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牡丹真国色-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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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事,自知光风霁月,纵使别人扭曲诋毁,我还是要做。”她停一停,直视那团云雾,锋利的目光似乎已穿透氤氲的雾气,洞悉那双隐藏的妖冶之眼,“不然,他们将应姑娘的杀心污蔑成你的恶意,你何不解释。”
这一刻她明白他们是同一类人。他们都特立独行地保持原本尖锐的棱角,狂风骤雨不能毁灭它们,细水长流不能消磨它们。在黑暗中,它们的尖点会闪耀星芒;在烈日下,它们的阴影依旧无法弯曲。
那是一个完全独立的生命与生俱来的傲气——谁也不可复制。
无妄摇扇,漫不经心道:“那样多人诋毁本殿,若个个都解释,那这一生不要干别的事了。也不废话,这件事本殿勉为其难答应你。”
“好。无妄公子从不说假话,你既答应了,我也不隐瞒,龙鼎在周帝手中。”
丹薄媚极痛快地脱口而出,反倒还令无妄公子不能相信,总以为踏破铁鞋、费尽心机夺来的才是真,眼下这么轻易地知道下落,却觉得很梦幻了。但他想到对方如此信任自己,便没有质疑。
她注视无妄与诛天血海的弟子消失,莫名一笑,落下地面,回身撑伞在黑夜中行走,一路向着后梁与周唐的边界线。雪色长袍上绣了一条盘踞的青龙,龙头爬在她肩上,对她的脖子露出獠牙利齿。青龙原本已绣得很逼真,可此时夜色朦胧,鳞甲绣线暗雅流光,竟好似真的活过来了。
路的尽头,是黎明时,朝阳升起的地方。
那张鬼面被她随手化成齑粉,散入风中。玄罗鬼殿与诛天血海二主得知消息,必定派人前往周唐试探。她隔岸观火,才好借此机会看清周帝的打算,若能两败俱伤,那是最好不过。若不能,也胜过自己一无所知,贸然出手。
夜雨初停,已快破晓。丹薄媚跨过了深深的沼泽,来到周唐边界——金华山。
此地巍峨灵秀,有诸多洞穴,其最胜者名叫金华洞,道书曰第三十六洞天,福地也。
她正好借此歇脚,洞外一片梨树相接,玉兰芳草杂生。梨树挂了半大的果实,丹薄媚站在树下,垫脚去摘。方取了两个,忽闻身后有杂乱沉重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她收手,回眸一瞥,却见来人也怔在原地。
他白袍纤尘不染,白发披散一身,如月光倾泻在泉上,与她的雪色长袍浑然一体。天地之间,仿佛皎白成了山林黑夜中唯一的色彩,连他眉心妖红的梨花也要退步。
白昼时,他是鲜艳的。
夜幕下,他是苍白的。
丹薄媚惊讶后很快低眉,将攥梨的双手缩进袖里,温柔笑道:“宁公子,这样早上山,是要看日出么?”
宁寂大抵不认得她,微微一点头,错过她的肩,继续风轻云淡地前行,道:“不,我在逃命。”
“逃命?”丹薄媚更加讶然,扫一眼他来的方向,并没有感知到追兵。眼见他走过了,她急忙丢开两只梨,伸手挽住他的衣袖,将放置在洞口的油纸伞抓过来,递给他道,“这伞,还给你,谢谢公子。”
宁寂接过伞,轻轻拂开她的手,也笑了,道:“原来是姑娘你。”
丹薄媚一见他停步笑,只觉心底像有小鹿乱撞,慌忙低头,双颊微烫。她冰凉的手不自觉抚了一抚右脸,轻声道:“是我。今日的雨来得好巧。雨来时,遇见了公子,雨停了,又遇见公子。”
宁寂不置可否,突兀昏厥。怅然倒下前眼底无离恨,只有忧悒寂寥的迷色。
丹薄媚抱住他,手足无措地低呼:“公子?公子?”宁寂没有回应。
她拥抱着他,扶到洞里躺下,起身时却发现他揽着她的腰,揽得很紧,不用力似乎无法挣脱。
她只能睁大眼睛扑在他胸膛上,听着手掌下隐隐约约的心跳,仔细凝视他安静的脸,一眨也不眨。
她的黑发与他铺散开去的白发纠缠在一起,遮住了洞口熹微亮光。但这并未遮挡她的眼,她仍能在朦胧中描绘宁寂惊艳如仙的五官。他的呼吸渐渐由浅变为清晰,是要醒了么?
