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活-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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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王忠嗣扯了下嘴皮子,没有半分相信。
“你不要又闹起来。”
“在你眼中,上回是我胡闹?”王忠嗣脸色一沉。
“你差点砸了人家的招牌。”岳琳指出。
回应她的,是王将军身子一滑,躺平转身,拿后背对着她。王将军生气啦。
岳琳连忙扑到他身上,“阿嗣,我也同去吧。”
“阿嗣,阿嗣……”岳琳晃他他也不理。
岳琳停下动作,微微叹气,静了一会才对着他宽厚的脊背,说,“让我去吧,只当为飞雪去瞧一瞧他。”
第二天,漫天飘雪。
满天遍地一个莹白的世界,人置身其间,只觉渺小而秽浊。
天地为静,孰为动?天地为尊,孰为卑?天地为清,孰为壅?
将军府的马车在风雪中,行得很有些艰难。
车里烧了暖炉,岳琳暖洋洋靠在厢背,冥冥之中似有天意遂人愿。
李昱,我就替飞雪探一探你。
李昱瘦了很多。当冬梅推开屋门,一股寒风随之卷进屋内,李昱在冷冽之中眯起眼睛,将王忠嗣与岳琳两人打量了好有一会儿,仿佛才把来人认清。
“屋里很冷。”三个人之中,岳琳先开口打破冷凝气氛。
李昱听后,把摆在案上的几段碎石收起来,才转头吩咐冬梅,“去烧几个炉子,热茶先端进来。”
冬梅应声而出。
李昱这才把目光放到王忠嗣身上,“坐吧,随意。”
三人曲膝对坐。
“李郎,皇甫将军之事可有法子?”王忠嗣开口问道。
李昱十分单薄地坐在那里,“有几位承情,保命不是问题。”
“领兵作战,胜败皆为常事,皇甫将军不至于此。”王忠嗣说。
“那王将军有何高见。”李昱的声音没有起伏。
“宫中试过了?”
李昱抬眼看向王忠嗣,几字一顿,讲得分明,“贵妃无子,专宠,不明政事,不喜弄权。”
王忠嗣寡然一笑,“是真是假?”
李昱也凉凉勾了唇角,“贵妃喜欢安禄山。”
不待王将军作答,李昱直直望着他又说,“安禄山十分讨喜,说起来,他虽手握两大军镇,王将军不逞多让才是,不才领了河东节度之位吗?”
王忠嗣听了这话,咬住牙槽,森森回视李昱,好半天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李郎抬举在下。”
两个男人眸光如炬,良久对视。
李昱先起了身,“王将军,太子暂无示下,你我何必越俎代庖呢。呵,东宫以太妃许诺,太妃还没当上儿子早丢了,当真以为娘娘还在乎今生出不出得了一道宫墙?”
李昱把目光极短暂地从岳琳身上一掠而过,见她并无接话打算,十分安静乖巧地坐在中间烹茶,酝出第一杯,冒着缕缕热气,她撩袖,端到自己面前。
那一刻,李昱心中几不设防地软了下来,他的语气有一丝婉转,“福祸两依,义兄此番只要保住了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王将军,我知你志怀高远,可如今事态艰难浮云蔽日,于人于己,以退为进方算明智之举,你说呢?”
李昱这么说,王忠嗣没有答话。他擒起岳琳放在跟前的,不盈一握的玉茶杯,饮了一口热茶,“既然如此,王某也不做那强聒之人,告辞了。”
王忠嗣转头,将岳琳看着,说,“夫人,回吧。”
岳琳起身随王忠嗣出来。
她见冬梅正往前院走,唤住她留了一步,“冬梅,你家郎君的冬衣可备齐了?”
“夫人,都有的。只郎君总说不冷,这才……才没上身。”
岳琳看着她笑,“恩,知道了,你家郎君性子虽说温和,却也执拗得很,你平日多费心。”
“夫人,奴知道的。”
“好,你家大娘在东宫十分得力,我姐姐很喜欢她,你尽可放心。”
“奴替她谢过娘娘,谢夫人。冬梅送将军和夫人。”
坐在返程的马车里,夫妻二人一时无话。
雪天路滑,马跑得不算安稳,两人肩并着肩,老往同样方向晃晃悠悠,都觉有些滑稽。
“他说的你可认同?”王忠嗣偏头看向岳琳。
“什么?”
