胭脂与杀将-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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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家倒是算不上,可总得有个人站出来做些事,不然大家都放不开胆子。”姜少安说着从腰间取下一个酒壶,拔出壶塞往嘴里灌。
那并不是好酒,口感辛辣,气味刺鼻,但每次出征前,他都要喝一些,才能从容不迫地面对危机。
“你喝酒是不是为了壮胆?”上颢忽然问道。
姜少安立时被酒呛得咳嗽起来,他一边咳一边笑,“没错,不管是上战场还是出海,我都得喝点酒,不然就会害怕,人一旦害怕起来就施展不了手脚,我可不想当逃兵!”
“要是你在天水城呆不习惯,我可以将你调回皇城。”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味,一只洁白的海鸟落在甲板上,上颢一走近它,它便扑棱起翅膀飞走了。
“不必,皇城是个会吃人的地方,不如留在这里看看大海。”姜少安笑得有些惆怅,“更何况,我不喜欢用交情换名利。”
“你是真的不想回去,还是拉不下面子?”军人看了同僚一眼,“像你这样的人才,皇城里正是稀缺,至于交情,这交情是要你付出代价的,不会让你既身居高位又游手好闲。”
姜少安哈哈大笑起来,“这下我更不愿意回去了!不过我已经想好了,再过个几年,我爹娘老得做不了生意了,我就回去继承家业。”
说着,他微微苦笑起来。
姜少安本是个很有军事天赋的人,从小喜好舞刀弄枪,因年少气盛,一时头脑发热而放弃了家里的酒坊,从戎入伍,开始凭借实力和战绩稳扎稳打。
五年前,他眼看着就要从随军校尉荣升都尉,未料天有不测风云,沧州一场小规模的叛乱竟让他跌了个大跟头,官运急转直下,再也没了出人头地的机会。
他失手杀了一名将官,那名将官的品阶比他高,靠山比他硬。
姜少安犹记得那是个乌云滚滚,大雨滂沱的日子,前去定乱的军队因过分轻敌而一败涂地,残兵败将落荒而逃,一路丢盔弃甲,狼狈万状,直至跑进了一处破败的树林。
当时,大雨如瓢泼,连参天大树都挡不住,将士们满身鲜血和泥浆,重伤的人再也支撑不住,接二连三地倒下,满地的枯枝叶发出龟裂的脆响,黑色的泥土被染成一片片鲜红,旍旗横斜萎靡,士气全无。
远处的敌兵叫嚣着追了过来,要打这群落水狗,骄傲跋扈的领兵主将惊慌失措,他又怕又恼,浑身哆嗦,像头陷入绝境的狼一样在东倒西歪的士兵之间走来走去,口中骂骂咧咧。
“打啊!你们给我打!站起来打!”失去理智的军官忽然疯了一样对重伤的兵士猛踢猛踹,那些奄奄一息的将士被踢得口吐鲜血,哀嚎连连。
姜少安看不下去,他冲过去抱住那个军官,使劲将他往回拖,可那人已经吓疯了,他乱叫乱嚷,抽出腰间的佩刀胡乱地挥舞,姜少安不得不跟他在雨中扭打起来。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又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动作,只觉得眼前有白光一晃,厮打便毫无征兆地结束了。
他的手握着对方的佩刀,插/进了他的胸口,军官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嘴里沁出大口大口的血来,然后缓缓地仰天倒了下去。
最后的最后,姜少安虽然死里逃生,却就此丧失了锦绣前程。
他失手杀死上级,虽然情犹可谅,却难逃律法的制裁,姜少安坐了三年牢,戎马生涯从此到了头,再也没可能擢升官职。
谈话间,哨船已呈一字型收拢,井然有序地驶入了沟壑迭起的峡谷中。
水中潜伏着暗礁,峡谷中央的通道曲折弯绕,石峰千仞,拔海而起,两壁夹峙,仅有一船之宽。
原本有说有笑的水手们,到了此处纷纷陷入了沉默,阴冷潮湿的岩壁由于海水的投射竟泛出了隐隐约约的蓝色幽光,峡谷内一片寂静,船只放慢了行进速度,兵夫们各司其职,汗不敢出。
