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缘之侠隐-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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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夫人诧异道:“相爷只怕有些言过其实罢,女儿容貌堪称绝色,敢说就是女子中也少有人能及。我不信一个男子竟能胜她三分!天下哪有那么俊秀的男人?”
“信不信由你。只要招着了这个女婿,你总会见到他的,那时自然信服我言之不谬。”景夫人听如此说,也大大动心,忙道:“相爷能有什么办法,稳招这如意才郎做我家东床娇客呢?”梁鉴道:“刚才我已想到个主意,所以进来和你商量。咱们立即叫人在府前搭起一座彩楼,待琼林宴罢,新贵游街之时,府前是必经之路。那时叫女儿上彩楼抛球选婿,只要绣球打中他,便是天缘匹配,谁也不能推托。他是江陵寒士,京中别无亲眷,咱们让他入赘相府,既完了向平之愿,我两老膝前还多添个女婿承欢,岂不极妙!夫人意下如何?”
景夫人大喜:“果然好主意。就怕彩球歪了,错打着别人,岂不糟糕。”“这却不妨,我心中排定的三鼎甲有九成不差,先着人向前十名门生示意,要大家帮忙,促成此事。好在这几人都已娶妻,放着这顺水人情,自然肯做。游街时,有人役拦开闲人,到彩楼下的都是新贵,就便彩球落下歪了些儿,别的人也会把它推到状元怀里,何愁不中。临期夫人再派两个伶俐丫头,帮着小姐,待状元马到,看得准准的,才把绣球抛下,岂不是万无一失稳稳打中他么?”
景夫人更加高兴,笑道:“相爷主意真高。这个小女儿在我老夫妻面前,最是承欢尽孝,咱们定要让她嫁个称心如意的好丈夫,决不能委屈亏待了她。相爷快去吩咐人搭彩楼,我叫人做绣球去。”
梁鉴笑道:“搭彩楼、做绣球都是易事。还是先把这件喜事告诉女儿要紧,也让她欢喜,好早作准备,免叫临期慌促,出了差错。”景夫人道:“自然要提前告诉她的,老爷放心。你只管安排外面的事去,这些内务有我办理,你就不用操心了。”梁鉴点头。宰相人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办起事来自是方便快捷。殿试之前,已是诸事俱备,只等新贵游街之时,要球中郦君玉,招赘这个乘龙佳客。
三月初三殿试,梁鉴一大早便捧着前十名文卷,带领这一榜新贵上殿面君。先一日已由礼宾司教演了参君仪注,这时以郦君玉为首,率领同榜三百名新进士,在殿上三呼九叩。行罢参君大礼,司礼监宣敕:“仰面。”众人把头一抬,成宗皇帝顿觉眼前一亮,前两排跪的一色是青年英俊,竟没有一个三十以上的人。原来梁鉴揣测上意,知道君王爱少,是以本科多从年轻士子中选拔,果然正合成宗心意。成宗见了这一班儿少年俊彦,已是欢喜,那为首的会元郦君玉更是出类拔萃,有如琼林玉树,秀色夺人!只一瞥之下便已取中了他。忙翻看他文卷看时,真个篇篇锦绣,字字珠玑,议论恢宏,切中时弊,有许多观点、立论竟和自己看法不谋而合,心中越发高兴。他登基以来,终日和一班苍颜皓首老臣相对,十分拘束气闷,今日突然得了这一班儿年轻俊朗的新进士,顿感在这庄严肃穆的金殿上,平添了一股蓬勃清新的朝气,大觉畅意。因笑向梁鉴道:“老先生辛苦!替朕选得这一批青年才俊,辅佐寡人,功劳不小。”
