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缘之侠隐-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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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华昨日一见这老尼,心中便情不自禁涌起一腔孺慕信任,有如亲人的感觉。听她问起,毫不犹豫把在昆明与元城侯结怨,被刘氏父子报复谋害等情和盘托出。“明知万里调帅是个陷阱,却无法避开。身居江陵,心系前敌,不知父亲能否逃过此劫。因此心绪不宁,却被前辈看出。”
“原来如此。”老尼白眉一扬,双目精光大盛,一闪即敛。仍是垂眉低眸,含笑道:“怪不得姑娘要潜心练武,你且先听我说个故事如何?”“前辈请说。”
老尼慢悠悠道:“你猜猜我有多少岁?”“不过五十上下吧。”老尼哈哈笑道:“那么年轻么?我可是八十出头的人啦。六十多年前,我正是你现今的年纪,那时金人和蒙古人在咱们北方争夺地盘,连年大战。不论哪一方攻破城池,都是见人就杀,见屋就烧,见少年男女就掳,见财宝粮食就抢。贼兵过处,尽成废墟,鸡犬绝迹,白骨成丘。那老百姓成年累月在血与火中煎熬,田园耕地都撂置荒了,真个人命如草芥,民不聊生哪。
“在异族蹂躏下,我大汉血性男儿,岂甘忍受。于是揭竿而起,组织义军,越过懦弱无能苟安一隅的朝廷,奋起抗敌。”说到这里,老尼的声音激昂起来。长华受到感染,一双眼睛牢牢盯住她,大气不出的听她说下去。
“那时各地义军风起云涌,多的聚众十多万,少的也上千人。狙击贼兵,劫夺军火粮食,打伏击砸明火,闹得不亦乐乎,把鞑子后方搅成一锅粥,上下不得安宁。我父亲柳行恭就是一支十万义军的大首领。我有弟兄姐妹九人,都参加了义军。我是最小的,从小在义军中长大,伴随老爹转战千里,纵横河朔。军中称我‘神剑飞镞九娘子’。九娘子柳盼盼旗帜到处,鞑子兵望风披靡,落荒而逃。”刹时间老尼变得神威凛凛,顾盼生辉,一付叱咤风云大将风仪,再没半分方外老尼姑模样,更看不出已上八十高龄。长华满心崇敬,急问道:“后来呢?”
老尼叹口气:“后来老爹不幸战死,众兄弟推我做了首领,又着实打了许多漂亮仗,那些王公贵族坐卧不安,把我们看作心腹大患。忽必烈悬出千金重赏买我的人头,这一来反倒抬高了我的名头盛望。那时我手下已有十四、五万人马,隐然成了众义军的首脑,便和各路义军联合起来,互相声援,配合作战,威势更盛。”长华暗忖:“原来她是威震一方的义军首领!和我爷爷该是敌对双方。却怎地会有瓜葛?”却不敢打断话头问出声来。
老尼似乎猜到了长华心思,更深的叹一口气:“一切都是缘啊!蒙古灭金之后,又积极谋占大宋花花江山,却被我们牢牢牵制,动弹不得。下狠心倾全力对付我们,采用分化、围剿、反间、卧底等等阴谋手段,向我们进攻
“义军吃亏在各自为政,互不统属,缺乏严密组织纪律,更没有什么目标计划,一哄而起,干了便散。看起来声势浩大,却如一盘散沙,不多几年,便被敌军分割围剿,风流云散。剩下几支人马苦苦支撑,也是人员人减,走起了下坡路。
“那时我属下还有八、九万人,敌人挖空心思,以重金收买奸细。那叛徒将我军引入埋伏,被敌人截为几段,分割包围,一场血战,只杀得天昏地暗,血浸征袍。眼见败局已成,无可挽救,只得发出撤退逃走暗号。忽然瞥见那叛徒飞马驰向敌帅所在,我恨极了他,逼退缠战敌军,飞马追去。那奸贼一回头认出了我,吓得他胆裂魂飞,策骑便逃,直往荒野遁去。我不要命的冲破层层阻截,穷追不舍,远离战场,在荒山追上了他。猛劈一十八剑,把他大卸八块。我这时全身是伤,又迷了路,在荒山瞎撞了两天,马也累死了。我又饿又累,晕倒树下,被蒙古巡山小军拿住,绳捆索绑,解往一座大大的军帐。”
长华失声惊叫:“糟了!一场折辱拷打,怕是难逃!”