上颢和姜少安慢慢拔出了各自的腰刀,凭着多年的战场经验,他们已经感觉到有巨大的危险在靠近。
远方,怪鸟的嘶鸣声越来越响,起初只有一只,随着它一声嘶鸣,大片大片的怪鸟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渐渐地,漫天都充斥着呼啦啦地扇翅声,群鸟尖利的鸣叫简直能洞穿人的耳膜。
“不好!是多罗罗!”姜少安脸色大变。
“多罗罗是——”上颢记得自己在古籍上看见过这种怪物,但危急时刻,他来不及说话,一群巨大的怪鸟便从高空中猛地扑入峡谷,它们的数量多得惊人,振翅高飞时简直有遮天蔽日之势。
原本有条不紊的船队登时大乱,红蓝两面旗帜自船内升出,左右舞动,各船兵夫接到指令立刻拈弓搭箭,向高空中扑下的怪鸟连环激射。
多罗罗以人肉为食,它们体型巨大,灰体白喙,爪硬如铁,展翅约莫一丈宽,直立高过常人。侦察队完全没有料到今日的鸟群竟是异常庞大,弓箭完全招架不住,船上的兵士们纷纷放火箭求援,抽出大刀跟落到船上的巨鸟近身搏斗。
一只巨大的多罗罗扑棱着翅膀从天而降,它落在船头,正对着上颢,上颢虽然能征惯战,但从未对付过这种非人的怪物,只见鸟儿展开巨大的翅膀扇出一阵狂风,他猝不及防地被震出一丈远。
军人敏捷地滚身一跃而起,他的战刀并没有脱手,正在船舷边与一只多罗罗厮斗的姜少安见状立刻高声喊道,“刺它肚腹!那是要害!”
他的话音未落,那只怪鸟一声嘶鸣,腾空飞起,从高处一个猛扑。
军人定了定神,他没有动,只是握紧了军刀伏身等待,等到那只怪鸟凌空而下,宽大的翅膀几乎将他包围起来的时候,他跳起来,扑上去一刀捅向怪鸟的肚腹。
人与鸟重重地跌了出去,巨禽的鲜血很快便染满了整个甲板,上颢浑身上下溅满了鲜血,他快速抽出刀,站起身来,仅仅喘息之间,又一只巨大的怪鸟落在了桅杆上,它用铁爪乱抓,整座船不停摇晃起来,兵士们拉不住栏杆,接二连三地跌下海去。
上颢提着滴血的战刀奔向船桅,他握住桅杆,借力跃起,一路往高处攀去,军人的动作如野兽一般敏捷又柔软,厚重的铠甲穿在他身上仿佛没有任何重量,每一次腾挪都轻便自如,矫健有力。
他攀至船桅顶端,一刀削去了怪鸟的铁爪,多罗罗惨叫一声,振翅高飞,上颢快速顺着桅杆往下滑,下面有一只怪鸟正死咬着掌船舵手的肩膀不放,舵手拼命挣扎,失控的战船撞上了黑色的石礁。
上颢借着落地的冲力一刀砍去了巨鸟的半边翅膀,受伤的多罗罗怪叫一声,反扑过来,这回上颢有了经验,他握起刀冲上去直刺它的腹部,又快又准又狠,一阵血雾从怪鸟身上腾起,它重重地撞在船舷上,翻了个身,跌下海去。
被咬伤的舵手浑身是血,他的肩膀上有两个深深的窟窿,胳膊抬都抬不起来,却还使劲伸手去够船舵。
“到船舱里去!我来掌舵!”上颢将刀插回刀鞘,一手扶住他,一手掌船,总算让这艘撞上山壁的哨船回归了正轨。
援军破浪而来,他们尚未赶到,峡谷内却已是血肉横飞,战船冲撞翻倒,士兵们抱头鼠窜,有人被怪鸟的铁爪擒住抓到了半空,无情地撕成了两半,温热的鲜血像雨水一样洒落下来。
战船上处处是曝骨履肠的景象,正当众人性命攸关之际,远方忽地传来一阵模糊的歌声,吟唱的人应该离他们很远,歌声几乎微不可闻,但那些怪鸟却听见了,它们突然停止了攻击,仿佛被什么迷惑住了。
船上的战士们不明所以,他们吓得半疯半醒,趁着怪鸟分神之时,举起刀便一阵乱杀,多罗罗顿时死伤大半,它们见大势已去,领头的怪鸟扬头长啸一声,其余的便舞起翅膀,冲向高空,如乌云一般聚集起来,向远方飞去。
船上的人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们伤亡无数,剩下的人死里逃生,甲板上到处都泼洒着鲜血和内脏,余下的水手们齐心协力,驾驶战船,慢慢驶出了这片幽深的峡谷。
姜少安缓缓走到上颢身边,他满身血水,铠甲剥落了一大片,露出破旧的内衫;上颢同样一身狼狈,铁甲裂了好几处,头盔也不知道掉哪儿去了,乌黑的长发被打散了湿漉漉地披在身上。
“我听到了歌声,”上颢一边掌舵,一边问道,“是谁在唱歌?”
