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技-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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缄口几十载,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可以相诉的人,孟惊鸿终究不愿错过,最终主动开了口:“我的本名叫做猛骨刹金呼尔……”
月兹与天朝交恶数代,边境常年战火不息。月兹民风彪悍,男儿汉个个视死如归,即便不戴铠甲也一样骁勇。这般难啃的硬骨头,消耗了天朝不少人命和财力,但主战派的呼声一直很高。直至仁厚懦弱的新帝登基,朝中智囊善于揣度圣意,主和派才渐渐占了上风。
次年,皇帝最宠幸的贵妃诞下一双皇子,满朝欢腾,普天大赦,朝廷借此契机与月兹议和。皇帝将一名颇有姿色的宫娥认作义妹,尊封为长公主,遣其带领车队远赴月兹和亲。
天朝长公主虽来和亲,却自有上邦威仪,此番下嫁,非中宫后位不坐。月兹王与原来的往后鹣鲽情深,但为了这桩政治联姻,只得忍痛将其废黜。可怜的新王后,还未进入月兹的王宫,便已叫未来夫君萌生了恨意。
恩宠弛,雨露疏,新王后过了三年才诞下王子。由于母亲的血统,小王子生着月兹人罕有的黑发和黑瞳,他就是十四王子——猛骨刹金呼尔。
猛骨刹金呼尔刚出生,月兹王便下令将其抱离王后寝宫,交由降为侧妃的原王后抚养。一晃近十载,金呼尔与生母日渐疏离,除了每日例行请安,再无他话。
战火会因为一个女人燃起,却从来不会因为一个女人熄灭。双方和亲之后的第十二个年头,边陲的战鼓再次隆隆擂起。天朝宋王重扬军旗,月兹葛赖将军又操干戈,又开一幕气吞万里的金戈铁马,再演一场肝肠寸断的骨肉分离。
月兹王庭内也在上演分骨肉的戏码。得知宋王军内多有江湖异能人士相助,月兹王亦有了自己的谋算,他欲遣人扎根天朝境内,瓦解中原武林势力,窃取各家经典收归己用,以期在将来的战役中发挥效力。这么多王子,个个都是心头肉,独独除了那个晦气王后所生的十四王子——猛骨刹金呼儿。月兹王多年冷淡,今朝离别却涕泪交加,金呼儿知道这感情不真,但他不在乎。他认为,只要父王的信任是真,便已足够。
鉴于是秘密行动,金呼儿只带了几名亲卫,扮作商旅绕山行路。交战时期,边关严防,他们虽已尽量绕路避让,却依旧难免直面冲突。待到天朝境内的鬼母山一带,已只剩下金呼儿一人,足见过关之路之艰险。
幸蒙上天眷顾,在此附近一带活动的缁衣教人救下狼狈不堪的金呼儿,将他带回教里,还根据其名字的读音给他起了个新名字——孟惊鸿。
听到此处,章无技忍不住啐了口,心里暗忖:原来孟惊鸿是蛮邦老贼派来兴风作浪的奸细!坏了,那自己不就是小奸细吗?用朝廷人的话来讲,她老爹就是什么贼寇余孽,要查出她是余孽的女儿,是要一起问斩的。退一步来说江湖事,那就更倒霉了,父债女偿,老爹身为魔头,肯定结怨颇多,到时候那些人的子子孙孙,全要追着她和她的儿女打杀。
还王族咧,怎么枉死的都不知道,太悲哀了!
章无技正当愁苦,突然想起郑有涯曾提起过郑家窝藏拓图琅琊,忽而莫名其妙欢喜起来。有涯,追究起罪行来,我绝对比你够本,你再不用怕连累我,我们夫逆妻反,正好一对亡命鸳鸯。她心里想着,脸上泛起一阵阵笑意,最后竟忍不住笑出声来。
孟惊鸿还在侃侃而谈,却见听众不知何时走了神,还匪夷所思地痴痴傻笑,顿时好不气恼,遂厉声道:“有什么值得你笑成这般?”
