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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瓶子里的师兄-第23部分

小说: 瓶子里的师兄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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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静气,姑娘邀他相对提壶酌一杯,可临门扣盏,抚了抚鬓:“步门主。”
  她一向称得生分,步惊云不以为忤,望她。姑娘又说:“步门主,你从前托我照顾风,你可还记得?”
  步惊云没话。姑娘平了平袖子:“若我死了,也还请步门主帮我照顾风。”
  步惊云抿了酒:“自然,他是我师弟。”
  盟主夫人瞥他,也不戳破,折眉一笑:“那就好。”
  这便一句语成了泥菩萨。
  步惊云彼时刷刷刷赶至镇中,他师弟抱了姑娘尸首,乱尽神智,正六亲不认的,要杀他儿子。他师弟与他道过这么多句好,可现下显见很是不好了。步惊云仓惶上前,拦他揍他,救他护他,末了还与步天一叹,莫怪你风师叔。步惊云一辈子最是不屑辩解,更没与人解释过几回,余下多的唇舌,都往他风师弟身上放了。
  聂风自个把冰心拾掇拾掇,抱了姑娘,瞟他一眼,眉上霜的凉的,痛的悔的,极难辨了。这番光景,步惊云此后忆将起来,也伤得宛然在目。他看不得这个,恨不能以身替了。步惊云凑近两步,想揽他劝了,奈何念得心枯,都没掏出半句。
  末了他说:“风师弟,不是你的错。”
  他向来不信命,更不信天,但彼时一个闪念之中,他也依稀俯低求了,若谁能与他师弟一个转圜,他步惊云愿剖出一切来替聂风赎还这个恩泽。
  可他师弟一退再退,不依:“不。”
  步惊云噎着了,叫他一字捅了个对穿,肺腑里一滩子血,缀过半天,簌簌终是落了。他与他师弟两相对着,没话。不晓得什么缘由,叫聂风把几番沉默惦记成一蓦新寒,流霜点墨,墨里藏针的,一寸一寸竟向鬓上染了。步惊云瞧着疼得紧,受不住,心上拧得死了,又多添几刀,惊得要来捞聂风,便哑声唤了:“风师弟!”
  步惊云还有话:“此事我会与你一个交代。”
  聂风默了默,垂眼:“五日为限。”
  步惊云应下。第四天入夜,他稍有些音信,草草赶至顽石城中。几声钟鼓回梦,道上码了一水素,有人烧经念佛。他师弟屋里孤坐,抱了姑娘,眉目寂寂凋了朽了,徒得鬓发一宵雪尽的,白了头。
  步惊云见着一颤:“风师弟?”
  聂风没言语,仍往冰榻上搂着第二梦。姑娘尚未收敛入葬,时日捱得稍久,左手腐了半截。步惊云急了:“风师弟?!”
  聂风将第二梦向怀里沉了沉。步惊云上前揽他。聂风叫他牵得一晃,咣铛坠下雪饮来。惊得他师弟木然一愣,囫囵瞟他半眼,见犹未识的,仍捉了姑娘没松。步惊云着慌,半天扯他不动:“风师弟,第二梦该葬了!”
  聂风死拽了妻子不放。步惊云下手来掰。两人老大不小,年岁一把抓,还掌推脚踹的,忒没志气掐做一团。聂风数夜没得阖眼将歇,七情五味乱昏了昏,叫步惊云偷个巧劲,向榻上死死摁了。
  他师兄压着他,倾过身来,一袖子云气暖的,盈了怀。聂风一动,可眉不欢,目不妥,依旧无水无月的,魂息也没有,死灰,还叫苍苍白发添一撇凉。步惊云心里伤得哪哪都沸了,掩罢藏罢惊痛,与他抵额交睫,沉声一句:“风师弟。”
  步惊云劝也没劝,怒也没怒,只念了念这三字,天下间唯他一人可唤得的三字。
  风师弟。
  聂风抖了抖,唇角眼底抠出血来。
  神医操劳一辈子。临了颐养天年,还得三更半夜的,黄昏人定,叫步惊云从屋里掀起来。他委屈得紧,裹了褥子地下坐了,抬眼瞟了瞟。师兄灯下拿袍子罩了谁,凛凛跟前横剑,显见又是性命攸关一担子事。先生掩了个哈欠,半梦半醒,却很通透,提纲挈领问了:“聂风这次怎么了?”
