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间-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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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又有人匆匆从外面跑回来：“程大夫住南屏山上，请来得几时？”
整个园子都是乱的。
亦真观察了一会儿，一双脚沉甸甸的。她有些犹豫，可是想到朱红的处境，又想到这样一条人命在她面前流逝，她在犹豫间突然生出勇气。
于是，她便缓缓走过去，沉静的说道：“请让我瞧一瞧。”
一位姨太太装扮的女人出来喝了一声：“你是什么闲杂人等，怎么进来的？这里也轮到你来说话！”
亦真抬起头，微笑起来，她静静的说道：“我是大夫。”
一时间鸦雀无声。
穆九爷赫然立在人群中间，他略有沉思，又揉揉眉头，开口道：“你是谁请来的大夫？”
老婢忙走上前去回道：“老爷，这是朱八姨太请来的大夫，说是以前在外面相熟的。”
穆九爷沉吟一会儿：“你且去一试。”
几位哭哭啼啼的女人忙喊道：“老爷，你怎么敢轻易叫个不相干的人去看娘的病——”
穆九爷冷眼扫了她们一圈，女人们忙住了嘴。
亦真上了台阶，进到厅堂。那老太太正躺在乌木攒花描金丝绣榻上，脸色已然发青。她忙近前去端看，伸手切脉。穆九爷也跟着走进前来，只是站在一旁，细细的观察亦真的动作，只觉得亦真那一只纤手犹如观音菩萨净瓶里的杨柳枝一般柔软，叫人安心。但见亦真在老太太胸口、额际、面部各插三根银针，轻轻的捻着。大约半个时辰的功夫，那老太太突然“哎”了一声，顷刻缓过气来。她慢慢睁开眼，直要水喝。亦真长松口气，抹一抹额上的细汗，沉声说道：“无甚大碍，不过是积痰，待我开张方子化痰，几日便好。”
一家人看老太太转醒，忙去照看。
亦真留下方子，便告辞出来。
穆九爷亲自送到二门上：“敢问大夫大名，来日好登门感谢！”
亦真忙谦道：“不必，医者本职。”
穆九爷凝视她一会儿，缓缓说道：“谢是一定要谢的，我穆府没有白白受恩之礼。”
亦真想了一想，便道：“朱红如同我亲妹子。”
穆九爷不期然她会这样说，他会心一笑：“你放心。”
亦真安心，便转身离去。
穆九爷看她如此，忙伸出一只手像是要留住她：“敢问姑娘芳名？医馆在何处？”
亦真回身拱拱手，只笑一笑，便大步走开去。
她不爱和这些人扯上更多关系。
此时此刻在这府上，救得他们家老太太，不过是她医者本分。
她可不爱拿这些富贵人家的感激。
她自在惯了的。
穆九爷看住她的身影，直至她出了大门外去。
正看得入神，却听到旁边案几旁传出一声轻笑。他忙转身，这才发现因着这一场乱子，差点怠慢了贵客。
这位贵客年轻亦不过二十岁，身着一身熨帖的西式服装，顺着穆九爷的眼光看过去，笑道：“不过是个秀丽点的姑娘，九爷你什么婵娟没有见过？”
穆九爷忙拱手抱歉：“少倌见笑了。照顾不周啊照顾不周。”
被称作少倌的人摆摆手，他环顾一周，看着已经平静下来，便拍拍手道：“好了，所幸老太太无甚大碍，我也要回去给父帅请安去了。”
穆九爷忙送至二门外的马上。
这厢忙乱中，一位姨太太看少倌骑马走了，忙连连偷瞧了两眼，却被另一位姨太太瞧见。那姨太太不禁冷笑一声：“青年才俊，少年英雄，你也就瞧两眼的福气，回头老爷来了，你可要管好你的眼珠子。”
这位不愿意了：“难得少年英武，又是那样的好出身，谁不想多看看？你敢说你刚才没有多看几眼？”
