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缘之侠隐-第1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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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堂却好搁笔转身,把药方递过来道:“这方子连服两剂后,再换方加减罢。”躬身长揖告辞。
皇甫敬接过药方,连声道谢,便要送他出去。
少华心中大急:“苏岳母怎么还不出来?”见明堂已迈步向门前走,急得噌地直坐起来,高叫:“老师!”不想病弱之人,一下子使这猛劲,哪里稳得住身子,歪倒下去,爬不起来,兀自举着一只抖抖的手向明堂不住招。皇甫敬惊叫一声,扑了过去,把他扶起。
明堂也停步转身,望向床前。
少华又用劲叫了声:“老师!”
明堂身不由主,走到床前,弯下腰柔声道:“小君侯,你还有什么话要向我讲么?”虽是极力镇定,那声音也止不住微微发颤。
皇甫敬忙放开少华,退开几步,走到窗前。
少华战抖着手,指指床沿,目光中满含哀恳之意。明堂侧身在床沿坐下,握住少华手,只觉簌簌的抖得好厉害,见少华喘息宁定些,又问了一遍。
少华惨然道:“老师,今天这一见,只怕就是永诀!天色还早,你就再坐坐,让我多亲近片刻,也是好的。”眼泪夺眶而出。
饶是明堂定力极强,身当此情此景,也不禁悲从中来,难以抑止,眼眶发热,涌出满眼眼泪,眼看便要控制不住!连忙放开少华手,站起来在床前踱来踱去,强忍悲伤。
忽听得帘钩轻响,一个妇人从暗间撞了出来!踉跄几步方才站稳,立即扑向明堂,口中叫道:“啊呀,小姐!想煞妾身了!”往下一跪,双手紧紧抱住明堂双腿。
明堂正踱到小几之前,蓦地认出这妇人正是自己的乳娘窦氏兰芝!只吓得心头鹿撞,目瞪口呆,往后一挣,哪挣得脱,双膝一软,坐进靠椅之中。只感一阵神思恍惚,慌忙收摄心神,问道:“你是谁?你刚才叫我什么?”
苏娘子放声痛哭,哪还说得出话来。
皇甫敬在一旁吓得脸都白了,只恐郦相翻脸,不是耍处!愣怔怔作声不得。
明堂却向他道:“老国丈,这位娘子是谁?怎地向本相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少华倚坐床前,假作吃惊:“啊呀,苏岳母,你是几时来的?这位保和学士郦丞相,是我的恩师,不是孟小姐。你认错人了,快快放手罢。”
苏娘子和他原是商量好的,哪里肯放,只是哀哀哭泣,抱得更紧了。
皇甫敬这才回过神来,忙陪话道:“丞相恕罪,这位苏奶奶,原是孟小姐的乳娘,住在前边怡霞阁的。老夫实在不知她何时来此,居然冒犯台驾!是老夫失察的不是。这便请罪,请罪!还求大人海量包涵,宽容恕罪!”