“以退为进。”
“呵,”岳琳淡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说,总是比较容易。”
岳琳侧过身体,让自己整个人都暴露在王忠嗣的目光之中。她斩钉截铁地回答他,“所以,这世上,唯有一个王忠嗣,旁人,永远成不了王忠嗣。”
将军一直绷紧的神情刹那动容,王忠嗣将她抱在怀中,企图令她安心,“琳儿,你放心,妻儿老小,我总归会给自己留退路。”
“恩。我不担心。”岳琳口中应着他,仍旧淡笑恍然。
时也命也,非人也。岂能独善其身?岂能。岳琳这样想。
将军府的马车往东市外延,临春明门、兴庆宫绕了一绕。那边地高路陡,雪积得浅,行得更加通畅。
岳琳微微掀起布帘一角,想看看东市渠引可有结冰,突然,她拽住王忠嗣衣袍一角,“阿嗣,你看!那不是……”
王将军顺着她的眼光往马车外瞧,看清外面情形,当下心中也大为吃惊:费了多少心力,才换得皇甫惟明至今未陷牢狱,他倒好,大雪天同韦坚两个喝得红光满面,互相搀扶着跌撞而行。
多事之秋,明目张胆,招摇过市,竟无丝毫警惕防备之心。
王忠嗣心中往下沉了不是半点,面上却不动声色。
岳琳坐不住了,“罗五,停车!停车!这两个人怎能如此?他们怎能如此?这是谁都不顾念了吗?他们是要把大家全都害死吗?”
岳琳惊惧颤抖,也不知是气是急,都快哭了出来。她作势就要下车,王忠嗣却握住她的手腕,“晚了。你此时下去已然无用。他二人脚步虚浮,喝了不少。并非一时半刻,该得消息之人早到手了。”
岳琳茫然被他拉入怀中。一时只觉头大如斗,找不出半分思绪。
雪越下越大。岳琳几乎看不清回家的路。
?
☆、木秀于林
? 是夜,宫中就递出消息来。
未时将过,太子通身素衣白冠,冠系牦缨,托银盘满水,御赐宝剑负于水上,疾步往太极殿行去。行至殿下,太子也不寄通传,水盘托起,双腿跪地,至此仍未得陛下恩准,长跪不敢起身。
这个时节,鸿雁不飞,黄耳不驰,弹劾皇甫惟明与韦坚的劾状,却穿越霜雪毫无阻障,一道连一道,送入太极殿中。
皇帝勃然大怒,在正殿中发火,“他皇甫惟明心中还有朕吗?一个两个还把朕放在眼里吗?戴罪之身尚能狂妄至此!好!好得很!朕这就治他的罪!”
千百年来,边将结交近臣,无一不为上位者之大忌。
皇帝这一摊火还未撒完,就见如今位列首宰的李林甫李中书,哼哧哼哧抱了大摞奏疏,一步一阶,循阶而上。
许是奏疏太多,李中书抬得相当吃力,他不堪重负般弯腰佝背,面上却露出甘之如饴的表情,仿佛自己正踏风而行,生怕去得慢了。
奏疏放上龙案,李林甫很是尽责,得了陛下首肯,赶紧动手翻开一折,“陛下,您看这个……”过一会儿,“陛下,您再看看这个……”
一批州府刺史、都尉,少许县令、都督,时至今日,好似才拨云见日般,不约而同陈了韦坚的弹事。欺凌百姓,私吞民脂民膏,往日令陛下展颜的功绩原来全是些瞒上欺下的勾当。
“陛下,不治韦坚不足平民愤哪。”李林甫进言。
皇帝把太子叫到殿前,凭它奏疏或是劾状,一股脑全砸向太子,“亨儿,”皇帝对太子这一声唤,语调没有起伏,唤得很轻,轻得缺乏波澜,皇帝问太子,“亨儿,这些你知不知情?”
