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缘之侠隐-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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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明堂早已料定父亲今日必来贺喜,父女两人不可避免要睹面相逢。自己如今是骑虎难下,任它虎穴龙潭也要冒死闯关,早就横了心,索性对父亲装出一副素不相识的陌生样子,只盼爹爹能体谅女儿苦楚,不要太过生气伤心,露出破绽,也是捏着把汗。他表面上虽装出一副坦然无忧,喜气盈盈样子,心里却一直在打鼓,紧张已极。这时见爹爹两鬓已是斑白,面容也苍老了许多,想是年来忧恐悲惊,折磨过甚,忍不住满怀凄楚,恨不能扑进老父怀里痛哭一场。眼见满堂贺客,哪敢有半分疏失,看父亲发怔,唯恐他失态,忙聚集起十二分小心,强自按定心神,装出副生疏神情,憋着口湖广官话平平淡淡地向父亲寒暄,作揖道谢,立刻脚步不停,走向别人去了,连头也不敢回一回。
孟士元细听他口音,虽说的湖广官话,但语调、尾音仍有些微昆明腔韵,入耳便能辨出正是女儿声音。见他对自己这般冷落,也猜到是故意如此,心中仍是委屈难受至极。又恐坏他大事,只得强忍伤悲,极力镇定。一双眼却不由自主只在他身上打转,见到他那副喜气洋溢满不在乎的神气,不禁生出几分踌躇,暗忖:“丽君本事再大,终是女子,真就这般天不怕地不怕,敢娶相府千金?别的事还可以混赖蒙人,这娶亲要见真章,那是万万假不来的。莫非他真是江陵郦姓之子郦君玉?唔,郦君玉……!”把这名字默念了几遍,“去了玉字,正是丽君!难道这也是巧合?”心中实难委决。拿定主意,不管是与不是,先装个若无其事,才是万全之策。看梁鉴春风满面的在那里引见,炫耀他的状元女婿,自己女遁婿逃,哪还有兴致来喝这杯喜酒。没情没绪闷坐一旁,心里一片凄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引见罢,吉时已到。内堂中搀出新娘。一对新人在堂前完成了花烛大礼,一派笙箫鼓乐送入洞房,去饮那交杯酒、合和汤。明堂进得新房,便有丫环托着一个金盘过来,盘中放着用红绸缠裹的秤杆儿,那丫头单膝一屈,双手高擎献了上来。明堂猜想这必是挑盖头巾的,伸手从盘中拿起那秤杆儿,挑去红巾。新娘低垂螓首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彩楼抛球时,明堂曾和新娘打过一个照面,可惜当时心慌意乱,一瞥间哪里瞧得真切。此时满心想偷眼看看她神情气度,却被喜娘推到新娘身边,在床沿和她并肩坐下,进行撒帐仪式。明堂不敢转头,直到喝交杯酒时,才偷偷瞟了一眼,也只看到一个粉项低垂,珠冠璎珞重重密密遮住了脸儿的头像。
完成了洞房一套仪注,喜娘陪着新人,请新郎出外去向来宾敬酒。一时觥筹交错,新郎从首席起,一席席逐个敬酒。敬到孟士元面前,明堂动作生硬,显得分外生疏。孟士元哪里还坐得住,推个故告辞回家。明堂见爹爹容色惨淡,明是触动伤心,在那里极力敷衍,忍不住一阵心酸,眼泪夺眶而出。慌忙长揖到地,恭敬送客,趁机把袍袖在眼上印了一印,揩干眼泪,掩饰住伤悲,闯过了父女相逢这一关。
忙到黄昏时分,方才酒闲客散。翁婿两个入内见过景夫人,梁小姐也换了便装,过来请安。在梁相夫妻面前,郦明堂自然是目不斜视,那梁小姐也低垂着头不肯把脸儿抬起。景夫人看着他两个笑道:“拜了这一天,贤婿只怕累坏了,快回去早些歇着。”叫丫头提灯笼送姑爷、小姐回新房去。丫头们答应着,提了几盏纱灯来请姑爷、小姐回新房弄箫亭安置。明堂向岳父、岳母请过晚安,告退了,才跟在新娘身后,被众丫头簇拥着回转弄箫亭。进了东间新房,静鹤服侍小姐在里间卸去钗环,换了晚装;小鸾便来替姑爷脱去袍服,换上一袭春衫。墨羽、桐凤、翠翎、月蟾四个小丫头铺衾展被,添香温茶,收拾好,一齐请安告退,把房门拉上。
