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将息-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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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分析。
权衡的笑意更甚。他仿佛在自嘲,又仿佛在嘲笑她,总而言之这是令人难过的笑。他说,你口口声声说你爱我,可是你却用你的实际行动伤害了我。你明知道我是个热衷公平交易的人,你却不带走我房子里的任何东西;钱或是古董。这使我认为不公平。。。
你未经我允许在我的檀香里添加了难闻的薰衣草精油,让我不得不扔掉它们,以致于我后来闻到檀香的味道都觉得厌恶。你把我的床单换成俗气的颜色,管家说柜子里找不到黑色床单,以致我现在即便换上黑色床单也会失眠。你在我的书架上放上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爱情小说,彻底降低了我书架的水平。最可恶的是,你在我的火柴柜里放上不具备丝毫收藏价值的火柴盒。。。
你很会玩,卢小姐。拜托你。他吸了口气,继续说,把我的品味还给我,把我的睡眠还给我。他的声音里有嘲讽,有戏谑,以及他不曾具备的,妥协般的泄气。
还有,把我的想念还给我。
眼泪猝不及防地从她的眼角滑落,滴落在她的文件资料上,不久前她认真用中性笔写下的文字,突然晕染模糊。分明他是在请求她。可是,为何流泪的是她。
他走到卢月面前,伸手触碰她的脸颊。温软的烟草气味和熟悉的檀香气味混合,从他的手指传到她的鼻息。他没有温度的手,在温柔地帮她抹去眼泪。却让她的眼泪愈加汹涌。梦里面,每次他都是让她哭着醒来。梦里面,他是如此残忍决绝不近人情。梦魇中的主角,如今却在现实世界中帮她擦眼泪。如果这只是另一场梦,拜托老天让她长眠、不醒。
他说,我真的想好好睡一觉。
他说,你陪我,好不好。
此时;她即便装作若无其事地拒绝他的请求,而后孤零零地走向尽头渺远的人生路;她终究逃脱不了宿命在道路上设置的埋伏。那时,她仍然会不顾一切地往陷阱里纵身一跃。
如果;生命的长度无法延伸、拓展,那就让她在此时此刻将生命描绘上加宽的线条,用她对权衡的爱情以及体内剩余的温热将黑线轮廓里的空白补充;并填至最满。
黑色的床单上。在久别思念的催化下;熟悉的气息逐渐加快;温度逐渐升高。她的灵魂跟着他去了极其遥远的地方。他们如两只海鱼游弋在澄澈海水里;再也没有了沉溺的恐惧。他们沉入静谧海底与水草缠绕不再挣脱,浮出绵绵软浪被月光灼烧不再回避,穿梭于火红绚烂的珊瑚丛间隙不再怀念海岸边的浮华旖旎。
他说,卢月,我输给你了。
她抱着他的脖颈,用力将他贴紧自己。她说,我们两败俱伤。
她伸手触碰他的英挺的脸庞,沿着他面部轮廓陡峭的弧度划动着手指。在他深邃无光的双眸下,她抚触到了温暖的海水。那是他向爱情、向她缴械后,投递出的脆弱。他一直都很脆弱。所谓的不可一世;不过是他用以伪饰真相的面具。事实上;他血肉模糊的躯壳被崩坏的骨架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细微声响只有离他最近的人才听得见。因此;他不让任何人离他太近。
曾经有个女人对他的爱情观给予了致命的一击。此后他背离感情带给世界的正能量光芒,退避至阴暗的角落,对一切关于爱情的光亮投射都选择了屏蔽;那是他体内的恐惧发酵、酝酿而成的负能量在作祟。直至某天;他终于为自己磨砺出了一把冰冷尖锐的利剑,打造一副出刀枪不入的铠甲。他拒绝伤害;也会反击伤害。如今他扔掉了攻击的武器、卸下了护身的铠甲;使他与她灵魂的疮疤赤诚相见、使他与她身体的软肋相互熨帖、接壤。
他问,若是我一无所有,你还会在吗。
她流着泪回他,若是你不在,我便一无所有。
