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故人-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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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总是想起落雨那天的马车,想起车轮辗过的隆隆声,想起裴湛向她平平望过来的一眼。她甚至分神想到若是当初答应了裴湛的求婚,那现在也许就是在胜州,阂府上下,在热热闹闹地在筹备着婚礼。裴湛看她的时候也许不会笑,但她保证只要他转过身去的时候,嘴角一定是弯起的。她这样想时,内心居然充满欢喜。
她也想起她与晏堂的交往,所有的相处都透着彬彬有礼。他温柔背后其实是清冷的疏离,她象是一滴投入水中的油花,奋不顾身地搅动时似乎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日子静下来,淡下来,她却始终是融不进去的。她无助地浮在水面,和他无限接近,又无限遥远。
自定了婚期,晏堂便不怎么与她相见了。他做什么都有章法,不似她一样随心所欲,结婚于他不过是水到渠成。
明天就是迎亲的日子,在一片喜气洋洋中只有她是个局外人。她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于是悄悄地拎了坛酒,穿了平常的衣服,趁夜里走到裴湛府里去。
裴同把苏鱼引进裴湛的书房里时,裴湛满面震惊。
她把条案上的书本往旁移一移,把酒坛不轻不重地放上去。
“我明天就成亲了。”
“你明天就成亲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但谁都没有笑。这不是好笑的事,看起来,她来这儿似乎也并不是需要他的祝福。
“我知道明天你不会来。”最后还是她先开口,“想着以后再没机会和你对酌,不如趁着今天喝个痛快。”
他看看那坛酒:“就这么一坛,怎么痛快?”
“这是我结婚的酒。你府上不是还有自酿,要多少没有?”
“喝醉了,还怎么当新娘。”
“不当更好。”她顺口说出来,自己也吃了一惊。心里觉得很没意思,便从案上取了喝茶的碗盏,一人面前摆一只,伸手要拍开酒坛的泥封,却被他拦住了。
“还没到成亲的日子呢,用不着喝这个。”他说,然后便斟了两杯茶。
茶似乎是刚沏好的,在这温暖的夏夜里,还能看到两缕细白的水雾。
“烫,等一等再喝吧。”他说,声音和缓。
她坐下来,只望着那袅袅的雾气出神。半晌才说:“我有时会想起你说的那个咒语。你说人真的会有来世吗?我以前是相信的,现在又感觉有点模糊起来。”
“也许是有的吧。相信总比不信要好一点。”
“好一点。”她不易察觉地点头,“如果有来世,那犯下的错,也许还有机会弥补,这样想想,似乎会多些希望。”
“晏堂待你不好吗?”他盯着她。
“好——!怎么不好?他带我出游,给我吹笛抚琴,不管什么时候对我都是温言软语。现在还要跟我成亲,知道我是孤儿,也没什么嫁妆,所有的东西都是他准备的,先拿过来给我充门面……他已经做到这样还要怎么好?”
“如果没银子,你可以来找我——”
“找你把我嫁出去?”
裴湛顿住,嘴里象含着一颗千斤重的橄榄,只是酸涩。
“可我走不到他心里去——他心里的事从不肯让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有心事?”
“我就是知道。我想跟他喝一点淡酒,但他从来不肯,他只肯喝清水。”
“酒这东西并不是人人喜欢,这个你不要怪他。”
“我不怪他。可我想看看他喝醉的样子,也许和平时不一样,也许那才是真的他……”
“晏堂是很含蓄的,你,不就是喜欢他这样吗?”话一出口,裴湛才意识到自己醋意浓浓的语气。
可苏鱼并没有察觉,微微点头:“没错。我一直以为,他就是我理想中的丈夫。”和理想中的丈夫成亲,她为什么这样不开心?反而对眼前这个冷口冷面的人这样难以割舍。
“其实,你明天的婚礼我是要去的。”他说,“晏堂送了喜帖给我。”按理,他备一点礼差人送去即可,但他还是想去看看。看看她穿上大红的嫁衣,是何等的美貌,看看她觅了如意郎君,是何等的幸福。
她抬眸一笑,莹莹的烛火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暖的金芒:“不提明天了,好不好?你那把匕首呢?拿给我看看。”
他一撩袍裾,取了匕首交到她手上。
还是那牛皮的刀鞘,积累着岁月的痕迹,还带着一点他的体温,握在手里,那点温暖便好似融进她的掌心里,只剩下弹性的触感。她一颗颗地抚摸过刀柄上的宝石,然后刷的一下把匕首拔了出来。
他吓了一跳,有点嗔怪地说:“你小心一点,是开过刃的,割破了手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毫不在意地把刀子摆来摆去:“为什么要开刃呢?我打保票这匕首没机会沾血。”
他宠溺地看她:“是。可我一个大男人,带一把没开刃的刀,听起来就一点也不威风。”
她哧地一声笑出来,看着他的眼睛。原来他看自己时是这样的宠溺,自己以前都没发现。
可现在发现,已经太迟了。
那些洒着点点阳光,吹着暖暖微风的日子,她还没察觉有多美,就已经过去了。那些和他一起走过的遥遥的旅程,那些嘻笑拌嘴的美好,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变成回忆了。过年时团团围坐,他与她挨着,转头就看见对方被炉火映红的脸,吃年馎饦的时候,她吃不下整个,用筷子夹了半个,另一半顺手丢到他的碗里去,还恶作剧一样看着他,他也不恼火,居然就那样吃了。这样的亲腻,她只与苏老爹有过,而她竟然只以为和他只是兄弟!每个人都怕他,只她不怕,因为她知道他宠着她,惯着她,只有她掏墙挖洞气得他跳脚,因为她知道他永远不会真的生她的气……她为什么会这样,其实有个答案一直放在那里。
她果然迟钝。
她想着那些过往,清晰得就象昨天一样。
“你中毒那次,我骗你说不许吃饭,然后……你真的饿了一天?”