房中顿时静了下来,外间桌上一对金莲宝烛,烛光焰焰,照得房中明亮亮的更增添了几分喜气。明堂此时却是满面愁容,宛如牛羊进了屠场,心中说不出的惊悸、惶恐、忐忑难安。少时便要见真章,如何是好!虽说横下一条心,这时也不由害怕起来,难以保持镇定。望着桌上红烛,满腹心事如潮,摆布不开:“虽然岳父说他这个女儿温柔知礼,却不知她性情到底如何。相府千金料来深明大义,我何不实言相告,求她垂怜护庇。日后皇甫郎若有出头之日,我两人同归皇甫……咳,就让她身居正室,我自己遁入空门,伴佛诵经,度过此生也罢。只要能容我查明真相,昭雪沉冤,伸张正义,也就无憾了。”
举步便待进内,一转念:“啊呀,不可。我对梁小姐一无所知,怎能轻率便以身家性命相托!若她不是善良之辈,又或秉性骄纵刁蛮,岂肯依我?稍有疏失,却不是枉送了满门性命!”皱着眉头想了又想,“唔,还是用马扁儿的好。先使个计较骗得她信我真是男子,再施缓兵之计,拖延同床共枕之期,待得摸准她性情,探明白口风,那时随机应变,这才妥当。”
一霎时脑中闪电般转过许多念头,把各种可能遇到的情况都想遍了。看红烛已燃去过半,不能再拖延了。定定神,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心思归束起来,再装出那副坦然自若神态,不断暗暗告诫自己,要镇定,千万不能露出一丝儿惊惶失措。站起身先把房门上了拴,拿起一支金莲宝烛,把烛柄上荷叶一旋,让叶片倾斜过来,逼住灯光照向前方,把自己的面孔隐在阴影里。缓步转过屏风,向内室走去。故意趔趔趄趄装作酒醉,憋着一口能以乱真的荆襄官话,咕哝自语道:“好累,当新郎原来这般辛苦的!还被那些酒灌得昏天黑地,险些儿误了良宵。想相府千金,必有天姿国色,待下官先细细赏鉴一番。灯下看佳人,哈哈,别有情趣呢!且先和她亲热一番,休教冷落了夫人。”口中叨念,目光微转,已把新房打量了个仔细。见梳妆台上放了对银灯,笼着茜纱灯罩,灯光晕红,柔和朦胧;窗下一张梨木小几,放着果盘、茶具。新娘微侧身子斜坐床沿,把个背脊对着房门。烛光射去,那新娘竟全身微颤,显是十分紧张,心怀惧意,却始终不肯回过头来。
明堂暗忖:“这位梁小姐是在害羞,还是害怕呢?把烛台放在小几上,让烛光斜射新娘,却照不到自己身上,歪斜醉步走向床沿,紧挨着新娘坐下。口中调侃道:“呀,夫人!你怎么不把脸儿回过来?”这原是在戏里听来的一句词儿,明堂要装像男子,便借用它来调笑新人。那新娘似不愿他挨近,慌忙闪开身子坐远了些。明堂暗笑,伸手搂住她香肩:“好夫人,夫妻之间还害什么羞啊。”新娘身子一缩,摔开他手道:“放尊重些,休得啰唣!我有话向你说,你坐远些。”
这声音好熟!明堂不由得站了起来,在烛光下仔细打量新娘。只见她体形丰腴,项上肌肤白腻光洁,头上松松挽着个慵装髻,身穿浅碧绣折枝的春衫,背影和声音都那么稔熟。明堂心里好生诧异,见她身子微颤,簌簌发抖,显是害怕已极,越觉奇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假装到底。伸出双手搂住新娘双肩,一面嘟嘟哝哝说醉话:“如此良宵,焉可虚度。有话明天再说不迟。”
新娘如被雷殛般扭动双肩挣脱他手,退到紧贴床头,仍不肯回过脸来,只口里低喝:“退开!身为状元,也这等轻薄无耻!叫你放尊重些。”明堂笑道:“这倒奇了,和自己夫人亲热,也是轻薄无耻么?在闺房之中,你还要下官正襟危坐,摆出那副假道学面孔来么?我可是等不得啦!”说着把整个身子都靠了上去,嘴唇也凑到新娘脖颈上了。新娘已无处可退,猛地双肘后挺,推开明堂,一跺足站了起来。明堂笑道:“夫人要考较下官武功么?”新娘索索抖着颤声道:“你先出去,出去!出到外间屋规规矩矩坐着,咱们隔着围屏说话,别这么轻狂,动手动足的。”
明堂越更惊疑:“你这是什么意思?洞房花烛夜怎地要把下官赶到外面去?不行,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有什么话你只管说,我听着便是。”说着,又把一双手按在新娘肩上。嗖地声响,那新娘从腰间拔出一柄明晃晃的解腕尖刀!把刀尖对准自己胸脯道:“你再要胡闹,我立刻刺进去,死在你面前!”
