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牡丹真国色-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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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时节的周唐京城很美。尤其清晨,冬阳明媚,但整座城笼罩在浓雾微霜中。
街道两旁的坊墙遮不住高高的亭台楼阁,楼上一片雕花窗前,掩映的只有横来的枝桠。树叶原本青翠,但因日光洒落,泛起微黄,仿佛已经凋零。
从京城大门入皇城大门的主街道又宽又长,两旁除了坊墙,只有墙下的两条引水渠。再走一段路,是座长不过三四丈的拱桥。桥下湖水碧绿,枝头花朵落在水面,漂流到很远的水域。
打这经过,可以嗅到整片湖水都带着沁人的冷香。
前方东宫婢女快步前行,丹薄媚气定神闲地跟着,还有心思欣赏景色。
终于入了东宫前殿,太子妃白嬛也不赐坐,似笑非笑道:“薄媚,京城如何?”
丹薄媚微笑道:“京城气象森严,又不失繁华秀丽,楼阁雕栏画栋,水木比比皆是,看得薄媚眼花缭乱。”
“是啊,你看得眼花缭乱,不记得我已恭候多时。”
“不敢,我一得到太子妃的信,便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了。”丹薄媚平静地与白嬛对视,其言下的危险之意她置若罔闻。
白嬛一言不发看她少顷,忽然笑道:“原来是我错怪你了。来人,赐坐。”
丹薄媚坐下时明白,看来她没来迟,她是第一个到的人。
“薄媚一路风尘仆仆,想必很辛苦。本不该继续谈正事,只是你也知道,东宫势危,不容耽搁。不知薄媚在松隆县可有什么收获?”
“松隆的确是个容易浑水摸鱼的地方。”丹薄媚微笑,眼中厉色弥漫,锋芒逼人,一字一句道:“不负所托,罪证确凿。”
白嬛定定地看她好一会儿,笑着点头。
正在这时,门外婢女禀报,白月真也到了。
不等翌日早朝,太子李重晦连夜将*会作为上奏皇帝。
皇帝看完奏本,淡淡地凝视他许久,只问了一句话:“松隆县丞敢冒大不韪参*会与素贵妃一本,若朕派监察御史去益州,得知所言属实,太子以为素贵妃该当何罪?”
彼时刹那东风呼啸,殿外奄奄一息的树枝难挡严寒,“嘎吱”一声断了。
宫灯摇曳,照见他眼底刻骨铭心的痛色。
李重晦双手一叠,闭目深深地叩下去。曾经的疏狂高贵在皇权之下,都化作绝情一拜。整个寝殿只有他微颤的声音:“回陛下,儿子以为,素贵妃——当以死谢罪。”
“嗯,连你都觉得她是死罪,那她的确该死了。”
皇帝似笑非笑,拂袖而起,宽大的袖袍如同手中无上的威权,“退下吧,朕明日早朝着令三省调查。那个松隆县丞,似乎就是上次你去淮水关外镇压乱军时,功劳不小的太学生?既然对你忠心耿耿,连*会也敢参,那就不要亏待了人家。”
皇帝顿一顿,思忖片刻,道:“朕很欣赏这样的人才,便替你提拔她一把。明日起,她任职政事堂御前参政,随侍左右。”
李重晦已不能再说更多,又叩了叩首,起身慢慢走出殿外。
他失魂落魄地行向东宫。
途经御花园,偏头时正好望见凤凰殿的灯火,太子李重晦突然跪下去,掩面颤抖。
随侍宦使是太子妃白嬛的人,见状大骇,忙不迭伸手去扶太子起来,压低嗓子惊声道:“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回头让人看见。再让陛下知道了,殿下所做的一切岂不都没有意义了吗?”