“嗯,没吃。”
“你怎么那样傻?”她笑。
“是你太狡诈吧?”他叹气:“你刚救了我一命,当大夫的话我怎么敢不听?”
……
“你捡了我的钱袋为什么不还给我?”
“你不是有办法挣回去么?”
“那是我聪明好不好?”
“对,你真聪明。”
她知道,他不过是看着她耍小聪明,心甘情愿地当一个傻子。
……
“我是不是灌醉你的第一个人?”
“大概是。”
“我酒量有那么好?”
“你不喝酒哪来的酒量。”
“你不服气?”
“不服。”
她豪气顿生:“来来来!咱们就先把这一坛喝掉……”
她突然住了口,两个人一齐望着酒坛上贴的大红喜字。沉默。
“你独自潜入允城那个晚上,是不是不想活着回来了?”
他没说话,然后笑了:“你那天晚上唱的歌真是好听。”
“那我再唱一遍给你吧。以后,我就不唱了。”她轻声唱着,眼里缓缓地蓄起泪。他那夜是要去送死,临别前他拥抱了她,她当时只是傻傻地不敢动,一点也不明白他中的千沟万壑。她现在明白了,懂了。那样痛的分别,她现在感受到了。
她唱完了,吸吸鼻子,冲他微笑:“裴湛,让我抱抱你吧。以后……没有以后了。”
不等他应答,她就向他贴过去,手臂用力地攀住他的脊背。他那样高大,她觉得自己象一只吊在树干上的猴子,她紧紧地攀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就象急促地敲着杖鼓,他垂下头,在她耳边说:“别去成亲了,我带你走。”
这句话终于逼出了她的眼泪,她纷乱地摇着头,说不出一句话。
他吐出一声压抑的叹息,终于回抱住她,狠狠地吻住她的唇。
这样苦涩的一个吻,有一点咸,因为混杂着她的泪,象狂风暴雨样的肆虐,满是末世到来一样的绝望。她生涩地回应他,引来他更狂暴地掠夺,她象一棵拔出地面的小草,柔弱又紧紧地依附着他。她向后仰去,手却不小心将酒坛推到地上,哗啦一声,摔碎了。
这声脆响仿佛敲醒了两人迷茫的神志,他的吻和缓下来,流在她的唇齿间缠绵。她停住泪,专心地吻他,仿佛这世上只有这一件事。
隔了许久,她伏在他的胸口,轻声地说,“如果来世遇到你,我再不说做兄弟那样的傻话了。”
“别去成亲。”他再次说,声音喑哑,“留在我府里,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可是她不能。她不后悔来找他,也不后悔吻他,但她不能留下来。她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多大的罪。她虽未成亲,但已下定,便是□□,他擅自留下她,就算是王爷,也是重罪。
她从他的胸前离开。“裴湛,我得走了。”
他紧紧握着她的双臂:“不能走。”
“必须走了,”她忍住泪,“晏堂从没有对不起我,我和他换过定贴,下了定礼,我对他有承诺。”一切错过只是她的错,已经不可挽回,更不可错上加错。
她语气这样坚决,神色凄楚却不可违拗。
他的手渐渐地放开,把案几上那把匕首放进她手里:“这个你收好。”
她一惊。“送我?那可不行!这是你父皇留给你的,还有你皇兄……”
“原本就是思念,给了你,只是更添思念而已。”
她把匕首握到手里。这是他父皇留给他保命的东西,他把命都要给她。她吸了吸鼻子,开始抠刀柄上的一颗红色宝石。
“匕首我不能要,”她边抠边说,“给我一颗石头吧!你也知道,我很贪财的,这颗是不是最大最贵?……你给我的金叶子,我都留着没有花呢……”
那宝石嵌得太牢固,又是光润的表面,她其实也知道抠不动,抠了许久却终于啜泣起来。
他一直看着她,慢慢地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连同匕首一起握着,他掌心温暖,指尖却微凉。
她拒绝了他差人送她的好意,只是深一步浅一步地踏进茫茫的黑夜里去。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风。
她紧紧握着他送的匕首,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她忍着不哭出声来,因为她知道他一直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不疾不徐。直到进了院子,反身撞上门板,她才哽咽起来。巷子里遥遥地传来一阵萧声,却是自己曾唱给他的那曲江南俚歌,“冈头花草齐,燕子东西飞。 ”幽幽的萧声在夜里盘旋回转,她心里跟着那萧声唱和,嘴上却除了呜咽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湛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回到家。书房里满是辛辣的酒气,他第一次觉得酒是这样呛人,呛得他眼都红了。她刚刚还在这里,他口中还留着她的芳香,怀中还有她的温暖。几上还有两盏茶,茶汤映着豆样的烛光,盈盈欲碎,他缓缓捧起一盏来——已是凉了。
☆、27
苏鱼平生第一次坐飞机,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又怕给晏堂丢脸,只是强抑着兴奋。
飞了不到2个小时,飞机在澄湖降落。大约是早打了招呼,澄湖分公司的人把车送到机场,晏堂开着车一路疾驰。下车的时候,先嗅到腥咸海风的味道。
天有点阴,灰白的水面大片地铺开,一直连到同样灰白色的天边,只留朦朦一线,遥遥无垠,好似把整个天地都包容在一起。海天间有点点的黑色,是盘旋的鸥鸟,隐隐听到涛声中夹着它们的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