郦明堂心中雪亮,情知是他们做就的圈套,暗道:“我原猜他们布下陷阱,却没料到是这着棋。纵然少华病现危象,乳母识破乔装,我也不能松口,自己揭破机关呀。若无充分准备,此案一发,不知要连累多少无辜。为人岂能只顾自己!”此时他心神已定,按按头上乌纱,微笑道:“原来是孟小姐的乳娘!说也有趣,我这个江陵郦君玉,居然面貌相似昆明孟小姐,惹得许多人错认,闹出不少笑话。这真真从何说起哪。这位娘子,快快放手请起,下官尚有公事待办,这就告辞了。”
苏娘子因老王爷暗示阻拦,原是不敢违拗,退了回去。太妃却大大不以为然,要救儿子性命,全靠这条妙计,怎能半途而废,白放他走了。见儿子留住郦相,几句话说得他悲伤欲泪,正是绝好时机。见苏娘子犹犹豫豫,便使劲把她推出帘外。苏娘子早已认得真切,撞出帘外时也就横了心:“不论小姐如何责怪,我也要把该说的话全说出来。一则不负小王爷重托,再则也是为小姐好。”
此时听了明堂言语,便哀哀哭诉道:“小姐啊,你还要遮瞒则甚。妾身三年乳哺,十六载相伴,伺候小姐长大成人,岂会错认。现今事在紧急,妾身有满腹肺腑之言要向小姐剖诉,求小姐念在往日情谊,耐心稍坐,容我倾吐。”
郦明堂看着这泪流满面的乳母,心乱如麻,哪还硬得起心肠变脸诃斥。默默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三十二回 昭阳院 痴候御驾 万寿宫 愤诉慈帏
苏娘子侧头在臂上擦擦眼泪,一口气说下去:“妾身孤苦,夫主早死,撇下映雪这一点血脉。幸夫人垂怜,让她和小姐相伴,得以长大成人。不料因小姐比箭选婿,与权门结仇,招来祸事,逼得小姐离家出走。临行留书,把满门性命托与映雪,要她冒名代嫁。为不负所托,映雪舍身投池,死在昆明湖里。幸得老千岁沉冤昭雪,重振门庭。只盼小姐快快归来,一家团聚,成就射柳良缘。妾身后半生指望也全在小姐。小千岁自从得知小姐尚在人间,立意天涯相访,不娶回正室,宁可孤帏一世。阴差阳错,弄出个皇榜访王妃,引出那贪图富贵的无耻裙钗冒名诈骗。万不想真小姐近在京师。若不是你贪恋乌纱不肯改装,怎会生出这些变故。太太那天在金殿受了屈气,回到家中就一病不起,光景又似前番;小千岁为这钦限迎亲,只急得不愿求生,只求速死!小姐啊,你可知道小千岁为你受了多少委屈苦楚?娶刘郡主他和太娘娘顶牛,争执,到底还是太娘娘依他主意去求了封诰,正了名份,才肯完婚。花烛夜撇下新娘,自回灵凤宫伴真容,至今灵凤宫中没有一个女人影儿。病到这般地步,也只许添个老仆吕忠伴宿。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后生,容易么?
“你看他如今病倒床帏,被相思折磨得瘦骨一把,不要说老王爷、太娘娘心疼,就是我看着也不忍呀!你还和他赌什么气,逞什么强?乌纱帽就那么值重,比亲人还要紧么?你就忍得太太一病不起,小千岁苦受折磨?你于心何忍,于心何安哪!
“女扮男装岂能长久,迟早会露出破绽。你聪明绝顶,就想不到么?小姐呀,快说实话吧,两府亲人都盼着你,我这个苦命的乳娘也在巴巴指望着你呀!”
苏娘子这一轮连哭带诉,只说得气竭声嘶。暗间、明间的人都不由望向明堂。
郦相此时,悲痛已极,也为难已极。情知乳娘所说都是出自肺腑,只自己身系政局,岂是说改装就改得了的,时机未到,怎敢泄机招祸。待苏娘子说罢,他立即作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望着皇甫敬道:“老国丈,这是怎么回事?这位乳娘是有意埋伏在暗间的奇兵么?是国丈布的机关,还是小皇亲的主意呀?”
吓得皇甫敬连连作揖:“老夫实在不知,大人明鉴恕罪!”
少华伏在枕上不住叩头:“恩师息怒!门生天胆也不敢再冒犯师尊虎威哪!”
苏娘子抬头盯住明堂道:“是我因事来到这里,恰逢你来,回避不及,躲进暗间,认出了你,和老王爷、小千岁都不相干。这些话都是我自己要向你说的,别人编也编不出来。要怪就怪我罢。只求你说实话,救得太太和小千岁性命,任什么责罚我都甘心领受。相伴相依十六载,我从没开口求过你,这次只求你念在乳哺之情,好歹依我一遭儿罢!”
