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策-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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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凉月高悬,梁牧也没有回来。她一个人坐在草垛子旁边,硬着心同自己说不是在等他,却总要抱着膝盖抬头观望门的方向。一屋子的苦役慢慢都睡去了,偶尔响起浑浊的呼噜声与细碎的因着皮肉痛而起的呻叫,将整间屋子渲染得极为孤凉阴郁。
她不会估算时辰,一个人坐着许久,不知何时何分,只觉得是很晚了,身边的破草席还是冰凉而空无一人。
想起白日里他愤怒的眉眼,不禁要怀疑:是她错了?
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小玩笑,这玩笑带来了不被鞭打的结果,难道不是好事?与命相比,名节又算得什么?可她是她,梁牧是梁牧,在这个追求利益会被花样唾骂的时代,在这个名节高于一切的时代,梁牧受着何种教育,他又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倘若梁牧真的无法接受她的世界观,错在他爱得不够么?
大约是第一次,欢庆正视这问题。
脑袋里的念头,几百次地绕来绕去,不知觉,就缩在墙角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天刚微亮,欢庆朦朦胧看了眼身侧,那破草席上依然空无一人,蓦然就升起了一股气愤,却又在摸到身上的破长袍时,生气变成了心酸。
明明想骂他傲娇个什么劲,又有许多说不出口的酸楚堵在心口。
她裹紧了身上的破长袍,起身往屋外走去,那个心念的人在离这屋子稍远的地方,肩头扛着一根长木,慢慢地走。
他看起来十分疲惫,散落下来的黑发稀拉地在额间鬓间飘拂,快要入冬了,风中夹着丝丝寒冷吹到他脸上,身上与伤口上,泛着病态的红。
欢庆突然想起他刚来那天,坐在她旁边,虽然是一身破布烂衫却挡不住眉眼间的出尘与傲气,而如今他那些“二爷”的风骨都快要埋没在这无边的苦役里了。可他来这里,却也没有别的大事,只是……为了陪她。
抓着长袍的手慢慢收紧了,热辣辣的泪从眼中涌出,大滴大滴模糊了她的世界。
稍远处的梁牧一不设防,一个娇小的身影扑到了他怀里。肩上的圆木给撞落在地上,把旁边一干苦役与军官给惊了。
她哭得像得不到糖吃的小孩子,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踮着脚尖,鼻涕眼泪全擦在他锁骨处了,越哭越大声,一时间倒是把身旁的一干人都愣住了。
梁牧漠然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带着百般的无奈与怜惜,落到她蓬乱的头发上,终于是伸手抱住了她的腰。
“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欢庆大哭,边哭边说,吐字也不甚清晰,却还非要掺和着眼泪鼻涕继续说,“不要不理我,不要让我看不到你,牧爷……不要这样……”
他皱起眉,一言不发地抱紧她。
一边愣住的军官这会算是反应过来了,立时觉着自己昨天定是被骗了!
这女子要真与韩王有什么,怎么在这里跟这个不明不白的苦役纠缠在一起!
“混账!”那军官怒吼一声,抬起手,眼见一鞭子就要落到两人身上。
梁牧一手抱着欢庆的腰,另一只手抚上她后脑,将她整个人揽着护在怀里,堪堪抱着她转了个身,那一鞭子便结结实实落在了他背上。
☆、发瘟
欢庆听到那闷闷的一声鞭响,全身一瑟缩,哭得更响了。
撕心裂肺一般哭着窝在梁牧怀里,双手抚着他背上纵横的伤痕,“啊——不要打了,不要打他,不要……不要打他……”
满是泪痕的脸自他怀中昂起,眼睛通红通红的,涕泗横流,狼狈得不堪入目。
梁牧轻轻一笑,擦了擦她眼角和嘴边,“我会带你出去的。”
她闭着眼哭道:“我只要你活着!我要你好好活着……他们会打死你的,真的会死的!”
“给我干活!”一旁的军官没有这样大的耐性,发着狂一般挥动着手里的鞭子,“在这玩什么哭哭啼啼的把戏!给我干活!”
梁牧又吃了几鞭子,却严严实实抱着她,在她耳边坚定道:“我不会死,我很快会带你出去。”
当夜,欢庆窝在梁牧怀里,眼睛红肿着睡了。
他搂着她,时不时去亲吻一下她的额头,看一眼那红肿的眼睛,锁着眉头,墨黑的瞳仁中有一丝戾气悠悠流淌。
欢庆睡了两个时辰,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醒来了。
梁牧还没有睡。
“怎么了?鞭伤是不是很疼?”
他轻轻一笑,“你还能再睡会。”
她自他怀中坐起身来,声音沙哑着,“是不是该找点什么来处理下你的伤口?这么给打了又不处理,会染上不干净的东西,发其他病出来的。”
“你晓得的东西倒不少。”他揉了揉她的脑袋,“别担心,我带了修衣给我的药。”
“真的么?你是怎么带上来的?上来之前不用搜你的身?”欢庆紧张兮兮的,“是什么药?用来搽的还是用来吃的?你这是皮肉伤,就算要搽药也得先洗一洗的,我……我们去哪里找找吧,有没有水……”
“把心收回肚子里去。”他伸手拉过她的脖颈,贴在自己心口,“我说了我不会死,我还要带你出去,娶你做妻。”
欢庆心头漫上来一丝甜蜜,这一丝甜蜜在这荒凉的苦役营里,是带着酸苦的,却更因了这份夹杂的酸苦,这甜蜜变得更甜蜜了。
“娶我为妻你可是省了钱了,我没有家人,你都不用下聘礼。”
“闲得你想这些。”他轻拍她的头,“把这戴上。”
欢庆低头一看,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支木簪子,噙着一股木头清香,却是很浅淡了,浓得直冲鼻头的是簪子里嵌入的草药气息。但这草药气息虽说浓烈却并不引人不适。木簪子简简单单的,簪头处雕刻了一朵清丽的小花,煞是好看。
“这是你做的?”
