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将息-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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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心是性情中人,酒后微醺使她更加直白地表露情感。她将卢月和李泊远的手重叠握在她的手心里,他们能感受到她手指在微微颤抖,只听见她感慨地说,你们俩是我最爱的人,所以一定要结婚生孩子白头偕老。饭后,李泊远和卢月送走了关心。之后卢月收到一条短信。小月,今天我看到你们居住坏境这般简陋,心里特不好受。我向来是个粗人,不懂如何排解心中难受。我擅作主张在你家沙发背后放了点东西。希望你和偶像不要因为现实的艰苦而坏了感情,正如你所说,累的时候,还有我。
卢月从沙发背后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叠红钞。
有条不紊的生活似乎都降落在李泊远的规划范围之内。唯一的偏差是,这种令他很满足的生活状态,却使他与王雅贞之间的母子关系蒙上一层诡异晦暗的雾霭。王雅贞是研究生导师。丈夫在十年前去世后,她消耗大量时间在学术研究以及培育人才之上,可她却无法让儿子成为她理想当中的人才。在她眼里,李泊远为了不着边际的爱情而放弃读研,是自毁前程的行为。尽管心中不悦,王雅贞仍然用了大半积蓄在市区购置了一套三居室作为李泊远日后的婚房。对于王雅贞的失望,李泊远了然于心,但他更了解自己心中所需。他将希望寄托在王雅贞日后的理解上。他相信经过他的努力,未来某日会让王雅贞接受并喜欢卢月,尽管目前状况并不理想。
日子在充满希冀中度过,虽不富裕却充实。卢月的公司里的大多同事都熟识了李泊远,有些人亲切地称呼他为老李。其中有一个同事,曾是李泊远大学时期的学姐。
有日,李泊远站在电梯口等卢月下班。一个年轻女人上前与他打招呼。他事实上完全记不住这张面孔。女人说,我大四的时候主持过一场绘画比赛,你临摹的《马戏场上的婚礼》拿了冠军,是我给你发的奖牌。
李泊远将回忆倒退几年,仔细搜寻这个片段。有些模糊的印象后,便朝女人微笑点头。女人眼里焕发着温和的光泽,她说,我叫唐棠,和卢月是一个部门的,办公桌就在她旁边。说着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李泊远与她握了手后,她眼中透发的光更加透亮。李泊远笑说,那拜托你帮忙照顾卢月,她总是糊涂。唐棠笑着点头答应,在夸赞李泊远是最佳男友后,就告别上了电梯。过后几天,卢月就捧着一簇海棠盆栽出了公司。回家后,卢月将盆栽放在床边的柜子上,说是部门主管送的。她认真地给花浇了水并说,唐主管人很好,对我照顾有加。
李泊远回忆起几天前在电梯口和他打招呼的年轻师姐,心里认为这女的并非说虚话的人,并在脑海里留下了一个轮廓更深的形象。?