明堂也紧盯住娘子眼睛:“你既和你家小姐相伴十六年,自然熟知她的为人行事。你能想到的,她会想不到么?料来她必有极大难处,不能轻易改装。你就不能设身处地也替你家小姐想想?世事如棋局,一子动,全局都会随之而动。假如我真是孟小姐,没有安排周全,也是不敢轻言改装的呀。这不是一个人的事,要牵涉到方方面面哩。安心等她自己出头罢。我是江陵郦君玉,不是昆明孟丽君。你那些话算白说了。念你是无意错认,又是妇女,本相也不和你计较了。放开手各自去罢。”弯下腰抓住苏娘子双手重重一捏,两下一分。
苏娘子一愣。早年小姐在家时,每遇有避讳旁人的事,就是这么一捏,暗示她打住,不要再说。如今这暗号传来,苏娘子不由自主,两手一松。
明堂趁势站起,向皇甫敬拱手告辞,往外便走。
少华叫道:“恩师,恕门生不能恭送……”语音悲凉。
明堂回头一瞥,见他满脸是留恋凄苦,心中一软,回到床前,就在床沿坐下,握住他手道:“小君侯,你刚才不是说什么‘金石之盟’么?守盟可是双方都该守的。你若不肯放开怀抱,自寻死路,撇下孟小姐孤单单一个,你叫她天上人间与谁相见呀?这背盟负义的人,却不就是你自己么?”
少华眼中不由一亮:“这么说,我是不该求死了!但眼前危局如何能解呢?”
明堂笑道:“你眼前哪有什么危局,不就是遵限娶亲么?你只管放心大胆作新郎便是。孟小姐是讲理的,决不会怪你。你若违旨撞祸,她才要怪你哩!”
放开手要走。少华却紧紧拉住他,喃喃道:“只是我心里总不踏实。她到底什么时候才和我相见相亲呀?”
明堂叹道:“唉,君侯还放心不下么?两情相悦,只在乎心。你博览群书,难道不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么?你也该信得过孟小姐的为人操守。她如今纵不能出头,也不会背弃你呀。‘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何必自暴自弃,糟蹋自己,真弄到错恨难返,要她遗憾终生么?听下官相劝,决不会错。认真服药调养,化戾气为祥和,才是上策。”用力摔开少华手,往外便走。
皇甫敬忙随在他身后,恭送相爷回府。
少华和苏奶奶,一个坐在床上,一个还跪坐地下,呆呆发怔。
正是:身无彩凤双飞翼
心有灵犀一点通
第三十二回昭阳院痴候御驾
万寿宫 愤诉慈帏
却说尹良贞等听得靴声远去,从暗间涌了出来。瑞柳快手快足扶起苏奶奶。太妃坐到床沿笑道:“啊哟哟,今天叫我开眼啦!这世间真有这样的人儿!亏你这小子口好紧,瞒了我这许多时。若娘早知他是孟小姐,求封诰时就奏与娘娘,还出什么皇榜去天下访寻,访出眼前这件麻烦来!”
少华此时是吃了定心丸,心神大定,揩着额上冷汗笑道:“刚才可把我吓坏了!唯恐他发作出来。想不到他对苏岳母倒顶客气,体谅。”向苏娘子道谢说:“刚才全亏苏岳母能言快语,替小婿剖白,说得透辟。”
苏娘子心里兀自想着郦相在她手上那一捏,猜小姐改装必非易事,低头默默无言。这该是素来抢话的江妈插口好机会,谁知她今天看清了郦丞相,正自又羡又妒,再也说不出那些风凉话刻薄挖苦了,也是垂头无语。
过了片刻,刘燕玉才怯生生的说道:“今天我才算看清楚了郦丞相。虽像真容,只是那份气派、官威,女子能有么?”
太妃笑道:“你到底年轻,见识阅历不够,不曾见到勇娥当山大王时那副威风煞气。好几万悍狠汉子,在她面前扁扁的服呢。郦明堂身居首辅,没些儿威仪,能统得住百官么?别看他外表看来烈烈轰轰,他那颗心只怕日夜悬悬落不到实处哩。这些年他不知担了多少惊怕风险,想起来就叫人心疼。娘娘当年在山寨,打起仗来杀人不眨眼,一刀一个成排儿地砍,背地里却还淌眼抹泪的,要我这老太太拍哄抚慰呢。可怜郦明堂却只孤另另一个儿,连娘都不敢认,千斤担子独自咬牙挣扎着挑。他为的什么?不就是为着咱们这一家子伸冤出头么?我们今日这满门富贵,可是全亏了这个媳妇儿呀!想着他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