另一位举着帕子掩嘴笑道：“陆家少倌是多少姑娘的梦中人儿，你我是别想了罢，还是把老太太老爷服侍好，才是正经。”
陆少倌打马出得门来，不过骑了几步，便看到那位秀丽的大夫在前面走着。
她走的慢，却丝毫未发现自己挡了他的路，可他不知道生了什么样的心理，并不着急绕过去，只是慢慢的跟在她后面。
她走到穆府邻着的前楼牌坊大街上，顺着墙角往右边一转，便看到一个小乞儿，小乞儿跛着脚，见到她就要跑，却听她笑着喊他：“小灵儿，不过三日没见，你就又乞上了，前日不是告诉你，帮我送药，给你工钱吗？需知一旦堕入此途，谁也难救的了你！人若是不得自救，神仙也没奈何！”
小乞儿咧嘴一笑，知道跑不掉了，便转身回来，将小脏手在亦真身前一摊：“三娘，你且给我一个饼钱，明日，明日我就到你医馆报到去。”
她笑起来，轻轻打了一下小乞儿的笑手掌：“就你这猴儿耍赖！还不快跟我回医馆吃饭！吃完饭我给你的脚上药！”
小乞儿眉开眼笑：“得嘞！”
她便抱起乞儿向前走去，陆少倌不知道着了什么魔，一路骑在马上跟着她。待看到她的医馆，心里暗暗记住，原来是叫梅家医馆。
他打马站在街角上，望着她把小乞儿领进门，便笑一笑，调转马头离开了。
☆、【三】
【三】
过了几日，穆九爷差人从了几味珍贵的药材来，有还魂草，天山念珠草等，亦真本不要收，又觉得这些药材实在难得，外加那送药物之人说话极为客气，亦真只好收了起来。
这日，旧日学堂里的女同学冯静怡来看她。冯静怡是本□□媛，祖父是清末的翰林，父亲这一辈虽未做官，也是承了家业，做起了纺织贸易的行业，生意风生水起。冯家属于钟鸣鼎食之家，亦真这样的家庭和冯家比，不过是湖泊见海，差距还是蛮大的。可是静怡并未有大家子里小姐们的骄纵和门第观念，她同亦真在学堂里最谈得来，是最好的朋友，后来毕业了，亦真继承了医馆，静怡也在家族的安排下进入了名媛社交圈。两个人虽然各自有忙，但总要找时间来聚会。
亦真见到静怡，开心得迎上去，趁着不忙，她把静怡拉到后堂坐下。
亦真忙着给静怡倒茶，然后替她把脉，笑道：“你最近气色倒是益发的好。”
静怡脸色绯红：“多赖你帮我调养的好。”
亦真品一会脉，点头道：“身体倒是大好了，只是你那就日的毛病——”
静怡想了一想，笑道：“你这么一提，我细想着，这一两年倒是没有再犯过呢。”
亦真笑道：“没犯就是好兆头。”
静怡点点头，不再说话，只含笑着看她。亦真被她看的不好意思：“你这人也是奇怪，只盯着人家做什么？”
静怡低眸一笑：“我明日要订婚了。”
亦真闻言，忙笑问道：“这样大的喜事！你明日要订婚了，今日才告诉我，保密工作做得这样好，我哪里有时间去准备贺礼？你快告诉我，究竟是哪家的公子有这样的福气？”
静怡脸更红起来：“是段家的大公子。”
亦真有些讶异：“你是说国务总理段家？”
静怡羞涩的点点头。
亦真笑着拍一拍她的手：“早就听闻段家大公子一表人才，玉树临风，未来是要接任国务总理的。咱们上学的时候，段家大公子早一年已经毕业了，有的女同学们因为失之交臂还甚是惋惜呢。只不过，敢问冯小姐，是何时，孟光接了梁鸿案？”
静怡笑着睨她一眼道：“我们也是在一年前的一个舞会上认识的，他说当年他虽从学堂早一年毕业，但也听闻过我的，大概是学堂的何先生对他讲过。。。。。。舞会上他对我一直很是照顾，之后也就慢慢有了来往。。。。。。”
亦真拍手笑道：“原来是‘不曾同窗情如海，山伯难舍祝英台’呀”！她说完，突然想到这句话的来处，又觉得不详，忙嘴上呸呸呸，自己直跺脚：“我怎么这样口没遮拦，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该打！”
