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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部分

行戈-第128部分

小说: 行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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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粽子蒸好已是傍晚。逢节,香客来烧香布施,有些路远,便住在寺里。

    晚饭就是粽子。

    有位老香客咬了一口道:“老朽自小就爱吃青竹寺的素食,比如这粽子,染了佛缘一般,食起来自有一股与尘世不同的香。方丈做的煎豆腐也是一绝,可惜,好些年也没吃过了。”

    老方丈自从当了方丈,就不再做饭了。

    后来是恒戒,现在是恒素,煎豆腐恒素也是会做的,不如方丈的好。

    青山寺旁的山泉甘甜,青山寺下的黄豆颗颗饱满,青竹寺有一方石磨,碾磨出的食物极为细腻。除却一般的滤豆浆、烧沸、点卤汁等豆腐制法,青山寺的僧人爱摘上几片石佛前古树的叶子,碾碎,搀入豆浆中,如此做出来的豆腐,又柔又滑,就是清嚼生吃都两颊生香。

    制法与别处并无不同。

    说来也怪,有那专门卖豆腐的掌柜的上来,学了个透,在山寺里做出来的豆腐妙不可言,但一出寺,却味道依旧,香客们均说是那千年树叶的缘故。

    嫩豆腐做出来,蒸着炒着都好。

    老方丈年轻时做的煎豆腐极妙,据说青竹寺最盛的一年,香客们全卧在偏堂里,专等他的豆腐出锅。

    到了恒素这里,他总将水嫩豆腐铲碎。

    遂不爱做了,恒素爱做五香豆腐干,做出的豆腐干黑里透红,极有嚼头,极得年轻的香客和小孩的喜欢,放在食盒里带下山去的也不少。惜乱世里,众人都疲于奔命,上山的也少了。青竹寺的月光很清,米酒很清,恒戒会就着恒素做的豆腐干喝一点儿。虽然他是和尚,但再像一个俗世中人不过了。

    难得热闹,听众人说完豆腐,说粽子,说端午,说屈原投江,也说乱世里被逼得跳河。

    那老香客掏出数卷经书:“早年老朽腿脚利索,去了好些大寺院,帮忙修缮寺庙,见寺里好些稀贵的经书,就抄了下来。老朽识字不多,不认识的字就依葫芦画瓢……唉,后来琐事多了,向佛的心也淡了,罪过罪过。”说罢,郑重地将经书递于恒素。

    恒素心下一动。

    天色渐暗,恒素取了一串粽子,拿了经书往山下走去,不多时听见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声音铿锵有力。沿路而下,百来个石阶已成型,石阶不宽,也就容两步宽,但终于算是有路了。石阶上,有一人,坦露上身,挥汗如雨,手拿钻凿一下一下的凿着,极艰难,极认真。

    恒素走向前:“迟衡施主,吃粽子吧。”

    迟衡放下钻凿,坐在石阶上,将粽子解开,大口大口的吃,粽香浓郁,口齿留香。

    恒素靠在火堆旁好奇问:“迟衡,你这火烧水激的法子好使吗?”听上去岩石好像很容易酥裂开来,但石头终究是石头,再酥也是石头,不是豆腐。凿石不止要的是力气,还有耐力。

    试问,谁能埋头凿石,夜以继日呢?

    恒素在青竹寺里长大。

    青竹寺在玢州,大部分时候恒素呆在寺里,偶尔出去化个斋。文安一十九年元月,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去了曙州。因曙州有个极大极兴盛的寺,三年一会,方圆几千里的和尚都要去听曙州那寺里的方丈说法。说说法,也有和尚是斗法去的,十分精彩。方丈老了出不了远门,就让恒素去听一听。这次恒素算是开了眼界,才知真正的和尚是什么样子的。当然他也不卑不惧。各有各的过法,和尚也一样。