  言下是说,你又拿聂风来折腾我了?
  神医麻利替他师弟诊了又诊,一筹莫展的,啧啧啧叹了。步惊云瞪他。先生想了半天,耽搁良久,案边摸个杯盏,往桌脚扫了,指点一地渣子:“这是你师弟。”
  步惊云要拽绝世。神医唉唉唉拦他:“你,你先别急。我是指你师弟,他修的冰心,如今魂碎意断,非但神智乱了,不识人,更伤及肺腑,坏了脉息七窍,很难医。但也不是没得法子。”
  步惊云摁剑于膝:“说。”
  先生笼袖子:“我有两条路,一条窄,一条宽。”
  步惊云拧眉。神医见他一襟寒,也不要他猜,往直里说了:“窄的,叫你师弟自己慢慢缓过来,照他这般模样,少则三五年,多则十来载。反正你们身负龙元,百岁不过弹指,等等也成,可行。至于宽的,步惊云,你师弟因梦断而伤,你再与他重造一个,亦可行。”
  步惊云一怔:“重造一个?”
  先生笑了:“我与他调个丸子,叫他把这伤心事忘了。你趁他没醒,模模糊糊旁边给他念个话本故事,就说,就说他夫人因,因着恼怒他整天跑来跑去不着家,好多年了,没什么情谊,便把他从旁搁置了,独个儿回娘家,以后再不愿见他,一见他就生气,一生气就胸口绞痛,一绞痛就要死要活,所以从此江湖别离。”
  步惊云听他话得荒唐,哂然:“这我师弟能信?”
  神医抚掌:“能信能信,我这丸子吞下半个时辰,你说什么你师弟就信什么。你就是说你与你师弟比翼双飞情深意重,他醒后也笃定不疑。”
  步惊云没了话。先生嘿嘿搓了手:“这丸子我没给旁人试过,不如你与聂风替我尝尝?”
  步惊云仍不语。神医添一句:“你要等他自己好,也不一定等得到。中间难免有些差池,他若万一哪天蓦地心如死灰,疼得狠,拿刀把自己捅了,龙元也保不住他,怎生是好。”
  步惊云剐他,踟蹰一晌,问了:“这药唤做什么?”
  先生得他松了口,眼见试药有望,哈哈乐了,言无不尽:“叫做切梦刀。”
  步惊云挑眉:“刀?”
  神医惴惴哀了声:“不错,刀。凶兵双刃,使得不善,未伤人,先伤己。”
  彼时先生自己都不太晓得,这刀何等凉薄,劈山分海的,连梦都能断,奈何抵不得仓惶继仓惶的命数。最是天道不与风云见容,没得温柔,还叫他临了一句伶仃之叹,言过成谶的,碎尽五更心。
  步惊云一途行得甚崎岖,远山近水往来穷达,旁人与他苛责,他倒好,几代横绝,心怀未转,白首未挽的,没见过悔字怎么写。唯独此事。他一辈子湍行左右念念去去,唯独此事,早在世路未明里,不怀好意的,与他埋下今生最痛一场生死离合,恨断肝肠来了。
  他愿意等,他本该等的。
  PS:《切梦刀》——李健吾先生一篇小散文。
  “不解女牛分别意,一年有泪一年无。”——诗是《随园诗话》里的,说的是一个习俗,农历七月八日,也就是七夕节第二天下的雨,叫做“洒泪雨”,两小口刚分别,总是会伤心的(咳…。                    
  

  ☆、切梦刀

  步惊云默了默,负剑,探手抱罢聂风欲走。神医见着一愣,来拦。步惊云瞥他,冷了:“你要阻我?”
  先生一退两退,桌边挪两步:“你,你不愿让他用药?”