李重晦抬头盯了他一眼,怔怔地点头,靠着宦使的手臂站起来,继续踉跄回宫。
……
不到一月,监察御史回京面圣陈情,庆忌与参议等人果然一起来了。
丹薄媚为避嫌,让人私下递了消息叫他们安心,自己倒并不与他们接触。
这日午后,大理寺将整理好的一干证据口供呈上来。
皇帝拿起口供随手翻了几页,并没有看完,又放下了。他提笔悬在奏本上许久,不知是否下笔。
这件事究竟真相如何,是真是假,皇帝一点也不在意。
他犹豫不决的是两件事:
其一,宫素伤及筋脉,即使痊愈,功力也要大打折扣,并且一生难以有所精进。这样的她本已不能胜任*会主人。只是她废了,宫氏不屑一顾是一回事。她若死了,在宫氏眼中,她立刻身价倍增,这又是另一回事。
其二,周唐为*会发展,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眼见如今已成效显著,要因此而一夕除掉,实在可惜。
皇帝皱眉,想了想,忽然偏头看向立在一旁的丹薄媚,问道:“这些事,满朝文武都不开口,未必就是不知情。但你区区一个八品县丞,竟敢参素贵妃和*会。朕很好奇,你究竟是深谋远虑,还是鲁莽无畏呢?你知道谁是*会的背后主人么?”
丹薄媚不卑不亢道:“知道。*会既能被立为国教,主人自然是陛下。但是臣上受皇命,为一方父母官,心中所想,是使百姓安居乐业,周唐长治久安。只要是欺压百姓的恶势力,不管它由谁领导,臣都有职责将之铲除。且臣以为陛下虽是*会真正主人,但各地*会的所作所为未必都让陛下知道了,不然陛下也不会同意他们洗劫衙门。如此欺君罔上的毒瘤,不除不快。”
皇帝笑,套话他听得多了,只摆摆手,道:“别跟朕说这些虚无缥缈的话。朕为推行*会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朕为了什么,你应该知道。你觉得朕会半途而废吗?”
丹薄媚目光闪烁,神情不似赞同,却并不开口。
皇帝道:“你有话,但说无妨。”
丹薄媚正色道:“陛下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已经这样问了,朕还能选择吗?不想听真话,也只能是真话。说罢。”皇帝左手放在案几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打几面。
丹薄媚深吸一口气,冒险劝道:“陛下,恕臣直言,思想是一个人唯一的净土,也是最大的瑰宝。因为它无声无形无象,不能被感知,所以不可能被统治。往往束缚越大,反抗越强烈。或许此时摄于威权风平浪静,但当累积的不满爆发时,那便是惊涛骇浪,一切船只都会被淹没。再者,陛下若真统治了所有人的思想,那么百姓将失去疑问、独立、创造和判断的能力,这个国家的文明岂非也完了。”
“好比现在,陛下心中犹豫,想要听旁人不同的意见。可若陛下是思想统治者,那么没人会提出别的意见——甚至不能给出一个结论,他们只有顺从。陛下想要这样的国度么?”
皇帝盯着她,蓦地打翻了茶盏。
殿内伺候的十二名宦使惊恐地望了望她,连忙跪下去。
丹薄媚不想对周帝下跪,因为她深知此人与丹氏灭族脱不开关系。可是无法,殿内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跪下去了,她只能跟着屈膝。
皇帝抬手制止,提笔在奏本末尾写了个“可”字。
朱砂画可,表明他已经同意中书省柬,赐死素贵妃,废除*会一系列运作。
皇帝将奏折摊开扔在丹薄媚身前的案几上,道:“这下,周唐的文明不会完了吧?”