他们都如此惧怕对方突然消失,只是那虚妄的自尊总是不合时宜地凶猛地作祟。强制性将自我放大,试图将对方从自己的世界挤走。最终,将自己撑破,鲜血横飞。没有了对方,也没有了自己。
骄傲如此般,其实亦是种透彻的卑微。
他抱着她说,我不相信所谓的命运,向来是逆天而行。这个在我眼中坏掉的世界,要在其中获得土地,就必须将这块土地中的障碍清除,甚至可以毁灭。因此我必须清醒,理性,残酷,才能保存住我的土地。而你却活在这个坏掉的世界之外。你并不完美,但你没有同这个世界一齐丑掉。或许这就是我无法处置你的原因,也是使我失去理性、无法再保持清醒的原因。
她在他的怀抱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身体和灵魂的双重温度叠加。这是她的梦,如今就被她切实地拥抱着。有关此时感受的形容,似乎只存在于所有辞藻之外。他们关掉了灯,在黑暗中,伴随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安然睡去。
半夜,卢月伸手,碰触到一片空白。她坐起身子,发现落地窗前伫立的黑影。他在抽烟。健硕的背影被黑暗吞噬了大半,手中的烟头发散着微小却醒目的红光,映衬出他的身影十分孤独、深沉、以及难以言状的悲伤。这种伤感;是悬浮于黑暗中的可感颗粒。她想,会不会是她太过爱他,才导致她此时莫名的感伤。她只是期望这并非任何来自命运的暗示,仅仅是她的神经质和矫情在作祟罢了。
她听到他转身的声音。立即躺下,闭眼。他走到她面前,温柔地说,有人在装睡,不理我。卢月在黑暗中笑出声,伸手去捕捉他的手。他突然用力地将卢月拉倒他面前,似乎是离他很近的位置。
他说,我好像还没送过你什么。
卢月瞅着他若隐若现的轮廓,笑着说,那我考虑一下我要什么。
他说,我已经想好了,这个礼物不容易被忘记,会跟着你很长时间,你曾经也送过一份相同的给我。
卢月好奇并期待着他的揭晓。黑暗中,他抓住她的手,放到离他鼻息很近的位置,他的唇碰到了她手背上的肌肤,倏尔变成了坚硬的触感。他用双排齿缘钳制住她手背上的肉,磨砺,直至渗出了腥咸的液体。这一刻,卢月闭上眼睛,接受这份来自权衡以及命运的馈赠。她从这肌肉撕裂的疼痛中,感受到他在她生命里倾注和施予,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情感宣泄。而后;他将她手背上的血一点点吸允,对她说,倘若有天我们患上了老年痴呆;走散了;或是忘记了对方长什么样子;这个印记就可以帮我们唤回一些记忆。
她在黑暗中点头。她知道他能看见。她当时认为,“走散”不过是今生今世终结时才会需要完成的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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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梦兮 (2)
? 一个月后。权衡单膝跪地并将一张世界地图递到卢月面前。她看到地图上被他用红色签字笔勾画出的爱心图形。每一个爱心下的地名都是他们在不久后的将来会去到的地方。他要冲破所有禁忌和阻力;用一场仪式向世人宣告他们的爱情。他不准备举行隆重盛大的婚礼;只打算在别墅的庭院里置办一场简单的亲朋聚会;然后就带她去旅行。他说;他要带她日本看樱花、去布拉格的广场上喂食鸽子、去拉斯维加斯看水幕表演、去威尼斯划船。这些行程都是他曾经因为争名夺利而弃置的计划。如今他对生活有了新的期许;并想为此做出改变。
拍摄婚纱照之前,他请来了明星化妆师为他打造出最美丽的新娘。卢月坐在灯光耀眼的化妆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脸从素颜到被轻轻拍上粉底,刷上腮红,抹上眼影;整个过程流畅;完成顺利。她的内心情感并非惊涛骇浪;只有微微起伏的波痕。她明白过于激动的喜悦是不易长久的;唯有将此种情感浮动拆解、剖分;越细小就越会令她能够感受到喜悦的持续。