  步惊云垂了眼:“刀会伤人。我不愿让他再痛。”
  神医愣了半天,:“若他不好——”
  步惊云又替聂风抚了抚鬓角,烛色披下他的一绺发来,泻在指上,左右染一手的白,早往他心里素过了,就拧眉:“我守着他。他一日不醒,我守一日,他十年不醒,我守十年。你说我俩龙元在身,百岁不过弹指。我能等。”
  先生听他说得没处转圜,颇有郁结,挠头:“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这丸子我还没给别人试过。我研究此物已多年,可算得上我的得意之作。你也用过我的逆乾坤,成效好大,当知我一生工于药理——”
  步惊云剐他:“我说了,不用。”
  神医一叹再叹,扯袖子拽了又拽:“那,那好。你不愿便罢了。我去与他抓几趟静气散淤的药,对你师弟这个离魂的病,颇有助益。你每日拿文火熬半个时辰,与他喝了。”
  完了要往屋里转。步惊云瞧他行了两步,心下颇觉不太妥当,眉上三更五更的阴,眯了眼:“你莫要擅自弄些古怪。”
  先生为他喝住,瑟瑟拿袖子掩了哈欠,仓惶把一番思忖袖里揣两揣,捋胡子一笑:“不敢。”
  步惊云提了几个荷包儿,抱他师弟抵返道中。至时已过宵半。他将聂风榻里妥帖放了。折一枝火,挡了晦明晴雨的,来与他师弟照了照。聂风唇下没着色,青的白的,意兴萧散,眉上怏怏枯了,些微抬眼,无话。
  步惊云心下大恸,握他:“风师弟。”
  聂风阖了目,眠也未稳。步惊云替他掖了褥子,吹灯,独个下楼,搬了个红泥小炉往阁里置了。添两瓢水。还着意翻了翻桌上那挂草啊叶的,唯恐先生一个岔了气,同他暗渡陈仓来了。奈何步惊云久伤也没成医,对此道半分不通,把些当归丹参瞧了又瞧,终究没见什么奇形怪状的物什,便囫囵向碗里倒了。
  到此还剩了文武添柴的活计,步惊云怕扰了聂风安枕,掐了烛。一人炉旁待火,把山深月低看过两番。道下晨起有人敲钟,一磬生凉,叫他抿唇不喜,思量自今日始,便将此事罢了。末了又胡乱念些别的,熬得药沸,已可饮。步惊云拎炉子倒了半盏,向绝世上摆着,候至温凉,拿了个瓷勺儿来喂聂风。
  他师弟纵把神智也折腾得昏聩了,未善言辞,识人不清,可平日依顺他依顺惯了,没让步惊云多哄两句,接了药盏,咕咚仰头灌下,涩得他咬牙一颤 。又把新茶吞了两杯,闭眼仍无语。步惊云床边垂眼看他。聂风鬓发如今素了,衬他两袖上的红,落落寸心血的,艳得能杀人。
  步惊云忍不住伸手拭了拭,擦不掉。他想同他师弟叙些话,不叫他寂寂躺着,奈何生性寡言,究竟念了些成鱼比目,化树连枝的情思,全扎在肺腑里,一个字抠不出来,便默了半天。
  他说:“风师弟。”
  没人应了。步惊云搂他:“风师弟,你想听什么?”
  从前二十年埋剑崖下,都是聂风来来去去,论了远近。他师弟喜欢讲些四海苍生三山雨霁的,一说这个便要笑,拉他同看,指了数峰云外白,一雁雪中行,哈哈哈欢喜起来。
  步惊云曾问:“风师弟,你笑什么?”
  他风师弟低咳几句:“古人爱写酸诗,刮风下雨也不卷帘子,要看早花,叫雪啊霜的染上阶来,冻得瑟瑟凉,染伤风,病好大一场。等他好了,梅谢尽了,又叹,天不与人。”
  步惊云半天没话。他听了,也懂,没乐。聂风笼袖子:“云师兄,你怎么不笑?不好笑?那我今天早上又看见一只兔子跑过来,啃我们头上的那株草,根都咬掉了,明年再不长的。”
  步惊云想到这个,方才悟了,彼时他师弟大抵也觉意兴阑珊,更怕他冰下二十年孑然身外,不晓得拿什么蹉跎以度,为他拼了命的找话来了。但他没像聂风修了无中生有的本事,只一叹:“你又何必如此煞费心思。你可知道,埋剑崖下是我一生最为畅快的日子。”
  步惊云握了他,与他平了平袖子:“你我师兄弟一场,风吹云动的,易散难聚,见少离多。唯独那二十载,我与你葬在一处,生死同穴,朝夕可对,把龙元断浪帝释天都抛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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