静怡并不怪罪，只是笑道：“要我原谅你的口没遮拦也可以，明日做我的女傧相吧。”
亦真忙摆手道：“你们这样子的家世，明日的场面定然不小，我既没有当过女傧相，又不晓得你们高门大户的规矩，只怕不合适。”
静怡笑道：“你是怎样的性子我还不晓得？我信得过你。”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下去，眼圈有些红：“况且我这些年的日子你是知道的，我母亲去的早，现在是大姨娘当家，家里的弟弟妹妹有几个是真心的？我只希望有个真心祝福我的人陪在我身边罢。”
亦真听得也落下泪来，她自然听静怡说过他们家族里的那些事情。豪门家族里的各种勾心斗角、女人们的宫心计全都演绎的淋漓尽致。静怡母亲去的早，她小小的年纪，就在姨娘们的倾轧中长大，好在她是嫡出，又深受祖母喜爱，才不至于沦落到被其他庶出的兄弟姊妹联手打压的境地。后来祖母去世了，她也长大了。她能保护自己了，但是那种被孤立、不被关心的孤寂感永远如影随形，不曾离去。
亦真看着静怡，听她害羞讲她的未婚夫，语言和神态中散发着发自内心的甜蜜和开心，她为好友感到高兴和欣慰。
亦真笑道：“好好好，我去，我一定去。”
静怡这才又笑起来。
两人商量了翌日的一些细节，静怡就离开了。
翌日，亦真早早的来到西四酒店，这是都会里最高档的酒店，也是订婚宴的所在地。
客人还没有来，酒店还是冷清的。静怡安排了人在门口接她，她径直去了静怡化妆的房间。静怡见到她，一颗心安定下来，她笑道：“你在这里，竟比绍礼在这里还让我安心。”亦真知道段家大公子的名讳叫做段绍礼，便笑道：“可惜我不是男儿身，不然你只好嫁给我了。”
静怡笑着嗔她一句：“你真是混开玩笑的。”
亦真笑道：“你看，我不过一句玩笑，你就笑了，你说我这玩笑混开的可有价值？”
亦真看着静怡装扮，只觉得准新娘是那样美丽，案几上按照旧例摆着一把玉如意，而静怡的服饰上也挂着若干小小的如意流苏，待嫁的情意随着红色的婚服肆意的绵延开来，每一丝线、每一颗盘扣，都在写着如意二字。这世间，大概再也没有比有情人终成家属更如意的事情了吧。亦真也被这样的气氛渲染，心内暖暖的。
静怡正装扮着，有人在外面敲门。
侍女打开门，竟然是段绍礼。静怡脸顿时红起来，神色娇羞，眉眼里都是笑意：“你怎么就这样进来了？不是说订婚前不好见面的？”
段绍礼执起静怡的手，只是笑着，细细的看。
今日的礼服是一袭红色霞帔的裙装，领口却开的很低，有中西合璧的风格。人儿是面若银盘，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乌发如云，高高的挽出一个发髻，发髻上插一支金子做的、镶了满满珠玉、玛瑙、珊瑚的凤头钗子。这钗子本是段家夫人的陪嫁之物，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也是段绍礼送给静怡的订婚礼物。今日静怡初次簪上，恁地端庄高贵。
段绍礼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心内无比得意和自豪。
静怡看他只是这样盯着不说话，心内怦怦跳的厉害，脸色益发红起来：“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段绍礼笑道：“当然是看我最美丽的娘子。”
静怡含笑着，娇羞得将头一扭：“谁是你的娘子呢。”
段绍礼将她的脸捧过来，笑道：“除了你，我还能娶谁？”
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