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行-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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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曜落座南面,王谢大族落座右侧,吴姓的陆顾张朱氏,与南渡的侨姓王谢袁萧相隔甚远,相互瞧不上眼。谢幼安跪坐在女眷席上,身旁依旧是王齐玥,还有清河崔氏的崔瑾容。
“谢家姊姊今日可真美!”崔瑾容转过头,嫣然一笑,声音温婉如水。她自己便是个清秀俏丽的女郎,身着紫衫襦裙纹着翩然紫蝶,不施粉黛的脸庞。
“听说萧家的族伯已向清河崔氏纳彩了,瑾容何时嫁给萧家哥哥?”谢幼安倒了一杯酒水,拿在手里笑看着崔瑾容。兰陵萧氏的萧弘亦是谢幼安的堂兄。
“婚期初拟下月。”崔瑾容微垂下眼,虽有些羞涩,却也不吞吐。
“萧家哥哥风姿俊朗,瑾容开心否?”
“能教养出谢夫人这般蕴藉风流,才貌双绝女子的兰陵萧氏,家族的子弟自然也都不会太差。”崔瑾容微笑着感叹了句:“有母如斯,难怪谢姊姊也是这般的优秀!”
谢幼安在身旁耀灵的目光灼灼下,不由无奈一笑,只得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正闲聊着,王齐玥忽然插了句话,掩嘴轻笑道:“那边的郎君神姿丰颖,气度不凡,可是谢姊姊的郎君,安西将军?”
“安西将军?”
“那儿的真是安西将军?!”
“如此仪容,怕是不逊色于吴郡顾子缓吧……传言当真荒谬!”众位贵女不由随着她的目光望去,有纯粹好奇者,亦有眼中带着轻鄙者,却在见到他的那刻,眼里诸般复杂通通化为了惊艳。
他手中拿着酒盏却不饮,微抿着唇,肃俊之容带着些慑人威仪。片刻后,他放下酒杯,抬眼似乎望了一眼这里。旋即唇角微扬,竟是朝这里微微笑了笑。
这一笑眼尾弯弯,那从战争杀场鲜血洗礼出的,若有似无的戾气便彻底消失,眉眼只余下春光暖暖。仿若初春冰融般的舒意,月牙白袍,大袖翩翩,又仿若名士般清贵风流。
低低惊呼声一片,周围女郎们望向谢幼安的眼神,便多了些微妙的嫉妒,亦有纯粹欣赏欢喜者。谢幼安只低头喝着杯中茶,不辩喜怒,宠辱不惊的样子。
“谢姊姊和安西将军可真相配,诸位看看,就连身上衣衫也如此相宜呢。”
王齐玥微压低了声音,掩唇笑道。声音不大,却因安静着被众人听见了,当下一道道艳羡的眼神望了过来,旋即恭贺声不断。陆恒的衣袍是月牙色,而谢幼安身上的衣衫是淡黄。仿佛约定好似的。
这都第几回了,她不由放下茶盏,扫了一眼身后的耀灵,耀灵很快垂首掩饰住脸上笑意。
谢幼安摇头轻笑起身道:“听说这宫殿后有座锁云桥,不知比之朱雀桥如何,我自去看看。”
王齐玥失笑道:“那虽精致,但自是比不上朱雀桥的!谢姊姊不常来宫中吧,反正处处有侍卫指引,不识路也无妨的。”
谢幼安能避开找个清静地方待着,陆恒就不能这样。
这宴会本意是庆贺击败胡人的胜利,所以他不免是众人目光灼灼的焦点。他安静不了一会儿,便被前来敬酒的士族围着。