老尼点头:“我那时自料必死。心想死也要死得硬气,决不能在敌人面前装孬种,倒了威风!强撑着一口气,大踏步走进帐去。见帐中高坐一位二十来岁青年将军,长眉朗目,入眼便知是个汉人。我无名火冒,指着他破口大骂:‘畜生、禽兽、卖国贼、刽子手、忘宗备足……骂得毒毒的,只想激怒了他,好给我来个痛快,把我一刀杀了。可惜声音嘶哑,咕咕哝哝,自己也听不清楚。
“那将军倒笑了起来,向那些兵士道:‘你们在哪里捉了这个疯子?想是饿坏了,一进来就讨吃的。站都站不稳了,还哑着嗓子嚷嚷。阿义,带到你那里去,给她些吃的。若能缓过来,再带来问话。’便有个半大小子过来,把我拉了就走。我无力挣扎,心里直骂:‘见鬼么,你才是疯子!你才讨吃的!’可惜喉咙涩痛,骂不出声了。趔趔趄趄被那阿义拉进一顶小帐篷,他端来一盆水,又拿来一大包食物和一壶饮水,解开我手上绑绳,叫我洗净手、脸,吃饱了睡觉。我心中暗喜:只要饱饱吃一顿,睡一觉,恢复得几分力气,半夜里便溜他娘的。这半大娃娃还能留得住我?哪知道疲累过甚,睡下去就昏天黑地什么都不知道了。
“沉酣中,被人猛地推醒。我翻身跳起,才知双手又被紧缚住了。帐篷里点上了灯,阿义站在面前:‘将军要见你,快走!也该睡够了吧。’我迷迷瞪瞪跟他出来,只见满天星斗,夜正深沉。我懊悔睡得太死,误了逃走大计,又不知漏夜提审是何原故。四周数不清的帐篷,延伸到远处,哨巡不断,处处风灯刁斗,要逃走也不容易哪。阿义带着我穿出帐篷群落,来到一座独立小院,不见岗哨,门前也没有侍卫亲兵,我好生诧异:‘这是什么地方?在这里审讯我么?’
“阿义推门带我进去,门帘一挑,烛光耀眼。堂上居中坐着一个穿大宋衣冠的老人,日间那少年将军在他身后侍立,两人面貌肖似,该是父子。”
长华冲口而出低呼道:“那便是我曾祖和爷爷么?”
老尼微笑:“正是。老人家指着旁边椅子:‘请坐吧,让我们好好谈谈。’我那时认定他儿子是民族败类,这老子也不会是好人,气冲冲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咱和你们没什么好谈的。’老人含笑道:‘素闻九娘子英雄了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知道么,我们两家原是大有渊源的呀。请坐下咱么细谈。’
“我吃了一惊,原来他们早就识破我身份。怪不得迫不及待,半夜提审,显是不怀好意,要从我口里掏出他急于知道的东西。我得分外小心,休上他当。当下一屁股坐了下去,气昂昂抬眼望向屋顶,摆出一付软硬不吃看你能奈我何的架势。
“老人叹息道:‘我也知姑娘不肯轻信,只是我与令尊确是同出一门,交情不浅。’
“我冷笑:‘我爹爹何等英雄,会有你这等同门?没的玷辱了他老人家的名号!’老人苦笑:‘我们落到今日尴尬处境,也是一念之差,身不由己。燕云百姓,全是大宋朝廷弃儿!金也罢,辽也罢,蒙古也罢,谁不是烧杀掳掠,凶横残暴。咱们辗转于铁蹄屠刀之下,成年累月地苦苦盼望王师北上,恢复中原。盼白了头,盼断了肠,总是盼不到啊!’他声音哽咽了,颤声吟道:‘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低下头说不下去了。少年将军和阿义也都低头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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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阵心酸,咬牙恨道:‘什么弃儿!你们不都是蒙古鞑子的将官么?饶杀了人还来猫哭耗子假慈悲!想骗口供,哼,白费心思!’老人温和地说:‘你别生气,请你来原是为要帮你。乍见自己人,忍不住诉说几句心里话罢了。’‘帮我!’我哈哈大笑:‘敢放我走么?明晨送到蒙古主子那里报功,我是一刀杀头,你们倒笑领那千金重赏!谁帮谁呀?’将军抬起头,定定看着我:‘你错了!我们不但放你走,还要把你送到安全地带。’我冷哼:‘好啊,有什么交换条件哪?’老人一愣:‘谁要交换条件?’‘我是九娘子呀,你们不想从我口里掏出义军秘密么?’