提起御笔,唤郦君玉进前道:“卿年纪轻轻,竟有这等博识俊才,实实难得。朕知你中过解元,再中会元,如今朕再点你为本科状元,成全你三元及第,以志本科之盛。”当下在卷面上御笔亲点,郦君玉状元及第。在盘中取过两枝金花,亲手替郦状元簪在纱帽两侧。郦君玉三呼谢恩,退入班列。成宗又接着点了榜眼、探花,其余名次皆依春闱所定,未加更动。内侍捧着金盘下到阶前,替榜眼、探花也簪上金花。三鼎甲率众谢恩,更换服饰,往上林苑赴过琼林宴,便跨马游街。
众百姓谁不想瞻仰新科贵人,一个个站在街道两旁街沿上,等候游街队伍。金锣开道,彩旗飘扬,两行净街武士手持朱棍藤鞭,拦街清道,后面是锦衣卫士,护卫着新科进士,好不威风。当先一骑绣鞍金镫,头饰彩花的白马上,端坐着那连中三元的状元郎郦君玉。看年纪不过十六、七,方交弱冠,头戴乌纱,纱帽两侧插着金闪闪的御赐金花;身着红袍,红袍上绣着彩麒麟云纹兽饰;腰间束了玉带,脚下粉底朝靴;梨花面上喜气盈溢神采飞扬,手握缰绳,好一副俊秀飘逸,倜傥潇洒的绝世丰标!说什么掷果潘安、璧人卫玠,和这位新科状元相比,只怕都要逊他一筹。
众百姓啧啧称羡,满怀敬意。那些躲在帘后,隐在窗边的小媳妇、大姑娘们更是一个个如醉如痴,看直了眼,望出了神。已走得影儿不见,她们还在怔怔发呆,忘记了周围世界。
郦明堂稳坐雕鞍,顾盼自若,实在忍不住心中那份得意:“谁说女子不能当官?如今我不是也大魁天下,独占鳌头!不也是御街驰马,宴赴琼林!不也红袍玉带,领略这春风得意马蹄轻的况味?还是文章魁首,统率群伦的状元郎哩!”只觉吐气扬眉,一心想着以后如何惩恶锄奸重兴皇甫,如何大展才华辅佐皇帝建功立业,博一个名标青史,才不枉这一番乔装奇遇。
一路遐想联翩,转过路口,前面已是梁府所在街道。只见相府门前新搭了一座高台,台上结彩悬花,布置得十分华丽。台边一色朱漆栏杆围着,台上摆着把靠背椅,上面坐着个璎珞垂肩,珠围翠绕的盛妆女子。身边围着一群穿红着绿的丫头,在那里指指点点低声说话。台下人头攒动,挤来挤去,把街都拦断了。武士们挥鞭开道,用朱漆棍把闲人拦往两边街沿,高叫:“闪开,让道!新科贵人来也!”几面金锣嘡嘡震耳,直向前闯,终是街窄人多,一时哪能赶得开人群,清得出道路。
明堂驻马,向身后榜眼、探花道:“两位年兄,可知道梁老师府前在办什么喜事啊,怎地搭了高台,还有女眷在上面?台下又围着那许多闲人,喧喧嚷嚷的。”探花笑道:“年兄不曾听说过彩楼选婿么?看样子梁老师高搭彩楼,是让世妹择婿呢。台下那些人都是来抢绣球的。年兄何不也去碰碰运气,大登科后小登科,正是双喜临门哪!”笑嘻嘻催他快去。
明堂吃了一惊,心里打起鼓来,不由自主直向后缩。此时人丛中已让出一条路来。榜眼见明堂已退到自己身边还要往后退,一把抓住他缰绳道:“年兄怎不上前?实告诉你,我们都是有妻室的,梁老师这座彩楼可是专为你搭的。你还客气则甚?”含笑向探花使个眼色,把手一松,探花扬鞭在明堂马臀上轻轻一挥,白马踏着碎步跑了起来。众卫士齐声高叫:“闲人闪开,新科状元来啦!”