“是镇洋王七年前从晔国带回来的女人,”姜少安向远处望了一眼,“当年你可是带兵主将,竟然不知道此事?”
“镇洋王从晔国带回来很多女人,我不可能全部知道,”上颢回答,“对镇洋王而言,打下晔国,最好的战利品就是女人。”
“五王爷相貌英俊,举止风流,身边美人众多也不奇怪,”姜少安撕下一条衣襟,开始包扎胳膊上的伤口,“听说那个晔国女子貌若天仙,风华绝代,七年来长宠不衰,但由于身份特殊,五王爷不能立之为妃,人们便管她叫云夫人。”
“她姓云?”军人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微笑,他想到了云檀。
“没错,这姓氏很美,不是吗?”姜少安抬起头,望着蓝天中漂浮的白云,露出了淡淡的,渴慕的表情。
“确实很美,但我不喜欢这歌声,它古怪得很。”上颢仔细回想了一番。
“不管她的歌声古不古怪,总之能降服海上怪物就是了,这在天水城里几乎人尽皆知,我想那位云夫人定是个奇女子。”姜少安笑道,紧接着,目光忽地一凌,“对了,方才我在鸟群里看见了一只钦丕。”
“钦丕?”上颢略一思它思索,他回想起了古籍中的文字,那是一种酷似大鹗的怪鸟,很少出现在人间,可一旦出现,那个地方就会出现大兵之灾,“你担心此处会有战乱?”
姜少安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若是行祭礼时出了差池,那就麻烦了。”
“这次的祭礼不会太顺利。”
“你怎么知道?”
“直觉罢了,有时仗打多了能预料到危险,况且雩之国哪一年没有兵灾?即使帝王出行也不可能万事太平。” 军人显得很平静,他的心情早已因见惯了风浪而变得麻木不仁。
“你有把握全身而退吗?这海里的东西可不好打。”
“我没有把握,不过至今为止,我的运气都还不错,”军人说着露出了自嘲的微笑,“大概是有邪神庇佑吧。”
姜少安听罢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爽朗,中气十足,曾经有人开玩笑说,姜少安的笑声两里外都能听得见。
可他的笑声刚落,明亮的天空便被一片巨大的黑暗覆盖。
“怎么回事?”
“太阳这么快落山了?”
船只缓缓靠入港口,惊魂未定的兵夫们惶恐地抬起头来张望。
太阳当然没有落山,只见广阔的天空中掠过一只巨大的九头鸟,通体赤色,翼广丈许,横展开来,几乎遮天盖地。
“居然连鬼车都出来了……”姜校尉眯起眼睛盯着没有阳光的天空,他有点惊讶,但毕竟是经验老到的水手,并不像周围的士兵那样大惊小怪。
上颢微微惊讶,他抬起头来观望,这种赤色的九头鸟在民间被称为鬼车,传说它飞鸣而过的地方,都会有阴邪之物出现。
只见鬼车在海面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它扇动着火红的双翼向远处飞去,鸣叫声酷似沉闷的哨音,鬼车飞翔的速度极快,一眨眼便掠过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