丹薄媚笑了笑,没有作答,心想:周唐的文明是不会完了,因为它很快就会永远尘封在厚重的史书里,供后人瞻仰。
☆、第47章 金钿已落
当日黄昏,没有夕阳,天空灰蒙蒙的。
真相已水落石出,参议几人受了封赏退出大殿,明日就要回松隆。庆忌因剑术高深,皇帝钦封御前带刀行走。
他没有拒绝,一是因为丹薄媚也在宫中,二来也为了能见到如昼。
政事堂中,丹薄媚与庆忌一左一右立于皇帝身边,看着殿中面色肃然的太子、左右丞相、三省各部官员,以及御史台诸大夫。
皇帝揉着眉头,漫不经心道:“素贵妃罪证确凿,朕很伤心,然无法因私偏袒,愧对百姓。那就依太子所奏,赐死吧。三省官员入后宫不妥,派宦使前往又不能体现朕的深情厚谊。思来想去,朕记得太子素来与她关系不错,如今让太子前去宣旨赐酒,还能顺便替朕送贵妃最后一程,正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众卿以为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了然无比,齐声道:“陛下英明。”
太子李重晦却豁然抬头,面色惨白地盯着皇帝。
身旁的户部尚书连连拉他的袖袍,给他使眼色使得快口眼歪斜了,他也恍若未闻似的。
皇帝目光斜斜地落在太子身上,不悦道:“怎么?不愿意?你要记着,你是储君,自然有责任替朕分忧。朕不忍面对贵妃,你不去谁去?”
太子李重晦仍然一动不动,绝不开口。
他没想到皇帝会逼他到如此地步,明明知道他跟素贵妃之间的情愫……他已亲手定了她的死罪,皇帝何必还要这么狠。倘若对素贵妃或是对他这个儿子有一丁点儿情意的话,皇帝都不应该这么狠。
可是皇帝就是这么做了,神情极其轻描淡写。
原来他们之间,是早已将那点少得可怜的亲情消磨殆尽了。
“实在不愿也罢。朕不喜欢强人所难,李仪也是朕的儿子,太子不愿做,就让他做吧。”皇帝说着,不耐烦地甩了甩手,表示散会。
太子不愿做,就让他做吧。
是什么让给李仪做呢?是宣旨赐酒,还是根本包括这个太子……
李重晦猛然清醒了,流了一后背的汗,“砰”地跪倒,道:“儿子领旨。”
丹薄媚二人从政事堂出来,在御花园假山后遇见了太子妃白嬛。她让他们二人陪同太子一起前往凤凰殿,时刻提醒太子的言行,避免他在最后一刻做出什么越矩的事来,前功尽弃。
凤凰殿中静悄悄的,寻常伺候的宫女都不见,好似故意。
宫素自两日前有禁卫包围凤凰殿之时,就知道这一天不远了。
丹薄媚步入寝殿,见到宫素正坐在梳妆台边,对镜贴花钿。
听见有脚步声,她手上的动作一停,回头看向丹薄媚和太子李重晦。须臾后目光再渐渐下移,停在圣旨与酒壶上。
宫素手中的金钿突然落在地上。
她盯着太子,轻声问:“为什么是你来?”
太子不忍看她,只垂眼一遍遍摇头。
宫素蓦然起身朝他奔过来,却因伤跌倒在地上。她仰头凄厉道:“重晦,为什么是你来!我知道你要除掉我向他表忠心,才能保住东宫之位。我不怪你,但你为什么还要亲手来杀我?”
太子李重晦跪在她身前,深深低头看着她,手中端着金屑酒,痛哭道:“陛下要我看着你死!”
“他要你看着我死,你不能推辞吗?你怎么下得了手!”
太子眉目疯狂道:“他是皇帝,我没有办法!”
“你好残忍!你知不知道这样对我有多残忍?初时相遇,我明知你是太子,你有太子妃,我若与你纠缠,只会万劫不复。可是因为你在那个风雨夜,拉着我,说你仰望我很难受,快要疯了。我再没有犹豫。我早就料到今日的到来,但你令我太失望了。李重晦!你是个懦夫!”宫素狠狠一巴掌摔在他脸上,挣扎着起身,目光落在庆忌身上。
太子挨了打,也不说话。
宫素闭了闭眼,重新睁开,对庆忌道:“如昼天资过人,我第一眼见她,就想要收在身边。所以我控制了她的思想,杀了她的爹娘。你的全家也是我派人除掉的,因为你屡次纠缠,让如昼的思想波动太大。我几乎快控制不住,才给你警告。这些都是我做的,庆忌,你不是要为你家人报仇吗?来呀,杀了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