    恒素很喜欢听人诵经、论经、辩经、看别个和尚是怎么过法。

    便那寺里呆了几个月。

    回时,在曙州的一个崖底下,恒素发现了浑身浴血的迟衡,肋骨断了好几根。出家人慈悲为怀,救起之后,迟衡却始终一副厌世的模样。恒素怕他再想不开,索性带回了玢州青竹寺。

    迟衡在寺里躺了一个月,青竹寺很清净,早晨露湿衣裳,傍晚红霞如丝如缕,每天坐看云起云灭,有一种极为澄静又极为孤寂荒凉之感。

    是的,尽管满目绿意,但总是安静的,坐在湿漉漉的绿意之中,荒芜顿生。

    某天,迟衡带伤坐在石佛前。

    坐了三天三夜。

    发愣了三天三夜。

    忽然就没头没脑地说要开凿一条石路,问恒素,问恒戒,最后问到了老方丈那里,老方丈眼皮耷拉着,一捻佛珠说:随遇、随缘。恒素就给迟衡找了凿石工具,以为他是一时兴起,谁知这一修就修上了,到了晚上,迟衡也不回寺庙了,裹着衣裳随便往哪里一躺就是一晚,第二天继续凿石开路。

    恒戒是不管他的。

    老方丈也不管。

    只有恒素给他一天送两顿饭来,前两天,迟衡忽然说要凿石硬碰硬,一天凿不了几个台阶,不如火烧水激来得快。恒素是不明白,由着他砍树生火,果然快了许多。

    见他心诚如一,虽然不是僧人却比僧人还虔诚,恒素肃然起敬。

    送晚饭时,恒素就在一旁,或凿石,或诵经,万籁俱寂中,恒素的诵经声清亮。这天,恒素诵的是老香客的那几卷。迟衡听了,将钻凿放下,专心听了一个时辰。

    恒素诵得认真,念到入迷处,整个身体都随之摇摆。

 150一五〇

    【第一百五零章】

    听着根本听不懂的诵经;一直到恒素诵完,迟衡才拿起钻凿;对着石缝一下一下敲打开来。

    石与铁的撞击;在静夜极为清脆。

    恒素闭目;冥思了一会儿,末了睁开眼:“迟衡;贫僧走了!”

    他一连说了三句,迟衡才听见;抬起脸;看着恒素点了点头,又埋头继续钻凿石头。他力气很大;心思专注;并不知恒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五月已入夏,山林中入夜凉意袭袭,自从他凿路以来,不管白天夜里都没有鸟鸣了。

    迟衡的耳朵里,只有石头崩裂的声音。

    他无喜无虑,全神贯注,不累的时候是蹲着的,累极就坐着,蓬头垢面也不管。

    手底是绝对不会停下的。

    因为一停下来,他的心就会像荒原一样发荒,荒得难受。他也不看天空,白天黑夜都不看,一看辽阔的天空,心就空空落落的,抓不到边,跟溺水一样难受。

    迟衡也害怕闲下来,砍柴、修缮寺庙,这些都不足充满无时无刻不在的荒凉。

    这种荒凉,会让他想到不该念想的往事。

    往事蚀骨的痛。

    一个月前,恒戒说,青竹山很陡峭,老人和妇孺都上不来,连他这样壮年一个不留神都可能滑下山去,如有一条石路,该多好。

    石路,可以修很长时间。

    所以迟衡开始凿路。

    这种选择的对的,迟衡终于不会再觉得静得荒凉,闲得荒凉。他的虎口,破了又结疤,结疤又破,反反复复,终于起了深色的老茧。不单虎口,两只手都变得粗糙了。

    他曾仰望青竹寺石佛,石佛面部圆润,衣褶像涟漪一样流畅。

    迟衡想不来,那个曾为工匠的僧人是怎样一刀一刀将石头削得浑圆的。凿石比石雕简单得多,不需要技巧,不需要费心思去想,只需要将凿子对准石缝,然后一铁锤一铁锤地砸下去。

    他不能分神。

    因为他砸铁锤的力气很大,如果分神,就会砸到握着凿子的手。比如有一次,一只鸟儿飞过,声音宛转,迟衡抬头,一个不留神就砸到了手,幸亏当时反应快,砸到指甲时就挪开了,饶是如此,指甲还是黑了一半。

    他听不懂恒素的经,比如众生涅槃,比如无所则圣,有所则凡。

    但恒素的声音,和经书本身都令心情安静。

    其时,约莫是子夜,迟衡感觉到了倦意袭来。他就地躺下,原只打算闭目一会儿,谁知这一觉过去就是整整一晚。

    沉睡之中,他感觉到有人轻轻地拍着自己的肩膀:“小哥!醒醒!”

