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缘之侠隐-第1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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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大奇,都相信这女子真是孟小姐无疑了。
少华早看出这女子的踌躇,也发现她对保和丞相媚惑勾引,却没看出明堂在暗中助她。明堂心中却是十分高兴,忙趁热打铁,暗示爹爹认她,说道:“孟老前辈,这一次令爱千金是真个回来啦。下官可脱了干系,快快认女儿罢。”
项南金听他如此说,铁定认得不差,立即跪下来抱住孟士元双足,用袖子遮住脸,哀哀哭道:“爹爹,女儿离家这几年,天天都在想念爹妈哥嫂,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只说这辈子都见不着了,幸得天爷可怜,今天把亲人看见了。”
孟嘉龄被她拉着叫哥哥,心里已在暗笑:“我哪来这样俗蠢妹子!”听她如此做作说话,忍不住笑道:“幸亏你想得这般厉害,才尽长膘,白白胖胖的和旧时大不相同哩!”
南金仰头道:“好哥哥,我是长大了呀!怎还像小时候那么细纤纤的。你不知道项家爹待我有多好,天天堆着许多好吃的尽我吃。你和嫂子这些年帮我孝敬爹妈,我是知道人情的,留着一些珠宝谢你们哩。怪值钱的!”
嘉龄笑道:“你的珠宝值钱,我的人格就不值钱么,你以为只有珠宝才贵重?”
南金道:“珠宝值钱么,当然贵重……”猛地缩住口,顿了一顿才道:“我知道啦,你是读书人,又是当官的,你爱的是书。不是说书里都是黄金屋子,装着千种畜牲,还有什么盐、肉、煮芋艿,又值钱,又有得吃,自然比珠宝更叫人喜欢了。”
嘉龄忍俊不禁,明堂却在一旁暗暗皱眉:“这傻丫头怎么把‘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这几句话弄成黄金屋子装畜牲、盐、肉、煮芋艿去了!错得这么离谱,敢莫她不识字!咳,不懂就藏拙么,偏要胡说丢丑!”
成宗在座上已忍不住笑了起来,忙替她遮饰帮腔道:“孟先生,你看令爱都欢喜得糊涂了!倒是怪可怜的,你快快扶她起来,一同回府去罢。”
皇甫少华听皇上话头不对,心中大急,忙出班奏道:“皇上,我岳父还没把她认下,怎能随便带她回去。”回头看定孟士元:“岳父,你老人家是真说真,是假说假,千万莫要葫芦提害了小婿呀!”
成宗笑道:“国舅归班罢,孟先生自己会认的。”
孟士元站在那里,蹙着眉头好生为难。听成宗口气是要他认下这个女子,瞟瞟一旁站着含笑看着他的郦保和,猜不透这刁钻古怪女儿到底心意如何?要迎合皇上认了这个假的,不但误了女儿终身,也对不起女婿,老妻定要找我拼命!心里犹疑,一时作声不得。
嘉龄附在他耳边悄声道:“爹爹,千万乱认不得,是欺君罪啊!”
金殿之上,哑然无声,成了僵局。成宗大不耐烦,催促道:“孟先生,恁般不爽快。这女子既知过往所有情节,又当殿认出父兄,还会是假的么?你犹豫则甚?”
几面一逼,倒逼出孟士元的计较来,奏道:“皇上明鉴,女儿虽是我亲生,但男子主外,当父亲的到底和女儿相聚时刻不多,不容易辨识真假。若有舛错,却不是辜负了圣恩。老臣求皇上召臣妻韩氏来金殿辨认,就不会错了。”
成宗暗道:“这老儿倒不糊涂。他明知此女是假,不认怕忤了朕意,认了将来戳穿便是欺君之罪!如今把这难题推与夫人,纵有差错,对女流之辈就不会太过认真论处。也好,就召这韩氏来,料她闺门妇女也不敢触犯君威,违了圣意。”当下笑道:“原来孟先生是惧内的!夫人不点头,连个女儿也不敢认。好罢,就依先生,召夫人上殿认女。免教你犯了阃威,受罚论处。”命个太监去孟府传召。
众官员听成宗嘲笑孟士元惧内,都不禁含笑。成宗叫南金稍候,待你母亲来认领。南金心里不由一阵七上八下,有些胆怯。不多时孟夫人韩素音到了,上殿见驾。
项南金不待皇上宣谕,已上前跪下叫道:“母亲,你女儿在这里,几年不见,想煞人了!”