“买的。”
“我看你也不像是个手艺人。”嘴上这样说,却甜着笑容将簪子握到手里,“真好看!”
“知道送簪子的意思么?”
“唔,礼物?”欢庆被这簪子吸引了注意力,一会就把梁牧的鞭伤抛到脑后了,眼神亮晶晶的,“你知道我的生……生辰?”
梁牧道:“簪子,只送给妻子。”
“嘁,那什么东西是送给妾的呢?镯子还是链子?”
他听着她酸溜溜的语气会心一笑,“我梁牧只送簪子。”
“呐,你话放得这么早我可是当真的,别过些年反悔起来都不带歇气的。”她得意地扬了扬脖颈,眼神瞟到不远处的茅草房门,又蓦然念及此时处境,不由得叹气:“过些年……还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过些年的时候呢……”
“这可不像你。”
“牧爷!”她突然严肃地盯着他,道:“咱们一起来想想办法出去吧,我猜……如果不发生特殊的事情,韩宋是快要打起来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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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林合斐与樊余一行人到了韩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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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合斐虽说摸不清二爷与那庆姑娘的首尾,但逢上了买卖还是门儿清。
杨子路眯眼笑着打量了一番二人,边往帐中走边侧身拱手:“此番劳烦二位亲自前来,子路心有惶恐。早就听闻林兄在梁当家手下,乃是一得力大将。这位樊兄年纪轻轻,想必也是梁当家跟前的得力大员,这番见到二位,蓬荜生辉啊。”
林合斐笑得滴水不漏,把这一番番假言盛情接下了,“军师客气了。军师这般的人物乃是当世大才,我等不过是走货商贾,如何承得起军师这番恭维。”
“诶!”杨子路蓦地抓住林合斐的手腕,笑道:“林兄莫要妄自菲薄啊,如今天下之大,能将生意做到梁当家这般的,怕是没有别人了。”
“如今逢上了乱世,我们做生意的也不过求个安生。”
“那是自然。梁当家几番照顾我军中食粮,与我赵家兄弟可谓是情谊深厚,来日韩王一统天下,梁当家也算是功臣了。”
林合斐笑笑,坐在长案边整了整衣袖,霎时脸色如同结了一层薄霜,“既是如此,我牧吟山庄上的客人被军师请来了,却久久不见回去,又是何意?”
“哦?竟有此事?”杨子路一脸懵懂。
一旁樊余见不得他这般虚与委蛇,立时站出来道:“军师记性可是不大好?我庄里的庆姑娘在山庄住了半年有余,两个多月前本是要去宋营,却不料被贵营的人接来了,如今还未见着人影呢!”
林合斐看了樊余一眼,又面露笑容道:“我樊兄弟跟惯了二爷当家的,口没遮拦,还望军师不要介意。”说着不等杨子路说话,又道:“不过我兄弟所言非虚,不知军师……”
“哦?那位姑娘是贵庄的客人?”杨子路似是才知道似的,道:“我道是宋王夫人,这才让手下的人去请了来,在我军营中小住些时日。竟不料她不是宋王夫人么?”
“当然不是!”樊余道,“她……她是咱们二爷的人。”
“哦?此话可是当真?”
林合斐轻叹道:“不知军师可否邀姑娘一见,我们也好与二爷交待。”
杨子路道:“这自然不是问题,只是……不知当家的身在何处?既是他的人,又为何不亲自来接?莫不是个无从轻重的小妾罢?”
“怎么可能!”樊余还要说话,瞥见了林合斐的眼神,于是住了嘴。
林合斐笑道:“这些是二爷的事了,近日二爷犯了重风寒,每日里发着高烧起不来。否则,他自然是要亲自来接的。此番我二人不仅是前来贩售粮食,也是想将姑娘接了回去,好生照顾二爷。”
杨子路道:“山庄里可是人手不够?”
林合斐面若冰霜,“军师若要这般说话,我等怕是也难与军师再有多言。”
“某冒犯了。”
杨子路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却听得帐外传来一声疾呼,只见一个兵卒连滚带爬地冲入帐中,神色慌张道:“军……军……军师!大事……不……不好了!”
杨子路霎时变了脸,气道:“这般狼狈模样,成何体统!来呀,给我拖出去,军棍二十!”
“军师饶命,军师饶命!”那兵卒求饶道,“军师!军……军中发瘟了!”
“什么?!”这下连杨子路也惊慌起来,一阵心抖,看到一旁两人,又立时敛了脸色,匆匆一拱手道:“二位怠慢,我军中有紧急事宜,二位请自便。”说着,连连跟着那兵卒往外走,“快带我去看看!”
樊余望着抖动的营帐门布,不解地压低声音道:“林爷,你来的时候把药放进去了?”
林合斐此时也是疑惑着皱着眉,“还没有。”他与樊余对看了一眼,“难道还有别的人?是宋营的奸细么?”
“那咱们还等不等见庆姑娘了?”
“现在估摸着也只有等了。我思来想去觉得这杨子路到底是赵钍窒碌谝荒笔浚颐侨羰窍缘靡坏悴辉谝饽乔旃媚铮炊谴说匚抟耍蝗缣怂怠!绷趾响吵ぬ玖丝谄爸幌M衷诙退诳嘁塾购么跄馨すァ!�
“这……这庆姑娘身子骨弱,还有心痛病……”
“有二爷在。”林合斐皱眉道:“我们也出去看看罢,那发瘟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寸舌
韩营里乱作了一团。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