    迟衡醒来,眼前是一个老人。

    再看,旭日高照。

    岁月沧桑老人的皱纹都是深黑色的,手指也是一道一道的深纹,常年劳作的才有的辛苦,老人笑道:“小哥,为佛修路,功德无量。”

    迟衡木然。

    “老朽年轻时也修了很多石佛,和石路,说简单也简单,说难更难,能修一个月、一年、三年,谁能修一辈子呢?”老人拄着拐杖起身,“要有石路,老朽也能多来几趟。”

    就现在颤巍巍的。

    迟衡很疑惑,他是怎么上来,遂说:“这路不好走,我背你下去。”

    老人笑:“老朽自己先走,一个时辰的功夫,到了那石刀口就得歇下来,到时烦劳小哥再背一下。”

    总是要背的,哪里背不是背。迟衡没多迟疑,径直将老人背上了,老人很瘦,骨架却不轻,迟衡背在背上很有些分量。他一路没停,一口气背到石刀口。

    石刀口,本是一整块石头,不知从几时起,裂成两半,人若想过,得跳过去——别处更陡峭,根本没法过。年轻人无碍,老人却是无法身轻如燕跃过去的。

    迟衡不止背他到石刀口,还一路背下去。

    一路上老人感恩戴德。

    山上无人,到了山脚下时人就多了,鸡飞狗跳,也热闹。迟衡将老人放下,默默回走。老人将他拽住,千般挽留,他还是不回头的走了。尘世的热闹令他心里发荒,甚至看到很多人在一起他的脑袋会抽搐地疼。

    迟衡逃跑一般回到石路上。

    拿起凿子和铁锤,狠劲地往下砸。听到石头裂开的刺耳的声音,被蹦起小石子砸到的脸刺痛的痛感,还有那一凿一凿刻出的台阶,这些才让他无比的安心。

    恒素通常是在早晨和晚上各来一次的。

    这天来的是恒戒。

    还有小栗子,小栗子躲在恒戒的后边偷眼看迟衡。恒戒大大咧咧:“迟衡,今天恒素做法事去了。你是哪里人士?为什么会被恒素救起?咳,施主,今日的天气阴沉,早些回寺里吧,路岂是一时半儿能修成的?”

    迟衡飞快地扒着饭,摇摇头。

    见迟衡始终沉默,恒戒就当他脑子不灵光,无所谓,手里一抖抖出一个网子:“五月鱼肥,贫僧要去网鱼,你可以来帮帮忙。”

    青竹寺是不止食素的,迟衡见恒戒吃过很多次鱼。方丈并不阻拦,甚至恒素也吃一点儿,但都浅尝辄止,大部分被恒戒一扫而光。小栗子无拘无束,最喜吃鱼头汤。

    迟衡没问。

    倒是恒戒自己先挑开来说,青竹寺不禁荤,那个修石佛建青竹寺的得道高僧就很爱吃鱼吃肉,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修出那么大一个石佛,后来青竹寺就不禁荤了,只不在香客眼前吃。方丈年轻时也吃,年长了就不吃。

    恒戒那渔网子不小,恒戒只在一处网鱼。

    他生得胖,下水是捉不到的,只能等鱼自己落网了去逮,可水急鱼肥,鱼落网了就会挣扎,挣几下也有的就逃了。半天能捞上三两只算是好的。

    迟衡看了看,知道那渔网中看不中用,遂动手拆了四分之一,另用软枝圈成一个圈。

    “这么小的能捕上?”

    迟衡没做声,兀自在河边的湿地上挖了一挖,不知做了些什么,找了一处水草丰盛的地方,将渔网放进河水里。迟衡和恒戒各坐一端,小栗子坐在中间,好奇地看着二人。

    阳光照着树影很快倾斜。

    只见水光一动,迟衡迅速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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