韩夫人上殿时就看清了这个女子,正在肚里冷笑。见她扑跪过来,忙退后两步,定睛细看。项南金被她看得心里发虚,拿袖子遮住脸假意悲啼。
韩夫人道:“别哭,别哭!你脸上抹了铜钱厚的粉,还糊着胭脂,仔细弄成个三花脸儿,不成模样。”
吓得南金连忙住了悲声,生怕弄成三花脸,坏了美貌。
成宗听这夫人口气不善,忙道:“孟太君,你女儿已细说了当年经过,件件相符,又认出父兄,确是真小姐无疑了。只为孟先生惧怕太君家法森严,不敢擅自领回,才有劳太君来走这一遭。如今各地都是回了话的,是与不是都只得这一个了。寡人也再无闲暇来理会你们这些闲帐。你自己瞧着办罢。”
韩素音自然听得出皇帝的弦外之音,见他板起面孔瞪视自己,摆出人君威势,分明是要她不论真假,都要认了这个假小姐。心中暗道:“任你厉害,最多不过是杀了我罢。可女儿是我亲生骨肉啊,我能睁眼说瞎话,任由这个骗子去占她王妃封诰,害他终身失所么?你纵然杀我头,我也决不乱认!”举眼看住成宗道:“皇上,可容臣妾再诘问她几句?”
成宗心道:“量你也问不出什么新花样来。”因点点头道:“盘问几句,自是可以。只是不得故意刁难,设绊子,出难题。”
皇甫少华早就看出成宗心思,要逼岳父、岳母认下这冒骗女子。心里着忙,顾不得失仪,向孟夫人正容叫道:“岳母怜悯,千万不要害了小婿啊!”
韩素音点点头:“我知道,你只管放心。”一回头看着项南金:“站起来罢,让我先细看看你。”
项南金一见韩夫人心里就无端生出三分惧意,听她发了话,忙应声站起。
韩夫人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一阵,拉起袖子,抓住双手看了看,弯下腰提起百褶长裙看了双足,笑微微赞道:“哟喂,生得倒还齐整,怪不得来充王妃图富贵。看你这双手肥肥厚厚的,蓄着长指甲,还戴着两、三对玉环,金戒指的。大概自幼儿娇生惯养,怕疼缠不出小脚儿罢,一双肥白薯蹬着对高底儿充三寸金莲哩。脸庞儿快变成柿饼圆,杨柳腰也差点水桶粗了!是个好吃好穿的财主人家的姑娘哩。我可没这福分作你的娘!说实话吧,你是哪家大户的姑娘?”
这一席连嘲带损的话,把项南金一张粉脸窘得通红,真憋出一泡眼泪,哭叫:“母亲,你屈死女儿啦!脚是女扮男装穿大鞋放坏了的;项家爹对女儿极好,好饭好菜,肥鸡、蹄膀的供给,女儿年岁也长大了,原该长胖的,你就不认我了?”
韩夫人抿嘴一笑:“好啵,脚是放大的,人是吃肥的,那么身材呢?”
项南金暗忖:“她女儿离家时只有十五、六岁,必不如我高壮。”忙答道:“女儿长大了呀,自然要比离家时高些,壮些。母亲若还不肯相信我是你女儿,可要我把家里上下人口,房屋间数都数出来,再把以往的事说一遍。”
韩夫人嘴一扁:“这些都是明面儿上的事,知道的人少么?那比箭逼婚这些事,早被乡亲们当新闻传呢,昆明人谁不知道。你既要冒充我女儿,自必要打听清楚,说得出这些何足为奇。我只问你那无法作假弄虚的事。你知道我女儿有多高?她离家时没你壮是真,现在都还没你壮呢,高却比你高了。她走时就和我一般高,你如今蹬着高底儿还要矮我三分,难道吃得好倒把你锉短了不成?”