他虽没什么话说,却对敬酒者不多推脱,眉目间自带一股洒脱之意,颇有名士之风。偏偏这样一个用兵如神的男子,即是百姓爱戴不已的战神,也是胡人骇然的阎王。
士族皆轻武重玄,认为上战场的乃武夫粗鄙之人,高位将士也只由既能谈玄又能懂兵书的士族担任,称之儒将。在场的均是顶级门阀的显贵,真正控制晋朝的上等士族。
他们虽然看不起陆恒的清寒出生,却因他娶到了陈郡谢氏女郎,而不得不重估陆恒的分量。
骤雨初歇,月色朦胧在云层中。
谢幼安扫了眼耀灵,“说吧,惊鹊用了多少金收买你了?”惊鹊是陆恒身边的少年侍从。
“女郎这可小瞧了耀灵,分明我重金收买了惊鹊才对嘛……不对,这次真的和奴婢无关啊。”耀灵轻诶呀了一声,方才道:“谁知将军也恰好穿了身月牙袍子,真是般配呢。”
甘棠告诫他道:“虽女郎不同你计较,但你也不可如此自作主张。”
耀灵闷闷地喔了声。
也就甘棠能让耀灵畏惧半分。谢幼安笑出了声,继续向前走,很快便到了今上特命挖的小湖泊。
耀灵垂眼看着脚下大小不一的鹅卵石路,心里还在嘀咕着。乍一抬头,却见垂柳映着湖边小池,微蓝的湖水浮着白雾。很快被眼前景色转移了注意力。
玉色石桥平铺水面而设,那所谓的锁云桥出乎意料地简朴素淡。桥不甚大,不过只有一丈许。走在其上夜风清凉,水面隐约可见藏着许多尾锦鲤。
“这锁云桥是今上为了云姬所造,可惜还是锁不住佳人的命。”谢幼安望着脚下湖面,立在桥上随意地说道。
那水极浅流的极慢,虽精致优雅足够赏心悦目,却果然比不得朱雀桥边细波粼粼的秦淮河。倾国倾城的舞女云姬,自陛下娶了王氏女为后,便香消云陨了。
“女郎,你说那云姬的身殁,会不会与王皇后有关?”耀灵眼神亮晶晶的,好奇地揣测着。
今上乃李陵容所出,母族寒门不显,亲政那年便娶了太原王氏的女郎,镇军将军之女王法慧。王皇后出身高贵,骄傲善妒,弄死一个无名无权小小云姬简直易如反掌。
甘棠道:“王皇后和云姬都已逝,还说这些做什么。”
“谁知道呢。”谢幼安笑了笑,忽然湖面一个浪花微溅。抬眼望去,夜色渐浓中隐约有一道身影,拿着铜盆将鱼食全部倾倒下去,引得锦鲤蜂拥而至。
耀灵不由咦了声,“哪家女郎那么好兴致,晚上还来赏鲤喂鱼?”
那喂鱼的女郎忽然也看见了谢幼安三人,放下手里的铜盆,大声道:“那边可是谢家女郎?”只有月光在湖面投下朦胧倒影,想不到那女郎竟能认出自己。
谢幼安便也不能立刻转身走掉,索性走上前:“正是谢氏幼安。”
作者有话要说: 好冷……默默抖三抖!
☆、公主 (修)
那女郎面含惊喜,笑容可掬道:“还真是谢姊姊,湖边昏暗,我原还不确定呢!”她在锦袍上随意拭了下微湿的手,动作颇为随性。发髻高挽,衣袖被风吹拂起来。
谢幼安很快认出了她,正是今上司马曜的三女司马纨。
也不知她不好好在宴席上坐着,怎么会出现在这锁云桥边,还喂起了鱼。谢幼安想要行礼却被她拦住了,她巧笑倩兮,微露皓齿道:“谢家姊姊不必客气。”
笑容让她那美丽的脸庞亲和了些,继而道:“谢家姊姊可真美!方才远远所见,月下恍惚仿若谪仙下凡,纨儿可是久闻姊姊的才貌无双。”
言辞有些夸张,她偏偏语气真诚亲近,没有半点公主架子。
“公主谬赞了。”
谢幼安面上笑着回道,心中却有些莫名。她很少进宫,与这晋陵公主不过数面之缘。她的身份也无需讨好谢幼安,这般刻意亲近她是为了什么?