☆、第三章 恶魔(1)
? 李泊远在这些日子里,学会了做饭。为了让卢月吃到营养的中餐,他主动向王雅贞请教做菜的技巧。王雅贞在电话里叙述如何做姜母鸡,酸菜鱼,宫保鸡丁,李泊远在电话这头细致做着笔记。末了,王雅贞终于道出了心底话,一个月没有丁点儿音讯,不容易来个电话,究竟是为了女朋友。况且你在家里何时用你做过这些,我会难过。李泊远忽而意识到自己的残忍,但又抵制不住心中涌浮的对她唠叨的厌烦,在嘱咐她好好照顾身体后就挂了电话。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李泊远便成了菜市场的常客。每日他会将闹钟调到5点,起来做饭,装进保温桶。中午休息的时间,李泊远会提着保温桶到卢月公司的写字楼,两人上至顶层天台。在离湛蓝天幕更近的位置,丝絮状的云在二人头顶上蠕蠕徐行,俯视着市中心车水人与流的攒动,享受着充满了温情与爱意的午餐。中午的阳光总是璀璨,仿佛粉白珍珠碾成了细末,均匀地散落在天台的一切物体上。她吃饭,她嘟着嘴,她微笑,她对他撒娇。李泊远觉得那是世间任意美好事物都抵不过的风景。微小却无比真实的幸福会在空气里升温,与阳光一同环绕。幸福有时还会从毛孔钻入肌肤里渗进血管中与血液混合,匀速流淌直抵动脉,融化心脏。
如果时光能够静止,李泊远希望定格在那一瞬间。然而时间总是以不可一世的傲慢态度竭力奔走,生活永远慢它一步显得诚惶诚恐,唯唯诺诺。殊不知生活竟然追赶着时间奔赴了另一个方向。即便未来总是未知的,但某些突发情况仍然超出了预估范围。如同天幕上游走的白云,游着划着就毫无征兆地变灰。
那是个冬天的周末,李泊远照例起早去菜场,买了油条豆浆以及一些牛肉,他准备给卢月做新学会的孜然牛肉。回到家里,却发现多了一个人。
这是李泊远第一次见到陈岚。印象中,卢月几乎没有提起过自己的家人,李泊远只知道她高中时期寄住在一个叔叔家,大学时住进了校舍。沙发上的陈岚面带倦容,消瘦的脸颊看上去依旧年轻妩媚,红棕色的发丝慵懒地披散在她艳红色的毛呢外套上,涂抹了鲜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缝隙间夹了只细长的女士烟。她眼角微扬,问,这是小李吧?旁边埋着脸的卢月点头后对李泊远介绍,这是我妈妈。
李泊远没做见未来丈母娘的心理准备,突如其来的相见使他略感紧张。他面露恭谦的笑容说,阿姨你好。陈岚的绣过的柳叶眉轻轻一挑,夸赞道,好帅的小伙,我女儿眼光想必是受我遗传。李泊远尴尬地笑着并以求助的余光投向卢月。卢月说,你去做饭吧,亲爱的。李泊远便提着菜进了厨房,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在厨房里若有所思地洗菜,水池里的白菜被他洗了又洗。菜叶疲软地耷拉着绿色脑袋,似乎在宣告投降。此时只听见客厅里传来异常的声响。他放过手中无精打采的白菜走到客厅。
陈岚拽着卢月的手臂,以哀求的语气对着卢月说,妈妈真的一分钱没有了,要债的把我逼到绝境了,孩子,再帮妈一次,最后一次。
可你每次都是这样说。卢月微红着眼眶摇头,声音虚弱。
虎毒不食子啊,你相信妈妈最后一次。陈岚身体弯曲几乎下跪。卢月扶着她,不让她的动作再继续,卢月说,你拿钱就是去输,可那是个无底洞啊。卢月的声音颤抖,每一个字的吐露发声似乎都颇为费劲。
陈岚转过头看向李泊远,眼神里充盈着哀求。须臾,他将目光切换至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的卢月,她显得无助和纠结,使他作为男人的保护欲被激发。他说,阿姨,你需要多少钱,我或许可以想想办法。
陈岚棕黑色的瞳孔倏地由暗转亮,她坐回沙发上,稍显为难的语气说,大概需要两万左右,一万也可以,实在没有,就七八千就好了。
卢月流着泪对他摇头。他感到心脏像是被钝器撞击般沉重地疼痛。他说,阿姨,你等我一下。他不再看卢月,飞奔下楼去了银行,把卡里最后的5000元取出。犹豫了几分钟,他又将电话拨给了通讯录里久未联系的名字。
电话那头环境嘈杂,似乎是在人多的场合。远儿?你别挂啊,等我换个安静地方。