丹薄媚连忙整整表情,尽量正经地唤他:“公子。”
……
“公子……”
有个飘渺空灵的女音回荡在他沉沉的耳畔,如梦似幻,那么好听,像极陌生的,又恰似最魂牵梦萦的那个人。他抓住了暌违已久的柔和,不如当年的温暖,现在变得微微凉。他想睁眼看清身前的人,眼皮却如坠了铁石那么重,怎么也不能睁开。他低迷哀伤地轻语:“小离。”
丹薄媚顿了顿,奇怪他竟知道她的小字,还是疑心他在做梦,只好答应道:“公子,我在。”
“小离……”他抱着她,双手覆上她的后背,低声喘息。
丹薄媚毫无防备坠跌在石台上,与身上的人位置对换。宁寂紧闭双眸,低头来吻她的唇,那一刹那,一滴冰凉的眼泪自他眼角滑落在她眉间。她呆了呆,也勾住他的脖子,没有拒绝。
寂静中是汹涌的剧烈。
不记得今夕何夕,她绯红的脸正埋在他胸膛上,忽听他低语道:“小离,我知道如何救你了。我去太阿山找了王诗境……他说方法藏在后梁与周唐皇宫里。”
丹薄媚一刹那抬头,绯色尽退,生硬地问:“什么?”
宁寂的声线还是迷离的,不清醒,自言自语道:“我闯了后梁的十神阵,又破了周唐九重禁门。它们的确厉害,我快要死了。可是想到你,就一点都不痛。从今往后……我会爱惜自己的性命,就像爱你一样,一直坚持到救你那日。因为,我还想再看你一眼啊……小离,五年了。”
她微微颤抖地问:“小离……是哪个‘离’?”
“梨花的梨。”
丹薄媚被他握在怀中的双手刹那凉透。她是离祸的离。她完全明白了,梨花的梨。很好。
“我不是宫姑娘。”她冷冷地推开他,起身将地上的衣袍披上。
宁寂吃痛,微微皱眉,终于清醒地坐起身来,眼神在一片狼藉的石台上扫过,霎时明白了方才发生的事。他古井无波的神情有了微小的波澜,他自己也有些惊讶。
丹薄媚背对他不语。宁寂沉默片刻,略带歉意地问:“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也叫小梨么?”
“不是,我叫薄媚。”她咬牙挤出几个字,侧耳听了听,行至洞口冷冷道,“你是不是受了重伤?我听见有追兵来了,你还是快继续逃命,不要留在这儿,又碍眼,又连累我。”
她下意识换掉“快死”这二字。
“嗯,也好。”宁寂想了想,平静至极地离开,衣袖拂过的地方,惊鸿如日光。
丹薄媚气得抓了块石头砸在他背上,他奇怪地回头,她抱臂理也不理。
宁寂停留须臾,好似明白了,伸手招来那把油纸伞,道:“多谢。”他走了。
丹薄媚无言以对,在他走后又戴上面具,也要下山,却不料正与后梁与周唐赶来的杀手迎面相逢。一人问她是否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她只答没有。其实心底很不解,何必要问什么奇怪的人,他的白色是非常鲜明的标志,难道这些人连他的面也没有见过么?