“少年将军终于生气了,沉声道:‘阿义,把东西拿进来,立刻送她走!’”
长华不由嘟起嘴:“换了我也会生气的,你太也冤屈人家啦!”
老尼苦笑:“连一同出生入死的亲密兄弟,都会变了叛徒,我还敢相信敌方军官么?阿义立刻拿进来两个背篓,一套军装:‘你换上它,扮作割马草的马夫,我送你出去。’看来是真要放我走。我叫道:‘我真是九娘子柳盼盼呀,放了我你们会没命的!’老人家含笑点头,大有赞许之意:‘好孩子,别担心我们。像你这样的人,不救你天理难容啊!’向将军道:‘这时候出去,太早了些会引动岗哨疑心,还是趁黎明前那抹黑暗混出去好些。’将军低头道:‘是孩儿造次,那就再等等吧。’老人笑道:‘还是说说闲话儿,坐候天明的好。’
“我又多了个心眼儿,‘不能让他们主动问话,谈话的内容要由我操控才保险。’于是开口便请问尊姓大名以及与我老爹的关系。老人家凄然微喟:‘国破家何在?胡乡不见春。一介弃民,姓名何足挂齿。和令尊倒是份属同门,说来惭愧。’我道:‘晚辈有一事不解。咱们堂堂大国,不缺英雄好汉,为什么颠倒被什么金、辽、蒙古欺负呢?’老人家皱眉道:‘天命如此,夫乎何言。’我好生不服,叫道:‘明明是昏君奸臣误国!若赶他们下台,让岳王爷来当皇帝,那些鞑子早就被打得屁滚尿流,逃回草原去啦。’‘这是行不通的。’‘为什么行不通?倒是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天命才行得通么?’老人家摇头叹气:‘叫我怎么说呢?单单要你明白什么是天命,就非朝夕之功。好,从你身边的事来作譬喻吧。老夫离师下山,就抱定卫国保民宗旨,至今没变。偏偏阴错阳差,成了民族罪人!这就是天命。你们义军首领都是英雄好汉,为什么各自为政,不肯服人?同理,岳王如当了皇帝,韩世忠、刘琦、张俊这些人怎么办?他们手下还有将官,只要一个不服,就会搅乱。岳王能当皇帝么?弄不好还会身败名裂,遭千古唾骂呀!’
“我无言以对。临别时,老人送我八个字‘保留火种,待时而动’。跟着阿义溜出大营,逃上山峰。阿义停步说:‘柳姑娘,我只能送到这里了。翻过山垭就脱出包围了。这背篓里是你需用的东西,你保重!’转身要走。我拉住他,苦苦问将军姓名,他笑道:‘你好痴!咱们拼着性命放你,为的是民族大义,也不希图报答,你何必问。我劝你把这秘密存在肚里好,到处打听,给我们招祸!’
“看着他急急忙忙飞跑下山,我心里百感交集,忙翻山越岭赶过山梁才坐下来歇息。检视背篓,入目是一大包干粮,干粮下藏着个蓝花布包裹,包裹里一套农妇衣衫,裹着我的宝剑、暗器囊。我恍然悟到,将军定是从缴获的这两件兵刃猜出我身份来历,一开始就存心放我,才说我是疯子。一个疯子死了或逃了都不会引人注意追究,真是用心良苦。偏我这蠢货还要恶骂、冷讽、放肆无礼!难怪他后来生气。忙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