项南金无言可对,索性撒泼放刁,哭闹起来:“你,你当娘的都不肯认我了,我还活个什么劲儿!你不认我,我死给你看,我要去死呀!”放声大哭。
成宗听韩夫人言辞锋利,有理有据,暗暗心惊:“这位夫人,果然厉害!”见项南金撒泼寻死,示意侍立太监留心阻拦,只等她寻死,自己便作主赐婚。
却见韩夫人冷冷的道:“你满打着当王妃夫人的算盘,舍得死么?你且死来看看。”
项南金原是撒泼耍横威胁韩夫人认她,被韩素音一句话击中要害,立时手足无措,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呆呆连哭也装不出来了。
成宗大是失望,却又好笑:“原来治泼悍也有这个绝招儿,比拳足还管用哩。”
韩夫人见那女子木立不动,便道:“还不说实话么?”
项南金一横心道:“我是孟丽君,这便是实话!”
韩夫人被她撩得七窍生烟,冷笑道:“还不肯认输!我再问你,荣兰呢?”
项南金道:“在午门候着的。”
韩夫人转向成宗奏道:“求皇上宣召荣兰丫头上殿。”
成宗一点头,殿头官立即传呼。两个侍卫把那假荣兰推上殿来。
韩夫人一眼望见这呆头呆脑,黑胖粗壮的蠢丫头,就忍不住好笑。只见她畏畏崽崽走到阶前,还要往上走,被侍卫拦住,噗咚一声跪倒。
韩夫人忍笑问道:“你就是荣兰么?你且说说,你是几岁进府,几岁上跟的小姐?在府中都做些什么事呢?”
秋素哪里见过这大阵仗,只吓得腿肚子转筋,缩在地上抖抖索索结结巴巴的道:“我……我是十……十四岁进府……府的。在灶房劈……劈柴,喂猪。九……九岁……不,不是……是八岁……岁,跟小姐……姐……半夜跑啦……啦!”
侯五嫂原教她说八岁跟的小姐,十四岁和小姐半夜逃跑。她一害怕,说了个颠三倒四,连做粗活都说了出来。
殿上众人都不禁失笑。项南金也听着太不像话,忙掩饰道:“母亲,莫问了。这丫头叫秋素,其实不是荣兰。荣兰人大心大,去年就跟做短工的朱三跑了。女儿不好意思说出来,就叫秋素顶她。这个丫头是项家爹买给我的。”
第三十回 贪富贵 万里献王妃 怀私心 九重欺臣下(5)
却说保和学士郦明堂一心想脱身,见这女子伶牙俐齿,极会做作,暗暗欢喜。只想她成功,自己就可以利害说服皇上,金蝉脱壳。只要离了京师,海阔天高,就什么也不怕了。少华聪明颖悟,当能理解“天上人间”这句话的涵义,他愿意抛弃眼前的富贵荣华,天涯相访,我便实践诺言,还他个双美同归,和他隐迹名山,远离尔虞我诈的是非官场,做一双神仙眷属。若他舍不得权势财富,和我志趣不同,我和他就缘尽于此了。过得三两年,差人送映雪到王府,成就她梦里情缘,我也就再无亏负。这主意是不能让娘知道的。他们都是富贵中人,决难理解我心思,反会竭力阻挠,坏我大事。
存着这个心,一力暗助那女子。谁知爹爹还是不肯认她,求皇上召娘来辨认。明堂暗叫糟糕!果然韩夫人一到,三言两语便盘诘得那女子理屈词穷,假荣兰上殿,冒名诈骗已是败露了!不由心下着急,顾不得细想,迈步出列道:“孟太夫人,前番那个广平女子,果是冒名,这次的孟千金哪还有假。常言说女大十八变,你们分别几年,她在形貌上有所改变,乃是自然之理。何必苦苦盘诘,为难于她。快快把她认下,带回家去,早完花烛,下官也好叨扰一杯喜酒喝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