郦明堂身不由主,唯恐撞坏了人,双手紧紧抓住丝缰,低着头任由白马向前跑去。耳边听得一阵燕语莺声欢叫道:“快,小姐!快,快,状元过来了!”紧跟着两旁一阵骚动,有人大叫:“绣球下来啦!”明堂待要抬头看时,卟地声响,纱帽上早着了一下,把帽檐都打歪了,一个五彩鲜丽的绣球端端正正滚进怀中。百忙里抬起头来,和那彩楼上的梁小姐恰好打了个照面。伺候在旁的梁府家人上来拉住马缰道:“恭喜姑老爷!”踮着脚把那绣球紧系在他袍带上。梁鉴站在府门前台阶上,捋着胡须哈哈笑道:“这才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哩!”众门生立马府前,一齐拱手向老师道喜。明堂不知是否该下马参拜泰山,正自手脚无措,梁相忙道:“不耽误你们游街。贤婿,完了盛典,过府一叙,老夫在家专候。”明堂极力镇静,连声应喏。
离了梁府,继续游街。郦明堂骑在马上,默默发愁,刚才那番得意已是化作乌有。心中暗忖:“却是苦也!中状元全凭腹内才华,招女婿却拿什么去对付新娘哪?若露了馅儿砸了锅,这场祸事怎了!怎地我命中就有这许多折磨,总叫人不得安宁!”转念想到:“其实我孤身犯险,无靠无依,结了这门亲事,从此隐身相府,何等稳妥。就便刘贼回京,也万万不会疑我是假男子。只是叫梁小姐枉担虚名,误了青春,她岂肯饶我!怎生闯得这道关过?看来只有挖空心思,想出个妙法儿来,骗一骗那梁小姐才好。可惜这诈骗功夫却是从来不会的,如今也只得逼上梁山,且试着做个风流骗子,骗媳妇去!咳,这老天爷忒也惫赖,为什么要硬派我做个女儿家,却不肯发慈悲,将我变作男子!”一路上只管胡思乱想,哪还顾得去观赏皇都风光,细看六街三市。众同年见他那副神思不定的模样,都暗暗笑他年轻怕羞,想必是欢喜得傻了!哪知他此刻满腔惶惧,做新郎倒像闯鬼门关一样的害怕耽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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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街结束,散了仪从,各回下处。郦明堂横了心要闯这小登科关口,独自往梁府来。梁府家人早在街口守候,见他来了,慌忙上前接着道:“相爷在中堂坐候姑爷多时了,快快请进。”明堂忙下马,随家人进去。先拜了泰山,又请出景夫人拜见了。景夫人上下打量这东床娇客,果如梁相所言,心里喜极爱极,自去向女儿报喜。梁鉴在外设席款待新姑爷,做了个会亲筵席。翁婿两个把酒谈心,十分融洽。梁相问起他在京中可有亲眷?明堂道:“小婿出身寒微,京城并无故旧。只因家贫,从小过继康家,一介寒士,只恐有屈相府千金。”梁鉴笑道:“贤婿过谦。老夫这个女儿名叫素华,排行最幼。和你同庚,今年也是十七岁。自来性情柔顺,颇娴闺训。长女丹华,于归在家乡会泽裘家,相距万里;儿子振麟点了淮安学政,也是远离膝下,只剩下这个小女儿在我老夫妻面前承欢,荆妻实不舍得让她出嫁。现今贤婿独自一人在京,别无亲眷,不如就入赘寒家,一来可以就近照顾,二来我两老膝下也不冷落,岂不两便。不知贤婿意下如何?”郦明堂正想有个稳妥的隐身之地,如何不肯,爽快答道:“谢岳父盛情,小婿自当谨遵台命。”梁相大喜,当下洗盏更酌,殷勤劝酒,直到月上柳梢,方才席散。梁鉴差四个家人打着灯笼送姑爷回寓。
回到俞宅,荣发抢先迎了出来。明堂赏了梁府家人,打发他们回去,带着三分酒意进到厅上。吴道庵已把这件喜事告诉了俞老,两人正在等他。见他进来,吴道庵先就笑道:“恭喜,恭喜!状元公扰了岳父大人的会亲酒了么?”俞智文也连声道喜,接着就问起行聘、迎娶吉期。
郦明堂满面春风,作揖道:“多谢老伯和姑父关心。吉期还不曾选定。既是绣球抛中,岳父又要我入赘,这吉期该择得近些才是。就请姑父劳神,在本月内替小侄选两个吉日,一个行盘,一个入赘罢。”说着坐在椅上端起茶盏喝茶。吴道庵向俞智文讨来历书,挑拣吉日。
一旁侍立的荣发听到这些话,才信相公真个中了绣球,吓得他变脸失色,替明堂着急担惊,暗忖:“小姐好大胆,女人也敢娶亲么?难道她中了状元就真个变成男子去了?”站在明堂椅后,不住地悄悄拉他衣襟,想提醒他娶不得亲的。明堂只是不理,看也不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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