明堂啊哟一声惊叫,双手从她肩上滑下,紧紧抓住新娘手腕,极声低叫:“有话好说,何必动粗哪!”他刚才反复思量,设想了许多情况,却万没想到会出现眼前这个局面,不由得慌了!
正是:螺髻换乌纱 方惬素愿
雀屏惊中目迭起风波
第十回 喜相逢 洞房惊故侣 矢旧约 弱女隐尼庵
却说郦明堂双手抓住新娘手腕,叫道:“有话好说,何必动粗!”情急之下憋不住湖广官话,冒出昆明腔来。那新娘使劲摔脱他手,蓦地回过身来,圆瞪妙目盯住明堂,瞬也不瞬。刹那间两人都怔住了。新娘眼里似喜似悲,心道:“果然是他,该不会错罢!”明堂一时间浑疑是梦,一颗心直提到嗓眼儿上来,忍不住啪啪狂跳,暗忖:“怎会是她?我真的醉糊涂了,还是在做梦?”强自镇摄心神:“此时还不曾十拿九稳,万万冒失不得。且沉住气,听她说些什么。”两人就这么怔怔对视,谁也不说话,只隐约感到对方的心在咚咚急跳。
那新娘盯紧明堂,打量了半天,忽然轻哼一声冷冷说道:“你是什么状元啦!明明女扮男装,混进相府,假扮新郎,戏弄于我。咱们到爹、娘面前分说去。”口里这么说,手中那把刀仍是指住自家胸口,不肯移开。
明堂皱眉道:“越说越不像话了!下官家有父母,义父义母也双双在堂,原本是堂堂男子,尽人皆知。想我十年寒窗,得以名登金榜,身为天子门生,职供翰林修撰,你怎地妙想天开,说什么女人假扮,岂非荒谬可笑至极!今晚在这洞房之中,你身藏利刃,不许丈夫近身,莫非要悔婚图赖,杀害下官?是受了何人指使,有何居心?咱们便去金殿之上,君王驾前说个清楚。”往外便拉。
那新娘满脸惊惶,双眼露出犹疑惶惑之色,挥开他只向后缩,口中喃喃道:“你刚才说话明明是云南口音,怎地又变出这怪腔怪调来?”把背紧靠床栏,看着明堂不转眼。明堂哈哈笑道:“怎么,不敢去罢?你无非是嫌我家世寒微,配不上你这相府千金。须知是你自己彩楼择婿,亲手把绣球抛打下官的,却不是下官要来妄攀高门哪!如今已完花烛之礼,岂能容你反悔混赖。”新娘决然道:“你道我不知你来历么?你就是云南孟丽君,乔装易服,避祸离家,逃到京城来赴试,得中状元。这也罢了,竟敢骗娶新娘,欺负于我,你那胆子忒也大得过头了!”她一口气讲完这些话,紧张地盯住明堂,看他如何回答。明堂面不改色,仍是满面笑容,点着头儿,咂着嘴儿道:“啧啧啧,好厉害!你又是什么梁素华,相府二千金了?你不是那冒名顶替,嫁入侯门的苏映雪么?在昆明投池殉义,骗了皇上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