章无技被炸醒,只想着以后与夫君再无隔阂,也不知漏听了几段。
“老爹,你很厉害啊,居然最终做得缁衣教教主!那么……方不方便透露一下,你究竟欠下几家孽债啊?”章无技先是恭维,后是探私。她这么问,自有她的思量,今后与郑有涯亡命天涯,势必会遭遇更多风波,先问清楚仇家名姓,也好早做避让。
孟惊鸿轻咳一声,道:“我不记得了,大概……缁衣教博闻阁里有几部秘笈,我便做了几家吧。印象比较深刻的,一个是聚玉山庄的《画皮手札》,还有一个便是天都派的《九绝玉女剑》。”
魔头竟对自己的罪行如此淡然,章无技顿然跳起,怒道:“你居然忘了‘千脚门’,真是好大的手笔,要了我师傅的腿脚不说,还遣了个小奸细在他身边偷招。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老爹派你来做老鼠屎,你就派徒弟来当小豺狼!”
一想到可怜可悲的师傅,章无技怒火中烧,也不叫爹了,双手叉腰,倾着身子叫骂。
孟惊鸿望一眼女儿的站姿,轻描淡写道:“难怪你站不正,原来竟是因为我歪了。”
第五十回 陌路亲情(上)
一想到可怜可悲的师傅,章无技怒火中烧,也不叫爹了,双手叉腰,倾着身子叫骂。
孟惊鸿望一眼女儿的站姿,轻描淡写道:“难怪你站不正,原来竟是因为我歪了。”
章无技瞬间站得笔直,瞪着大眼将牙咬得矻矻作响。
“我差点忘了,女儿你是江白洋的徒儿。怎么,想报仇吗?”孟惊鸿冷眼扫过,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
章无技恨不能将牙磨碎,她当然想报仇,此刻却不能有任何作为。
他是与她血脉相连的父亲,还一手掌握着郑有涯的生死。章无技尚来不及去想这些,便被一个毫无悬念的现实击倒——技不如人。
“哎,你都不记得‘千脚门’的事,可见那对你来说只是小意思。你念念不忘‘聚玉山庄’和‘天都派’,想必你对他们使了更多手段。这么一想,我也不算最惨的,何况冤冤相报何时了,报仇这种事情也就不去执着了。”章无技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情绪,违心胡诌道。
孟惊鸿叹口气道:“也不是对他们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因为两个女人,一个痴情到我不敢面对,另一个却无情到我难以面对。”
章无技冷笑道:“那个痴情绝顶的一定是我娘了,那么另一个无情的女子是谁?论年纪,莫不是天都派的前掌门上官莲?”
“前掌门?”孟惊鸿一愣,旋即慨叹道,“她也成了前掌门,天都派都更迭几代了……我在江底神游,竟不知人间几何……”
“果然是她。她一点也不无情,反而很多情,在仙逝之前还惹了一段风流债。‘赤焰神龙’朱晚照偏要与她做一对白头鸳鸯,我猜他们年轻的时候定有一段纠葛。老爹,你之所以觉得她无情,我想是她因为钟情的对象另有其人。”章无技说这番话大有讥诮之意,打不倒他,戳戳他伤心事也是过瘾的。
“不是,我说得那个女人是上官莲的师姐——唐静妍。”孟惊鸿说前半截之时尚风徐波缓,直至提到那女人的名字,却笼上一片风雨欲来的阴霾。
章无技忽感耳边阴风乍起,只见孟惊鸿左边的衣袖翻飞不止,手掌在袖风中若隐若现。这是什么招式?她还没来得及在一片虚像中看出端倪,便觉一股冷风擦着耳畔呼啸而过。
“什么暗器!?”章无技吓得颈脖僵硬,分毫不敢偏转头部,只将眼珠子拼命往眼角推,瑟瑟瞧着被割断的发丝在半空轻舞。
“是剑气,天都派的镇派之宝玉女剑只是个有形的俗物,她家武学真正的奥义却是《九绝玉女剑》里的心法和招式。快二十年了,我终于将其参透。唐静妍,你这个狠毒的女人,这一点却是没有骗我。”孟惊鸿缓缓放下手臂,幽幽道。