话虽如此问,可,不待太子回答,皇帝痛心疾首,句赶句,逐字逐句问到太子脸上,
“我儿想做什么,恩?等不及为朕分忧了吗?”
“韦坚乃你东宫韦氏一母胞兄,朕对他青眼有加,他呢?好大的胆子!你们好大的胆子!”
“你们这一窝人,全是要造反吗?!”
“爹爹……”情急之下,太子掀袍重新跪下,他不敢辩驳,无法承认,不住叩头讨饶。
就这样,太子跪了一整夜。
第二日,皇帝难得开了早朝。
李中书一向为陛下分忧代陛下操劳,鉴于皇甫惟明与韦坚勾结一事,干系甚大,他责无旁贷担起深究细查的责任。
“此事牵连颇广,”李林甫出列禀明陛下,“据臣所知,李尚书与韦坚向来交好,臣翻阅韦坚入朝卷录,原来此人多蒙李尚书推荐啊。”
李适之本就言短,当下立于殿中百官之前,只觉百口莫辩。退朝过后,皇帝收到了李适之主动致仕的请表,陛下没有挽留,李适之宰相之位就此罢免。
然而,这场朝堂动荡并未随着李尚书的被贬而逐步平息。
直谏、陈表、弹书各种形式的奏疏依然源源不断涌到皇帝眼皮底下,皇帝心烦得很,责令李林甫尽快摆平事端,早日盖棺定论。于是,此番争斗很快被李林甫以朋党勾结下了最后结论。
李适之被贬为宜春太守,皇甫惟明被贬为播州太守,韦坚遭流放岭南,户部尚书裴宽被贬为睢阳太守,刑部尚书裴敦复被贬为安陆别驾,京兆尹韩朝宗被贬为高平太守……
太子一派大小官员相继折损,人去了大半。
王忠嗣将军竭力保持着如常面色,散值步入府门。他本不是话多之人,这几天,尤其少了。
两个儿子迎到堂前,候着父亲同用晚膳。
王将军放缓脸色,看向他家大郎,“炼儿近日读书如何?”
“儿子已初学做赋,西席夸儿子领悟得快,前两日曾试作一篇,外祖听了也说儿子做得不差。”
将军几分骄傲又几分无奈,笑说,“爹爹幼时也跟你外祖学诗作赋,只悟性不够,想来大郎能得你外祖真传,我儿多听外祖的话,日后学识品行总不会差。”
王震的性子大胆外放,听他父亲问完了哥哥,连忙缠上前去,“爹爹,爹爹,膳后再指点震儿几招,师保昨日传了一套漆枪,不少关节儿子还未相通,爹爹与我比划比划可好?”
王忠嗣在二郎脑后抚了几把,点头应允,“甚好。所谓年刀月棍久练枪,爹爹不在家时,亦不可一日荒废,震儿学有所成,日后方能护你母亲,护着大郎。”
岳琳笑着与父子三人一同落座,端上的菜食还没动几口筷子,罗五极快进了后院,“将军,德三公公宣旨来了。”
岳琳一口佳肴含在嘴中,随着罗五一句话,个中滋味仿佛也消散殆尽。她杵着银箸愣了半饷,放下筷子与王忠嗣对视一眼,两人一同起身。
“炼儿,震儿,与爹爹同去接旨。”王将军对他两个儿子说。
王炼王震同声应道,“是,父亲。”
德三公公甚为庄重,捏着龙腾黄卷,嘴巴开开合合:“惟王建国,厚礼被於元勋;惟帝念功,茂赏隆於延世。灵州并太原都督充朔方、河东节度使王忠嗣,志怀强正,便蕃左右,风鉴宏远,功参帐幕,今再授凉州、鄯州都督,充陇右、河西节度使之位,望其四镇应援……”
尚未听到完全,岳琳已目瞪口呆,她不可思议抬首,望向公公手中一卷明黄,旨上的每一个字,德公公皆字正腔圆宣得清楚,可字里行间的意思,岳琳一时间仿佛怎样也想不明白。
“四镇应援……”
“再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