她换上了婚纱。造型师露出满意的笑容。就在她即将走进摄影棚的时候,陈岚的突然出现令她惊诧,随之而来的是感动和满足。她曾经以为她的婚礼会没有亲朋好友参与祝福,如今这唯一的担忧也击破了。她感到幸运。她看到陈岚曾经的红发染成了黑色,衣着也变得不再鲜艳,如此的装扮反而更显她年轻和自在。陈岚似乎发生了许多事;神□□诉还休。她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便主动询问。
陈岚说她爱上一个男人,正在努力为他做出改变。他们曾经因为赌博相识相恋;但亦因为赌博令他们的生活无数次陷入惶惑和疲惫。
卢月对她说,赌博会让你们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生活始终处于恶性循环状态。
陈岚含泪,低头,沉默;她的表情始终别扭。卢月安慰自己或许过段时间情况能有所改变,毕竟母女二人聚少离多。这时,在摄影棚等待良久的权衡出现在化妆间。权衡叫陈岚伯母。陈岚似乎对这个多金的新女婿还未熟悉,表现得略微不自在。权衡并不介意;他吩咐司机先将疲累的陈岚送回别墅休息;接着陈岚神情木然地跟着司机走出了化妆间。
卢月对权衡说,我觉得我妈好奇怪。权衡问,怎么说?卢月微蹙眉头沉吟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觉得哪里不对;我想或许分开太久导致了生疏。
权衡牵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一吻说;别想多了。我倒是有一个感觉。他突然的停顿让卢月好奇。什么感觉。
我的感觉就是,你今天好美。权衡对着她笑,深邃的瞳孔隐隐泛光。卢月也笑;她被这抹发生于权衡身上的难能可贵的光泽感动。她挽着权衡进了摄影棚。一进去就是一整天。
四月。初夏的能量蕴藏在和风中蠢蠢欲动。植物的馨香在庭院里发酵、扩散。蔷薇花铺满的砖墙宛如细密柔软的波痕微漾。风与植物都在密切又盎然的交合,并用灵动的方式向对方投递出最大限度的赞赏。秋千上的卢月使自己的身体摆动出与微风拂动的节奏相似的频率,似乎如此她便可以轻松地融入自然。
满地的五彩气球是昨夜陈岚和几个热心的同事帮忙吹鼓胀的。明天天未亮新郎就会带着他声势浩大的接亲队伍踩破这些气球并制造出喜庆的声响;他们会向送亲的同事送上红包;然后才能将新娘接走。
权衡特地为卢月举办了中式的婚礼。这使她感动。
陈岚睡到中午才醒来;她吃完饭就到院子里和卢月聊天。聊了一会;她的神情突然变得懊恼,她说,我还没给你准备嫁妆。卢月笑着摇头说,有你在我就满足了。
陈岚却一直自责,非说要带着卢月去逛街。卢月拗不过她;只好跟着她去了市中心的商场。母女在商场里转悠了一个下午。卢月看中的陈岚都说不好;却也不给出建设性的意见;只是拉她去另外的店面。如此反复、折腾到黄昏降临,她接了一个电话后,就对卢月说,改日再买好了。
卢月点头赞同,她已经有些疲累了。她必须保存体力迎接十二点后对于她而言十分重要的日子。
陈岚却在此时向卢月告别。小月,我有些急事要处理;必须离开。卢月不解。可是我明天要结婚啊。陈岚表情沉重地叹气,似有何难言之隐。她松开牵住卢月的手;转过身;背影逐渐移动向商场一层的尽头,之后;消失。
就在方才卢月分明感觉到陈岚的手在颤抖。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陈岚再次丢下了她。在她婚礼的前一天。没关系;反正习惯了。她伫立在人来人往的商场走廊里自言自语、安慰自己。
明天,新的太阳会升起,今日的一切都会成为过去。好与不好,何必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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