好厉害的招式,竟然化内力为剑气,如此一来,即便杀人也不用兵刃。章无技顿时冷汗直冒,喃喃道:“倒是幸亏你弄走了她们的秘笈,否则……否则我早被丰雪衣劈做两半了。”
丰雪衣是后辈,孟惊鸿自然不认得,也不感兴趣,只黯然望着自己右侧空空的衣袖,低声道:“早年我修习不得法,险些丧命。后来去找唐静妍询问,她说,‘只有抛弃自己的一条手臂,才能使另一条手臂化为神剑’。”
章无技暗想:老头子脸皮够厚,他骗取唐掌门秘笈在先,回去后寻不着修炼的法门,居然有脸再去找人家问。唐掌门定是恨透了这个负心人,所以才说出那番话来。
“说到底,你骗了她,她要你一条手臂也不为过。”章无技叹道,她打心底钦佩唐静妍,这女子有个性,爱憎分明,还有颇有手段,不像她娘亲司徒湄那样缺心眼。
“我起先也认为她骗我,却不知为何,就是想照着她说的去试试。谁料,在我断臂后的第三年,先前因修习不当而闭塞的经脉竟然全部打通,没了右臂的负累,左臂愈加收放自如,经年累月,最终被我修成了《九绝玉女剑》的全部心法和招式。”孟惊鸿缓缓道,言语间透着一丝喜悦。
“嘿嘿,《九绝玉女剑》,听着就是女孩家练的武功,来个女子袅袅婷婷地扭着那才好看,看你那手臂僵着舞来舞去阴风霍霍的,有点怪!你不是还骗了娘亲家的《画皮手札》吗?依我看啊,你出招前应该先变个姑娘,那才有意思……”章无技阴阳怪气道。见孟惊鸿虽断臂却大有所成,她心里一阵不爽,一张嘴就放出损人的话。
“这些年我骨头真的僵了,等长风好了,叫他变给你看吧。”孟惊鸿摇头笑道。
“别,一会儿叶无招,一会儿百里长风,我真不晓得他还变过什么,这般变来变去的还上瘾了……对了,他会这手,那么不仅是叶无招,就连百里长风的那副好皮囊都是假的吧,说不定真身是个奇丑无比的妖怪!老爹,你当年也是变成美男去骗那些女子的吗?”章无技无端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长风本来的面貌甚是超凡脱俗,打小就能看出长大后必是人中龙凤,至于叶无招的样子,我嘱咐过他一定要掩盖原来的光华,越普通越好。至于我嘛,我虽然会易容,却不喜欢使用,好也是我,坏也是我,为何要变作他人模样?只是为了唐静妍,我破过一次例。”孟惊鸿道。
即便是不怎么细腻的章无技,也从孟惊鸿的言语中听出了明显的线索——唐静妍是他的死穴。他一个大男人装死躲在这江底桃源修炼什么“玉女剑”,一半是因为亡国而心如枯槁,另一半便是因为求唐静妍不得而性格扭曲。
从娘亲司徒湄的遭遇来看,孟惊鸿无疑是花丛中过不沾片叶的花心萝卜,却单单为唐静妍爱恨交集且欲罢不能,还养了条小蛇来寄托对她的思念。看来这个唐阿姨果然是天都派的泰斗,狐媚子的祖宗,怎一个“高”字了得。
再有后继而来的丰雪衣和路敏贞,那是一个赛过一个的妖娆倾城。她们捧着心口一哼,再强悍的男人也难免栽跟头。想想她家郑有涯虽然属木头,真被煽动起来那也是根燎原的火把,能撑得过一时却未必能保证忍得了一世。出去之后定要走得远远的,绝不再和丰雪衣碰面。
章无技只顾走神,连孟惊鸿将手放在她肩上都未觉察。
“今天我很开心,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与亲生女儿一起聊天。”孟惊鸿柔声道,他们相认的这些时辰,这是他第一次不带敌意地碰触她。
“啊?”章无技先是被耳语吓到,后又感到肩头魔爪传来的寒意,瑟瑟转头,敷衍道,“爹,应该的嘛,以后我们常回来陪你聊天啊。”这会子就说到了“常回来”,分明是自己急着要走。
“你叫了我好多声‘爹’,很好,能不能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