他之所以想到联系曹轩,是因为曹轩家境优越,即使不用工作也能花钱如流水。电话那头相对安静了,曹轩亲切的声音传来,远儿,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李泊远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咽喉和气管都因低温的侵蚀而冻得略微僵硬,嗯,听得到。他咬牙豁出去说,轩子,我遇到点困难,需要你的帮助。
或许是发小的默契,曾经一起打弹珠,洋画,玩具枪,到后来打游戏机,打人,他们俩从来不分边儿,总是以组合的方式打遍校园无敌手,曹轩立马猜出了李泊远的心意,他说,我知道你不遇到事儿,绝对不会跟我开口,需要多少。
李泊远说,可能需要10000左右,我有了钱马上给你打过去。
曹轩慷慨地说,卡号发来,我马上找人给你办。他顿了顿说,远儿,你就别给我磨叽,你要还我钱,那我得还你一条命。说完他就挂了电话。李泊远想起小时候,曹轩因为性情骄纵易惹是非,每次李泊远都不顾一切帮他抵挡和反击。曾经不计后果的真心帮助,现今成了他轻易借取钱财的理由。尽管如此,李泊远仍然无法使自己开心。因为在他开口借钱之前,他和曹轩的关系是平等的,甚至曹轩要钦佩他多些。而现在,他觉得自己低了曹轩一个层级。不过,他仍然感谢曹轩的耿直相助。胡思乱想着,曹轩的电话就打来了。是告知他钱已到帐,他还没来得及说谢谢,曹轩就先抢过话头,别他妈唧唧歪歪的,哥们儿我啥都缺,真就不缺钱。我知道你李泊远就是自尊心强,可我绝对不会认为你在利用我。我身边狐朋狗友多,但认定的真朋友就你一个。
曹轩先行一步的安慰,让李泊远欣慰,却并没有好受。尤其发现卡上的余额显示是20000时,他一大高个差点在寒风凛凛中泪涌。不过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眼泪是最廉价的感动。
回到家,卢月已经靠着沙发睡着了。陈岚用希冀的眼神注视着他以及他手里的两叠半厚钞票,柳叶眉又不禁挑动一下。李泊远把25000元交给了陈岚。她很感动地接过钱,你真是个好孩子,小月交给你,我很放心。
李泊远尽量让自己的微笑显得自然,他说,我去做饭了,阿姨您在这坐着。陈岚用手指沾了点唾沫,开始数起钞票,心不在焉地说,少做些就是,我马上就走了,你和月月今天也累了,34;35;36……
李泊远不忍再打扰她,转身去了厨房。他又开始洗那团蔫吧的白菜。待他准备炒菜时,陈岚探个脑袋进厨房,冲他露出不符年龄的甜美笑容,温柔黏糊的语气似含有搅散不均匀的蜜糖,小李呀,阿姨先走了,你一会给小月说一声。
李泊远放下手里锅铲,湿润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阿姨我送你。陈岚摇手急步走向门边,不用送不用送。接着是关门的声音。
卢月得知情况后问李泊远,钱是怎么来的。李泊远第一次对卢月撒了谎,他说,是我预支的工资,老板器重我得很。卢月半信半疑地说,那以后我多加班,开销由我担。
从那以后,卢月便揽下了加班的活儿,扛起了养家赚钱的大旗。李泊远的公司没班可加,下班后只能安心做家庭妇男。后来卢月嫌麻烦不再让他去公司接她,他只好每日中午去送饭,晚上在家门口等她回来。对于这种生活,他心里渐渐产生了疑惑。可为了卢月,他倒是愿意忍。做着他内心深处抗拒的琐事,买菜,做饭,洗衣。他的生活没有别的,仿佛只有她。他会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回想起高中时期那个集万千迷恋于一身的自己,又或许是大学里,恃才傲物,不可一世的自己。如今的他,除了只被菜油和洗衣粉的味道所迷恋,那一切闪耀和灿烂,仿佛只存在于上个世纪。
他每周也会打电话给王雅贞,那个曾经将所有爱与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女人,好不容易等他大学毕业,却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女人将他掠夺,且顺便夺走了他应有的前程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