两人客套一会儿,司马纨忽然道:“纨儿有些事想问谢姊姊,不知……”她眼神望着谢幼安身后的耀灵和甘棠,又看了眼谢幼安。耀灵和甘棠在谢幼安微微颔首后,躬身退到了旁边去。
司马纨垂首,犹豫了一下方轻轻道:“谢姊姊可知王家的烨郎君何日回建康?”王烨之是谢幼安从小玩到大的兄长,他若欲回建康城,谢幼安必定知晓。
谁知谢幼安垂下眼睫,有些无奈地道:“堂兄在兖州一切都好,不肯回来。姨娘也拿他没法。”
当世之世,有才名士都喜欢隐居不出,非朝堂再三求出则不为官。就像谢安隐居东山时,天下甚至曾传出了,“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
司马纨不由微怔,看谢幼安的表情也不想说假话。再说她也没必要骗自己,当下笑容淡了下来,神情有些黯然,不过很快又笑着道:“无妨,总有一天烨郎君会回建康城出仕的。”
只是不知,她这个公主还能等得他多久。她嘴角笑容渐渐苦涩。
谢幼安心中思忖着,司马纨却忽然笑着道:“谢家姊姊,我甚是欢喜你,日后定要来找你来玩。不过宴席将散,我们一起回大殿吧。”
于是,谢幼安微笑颔首。
王齐玥看见司马纨与谢幼安一起回殿时,表情有些奇怪,待谢幼安落座,便立刻压低声音问道:“姊姊不是去看锁云桥了?怎么会和晋陵公主在一起。”
“她在桥边喂鱼,碰巧遇上。”
王齐玥笑着哦了声,道:“谢姊姊你知道吗,这锁云桥的云姬,似乎和晋陵公主关系不浅呢。”
“晋陵公主不是姜美人所出?姜美人应该和云姬无所交集吧。”谢幼安微微惊讶,王齐玥揶揄着笑道:“云姬死前可是怀了身孕的,算算时间,晋陵公主与云姬真是有缘呢。”
她虽说得含糊,却是指晋陵公主的母妃不是什么姜美人,而是那曾倾国倾城的云姬。
谢幼安心中留了意,却笑了笑:“公主的生母是谁不重要,只需知道她是陛下唯一的公主,就足够了。”
王齐玥亦是点点头,亦是笑着道:“是的呢。”
宴席将散,孝武帝已然喝得兴高采烈,他举起酒盏朗声道:“欢宴将散,为了庆贺我晋朝的战神安西将军击退敌寇,满饮此樽!”
众人纷纷举起酒盏,满饮樽中酒。
宴席散去。
惊鹊是个眉目清秀的侍从,大概不过十六岁,却机警聪敏的很。宴席来时明明来时两路牛车,他却将陆恒扶到了谢幼安乘着的牛车里,而后躬身离开。
待谢幼安上了牛车,才发现牛车里还有一个烂醉如泥的陆恒。耀灵一看见车里的陆恒,立刻利索的转身跳下车去,声音清脆地道:“女郎,奴婢和甘棠去坐另一辆牛车。”
谢幼安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说出半个字,耀灵就拉着甘棠跑向了惊鹊那儿。
她不由心中重重叹息,这丫头真是平时太宠着她了。
牛车轱辘,只有他们两人后,看似烂醉如泥的陆恒却睁开了眼。他挪动一下坐直了身子,唇边微微笑着,开口道:“幼安,你离席错过了些好戏。”
谢幼安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酒过三巡,有卢氏的人问我会击鼓否?”他随手扯松了交领衣襟,停顿了一下,唇边依旧是笑着的,说道:“居心叵测,不怀好意。”
这话果真是别有用心的,谢幼安一瞬明白,问道:“那你这般高兴作甚?”
当年王敦初入京城时,不懂规矩,不会琴棋书画,被人看作是土包子。有次晋武帝与名士议乐曲,王敦自求击鼓,激昂的调子和他旁若无人的神情,都令人拊掌称赞。土包子的窝囊气,在这击鼓中宣泄一尽。
然而王敦是出自琅琊王氏,家族显赫。他的豪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