她绕过这群人前行,才行了几步,突然身后一名杀手拔剑向她刺来。丹薄媚回身五指一张,无数枯萎的牡丹从袖中飞出,犹如匕首割破近前几人的筋脉,使其无力持剑。身后的人刚冲上来,又同样倒下,她势不可挡。
杀手们纷纷后退,只将她包围起来,不敢轻易上前。
她冷冷一瞥,提气凌空而上,无边牡丹从虚无中绽放开来,却不等渐渐清晰便陡然崩溃,刹那回归虚无。丹薄媚皱眉一惊,已忽地坠落在地,一口血从喉中喷出。
她忙感受全身功力,却发现筋脉流转的气流根本无法凝聚,正在迅速消失,从肌肤散出体外。
那种幼时任人宰割的无力感又回来了。
这样下去,她会成为一个废人。
丹薄媚咽下喉间的腥甜,强行运功冲出包围,但不过四五丈之远,又跌落在地上。那是个斜坡,杂乱无章地生长着许多树木。她一路滚下去,全身不知撞了多少次树根,剧痛无比。
但仍然没能成功脱逃,杀手顺着一路的血迹追了下来。
☆、第14章 苏幕遮
东方破晓,雨后初晴,山脊浸了雨水,路面松软。丹薄媚倒没有摔断哪里,只是滚下来糊了一身稀泥,比戴了面具还难看。
她方才忍痛挣扎着坐起来,胸口一阵隐隐作痛,张口又吐血,还夹杂些许撞碎了的肉沫。吐完抬眼,杀手的剑已经抵在她的喉间,其余人将三面去路牢牢封锁。
还是……逃不掉啊。
丹薄媚叹气,她怎能死在这里?还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她甚至还没明白,自己的功力为何好端端就会骤然消散了。她不甘心,也不肯认输。
“你,是不是闯入皇宫的那人?”这个杀手以刀背抬起她的下巴,厉声逼问。
丹薄媚一手挡开利刃,偏头冷冷道:“不是。”
“不是?不是你为什么要逃!”
她嘲笑道:“不是你们先要杀我的么?只允许你们无缘无故杀我,我还不能反抗,不能逃跑了?我逃跑即是有罪?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把我当成你们养的猫狗么?任由打杀。”
杀手闻言翻转刀刃,狠狠砸在她后背,又一脚踹上她的腹部。这人脚上穿的是硬底军靴,比普通靴子更重。丹薄媚直痛得躬起来,没有叫出声,身体却因强烈的屈辱而微微颤抖。
她想要将吐出的血喷在杀手脸上回敬一番,但她明白这么做的后果会更难过。她忍住了,将手指扣进泥土里。
“你不是猫狗,不还是任由打杀?这世道,最贱的就是人命,把自己当什么宝贝呢?今日我等奉陛下圣谕缉拿擅闯九重禁门者,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为陛下的圣谕而死,是你的无上光荣,应当叩谢天恩,欣然领命。不然,我们自有百种方法令你后悔。”
杀手仿佛施舍恩情一般,高高在上地俯视道:“再问一次,你是不是闯入皇宫的那人?”
丹薄媚咬牙道:“不是!”
“还不肯说实话!”一旁有另一人脾气暴躁,一脚将她朝后踹出了一丈远,冷笑道,“老大,何必跟她多费唇舌?试想此山陡峭绝壁,怪石嶙峋,寻常人如何上来得了?纵有功力高深之人赏玩奇景,也不会在黎明前的深夜四处游荡。那人先闯后梁皇宫十神阵,连破七阵而入,听闻离去时已身负重伤,又闯唐宫九重禁门,对贵妃的攻击避也不避,显然应当奄奄一息。再看此人,上得来崇山峻岭,无人也戴个鬼鬼祟祟的面具,还深夜逃窜,更是重伤不济,条条款款都符合特征。若说不是她,谁能相信?”
为首者点一点头,蔑视她须臾,挥剑道:“把她手筋脚筋挑断,带回去复命。”
丹薄媚紧盯步步逼近的杀手,闭上眼沉默。
几人见了,都当她已经认命,放弃抵抗。杀手们正不屑地笑了一声,眨眼却见她忽然翻身,猛地滚下山脊。
面对已知的苟且的稳妥,她只好竭尽所能,冲破迷障。
纵使宿命难测,一切未知,可是她的命还在她手中,并没有被别人主宰。
“蠢材!这都抓不住!”为首者勃然大怒,第一时间转身从山路奔下去,大喝道,“快点下山,从那儿滚下去铁定摔在官道旁的水田里。她一时昏厥,我们还有机会,绝不能让她再逃了。”
从潮湿易滑的泥泞小路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