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桃花源-第1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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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妍拍了两下手掌，湖面上传来几声古琴声音，犹如清泉叩石，珠玉滚盘，声音激越飞扬，教人荡气回肠。
这几声古琴传来，路朝天、杏德都很吃惊。
再看湖面上，一叶扁舟从芦苇丛中缓缓荡出，向岸边驰来。小舟上，一个女子在荡桨，前面坐着一位老人，他的面前放着一架古琴。
看到那老人，路朝天大惊。他们曾在幽州酒楼相遇，燕王宫中重逢，这老人艺惊四座，众人倾倒不已。幽州偶露峥嵘，随即踪迹杳然，却又在这里神奇出现。
老人就是李可及！他面前的那面古琴则是珍贵之极的“和至”，那女子正是和他形影不离的关别驾。
他们如何能同这样的人物同场比试。
路朝天和杏德面面相觑，望向石无能，苦笑一声：“大哥，你干脆认输算了……”
李嗣源知道了这两人的来历，也很注意。李存勖听王缄谈起这两人在幽州出现，当即派人向周德威索要，命令送他们来魏州。后来不知下落，只好罢了。李嗣源心中盘算，可否向太平教讨要这两人。
路朝天和石无能尴尬地立在场中，还在迟疑之中，李可及的琴声已经响了起来。
古琴名贵，李可及琴艺更高，也不知他弹奏的是什么曲子，叮叮咚咚十分好听，更有一种使人着魔的魅力，教人心神俱醉，不能自制。
石无能望了路朝天一眼，路朝天两眼失神，再看杏德，杏德也同样陶醉于琴音之中。
这副样子还谈什么比赛？
离妍教主微笑一下，退了开去，在一棵大松树下坐下。——随从早就为她设好了座位。
李可及旁若无人，端坐在一棵大松树下。关别驾静静地侍立在他的身后。只见李可及右手托、抹、挑、勾、踢、打；左手吟、猱、绰、注，十指灵动，象在搅动一弘清泉，任意在石罅之间带出一连串潺潺不绝的悦耳声音。
石无能低声叫：“路二！路二！”
路朝天丧魂失魄，竟似没有听见。石无能再唤杏德，杏德也没有应声。
离妍身边有人失声笑将起来。
石无能很有些心惊，李可及琴声固然消魂摄魄，却也有内力贯注。不知此道的人根本无从觉察。他无可奈何，只好拉了路朝天和杏德一把，才使他们惊醒过来。
路朝天一擦额头冷汗，尴尬地叹气道：“惭愧！大哥，兄弟没有办法了！”
路朝天和杏德退了开去。
只有石无能还站在距离李可及数十步的地方，神情呆滞，一动不动。
又有人笑起来。
李可及的琴声缠绵往复，如泣如诉。四周一片寂静，竟连那些根本不通音乐的人也被琴声吸引，忘了一切，甚至忘了腹中饥饿。
李可及前面是一片草地，草色如茵，草地上开着细碎的白花，几只粉蝶翩跹于那些白花之上。李可及的琴声响起不久，那几只粉蝶便朝李可及飞去，在他身前盘旋着。
路朝天、白云飞、默奉大夫、妙舞仙姬等人尽皆吃惊：李可及琴声魔力深厚，一至于此。即使不能引来其他动物，他已经赢了。
石无能还呆在场中不动，也不退开。
更多人嘲笑起来。
白云飞看得难受，对路朝天道：“二哥，大哥根本不通音乐，如何能够参加这样的比武，岂非当众受辱？你无论如何也要下场，代大哥支应几招，即使失败，也不至于太出丑！”
路朝天正在犹豫之间，忽听得头顶有簌簌之声，似乎有黑影掠过，随即醒悟，那是几只松鼠在他们头顶的松树枝桠飞窜。
那些松鼠向李可及方向飞去，落在他头顶的树枝上。那松树枝桠连连摇动起来。一会儿，那摇动才渐渐平息。
众人喝起彩来。
草丛中居然站起两只灰色兔子，不知从何处跑来，被人们喝彩声惊扰，随即隐没。不久，却又在草尖露出头来，红宝石一样的眼睛警觉地观望四周，随即隐入草丛。不一会再露出身子，距离李可及只有十来步，就再也不动了。
白云飞再次催促路朝天：“二哥……”
路朝天欲前又止，苦笑摇头。
格列和麻葵对视一眼，神情惘然。他们也清楚，如果石无能这一局失败，势必影响到阳同的事情。一年前，他们对石无能恼怒不已，以为石无能杀害了畅棘，让螺雪公主怀了孕。后来从路朝天口中知道详情，他们不敢怀疑石无能的大仁大义，只能死心塌地地相信石无能兄弟会帮助阳同人完成使命。他们非常关心石无能同太平教比武的输赢。眼下却只有空自焦急，没有一点办法。
第六卷中原逐鹿五 替天行道
那两只兔子呆呆地匍匐在李可及身前草地上。
饥肠辘辘的难民在窃窃私语：“好肥的兔子，够我吃两顿了……”“我要会弹琴就好了，肚子饿了，一弹琴，就有兔子送上门来……”“我悄悄过去，一块石头就可以打昏它们……”“你想死啊！教主娘娘在那里，你敢冲撞她？”“我看，这老者一定是神仙，如果不是神仙，那兔子活得不耐烦了，明知这里人人饿得要死，还敢跑来送死？！”“别说话，你们看，又来了几只兔子……”
果然，又有几只兔子来到草坪上。先前两只兔子胆子越来越大，其中一只人立起来，用后腿摇摇摆摆地踱起步来，神态可笑之极。
离妍教主面带微笑，看着石无能。石无能的神态比兔子还好玩，进退不得，窘迫尴尬。
他长时间呆站着，一动不动。
白云飞更加慌张，大哥什么时候在人面前如此出丑，见二哥神色沮丧，只好叫道：“杏德妹妹？”
杏德的眼神更加茫然。
琴声依然丁冬缠绵。
草坪上又出现了奇景：蝴蝶越来越多，还飞来大群红色的蜻蜓，盘旋在李可及的头顶。在兔子中间，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出现了两只火红的狐狸。更奇的是，兔子竟丝毫不惧怕狐狸，依然自在地来来去去，摇摇摆摆，还转着圈蹦跳起来，自得其乐。狐狸也不去管兔子，犬坐于尾巴上望着弹琴的李可及。
离妍微笑道：“石无能大侠，你还要比下去吗？”
石无能突然长叹一声，仰天长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离妍脸色一变，路朝天心中一凛。
路朝天陶醉在李可及的琴声之中，却一直不明白李可及弹奏的是什么曲子。大哥平常并不如何读书，却突然吟诵起屈原《离骚》中的名句，难道《离骚》和这琴曲有什么关系？
他突然想起，僖宗朝有个著名琴人陈康士，以善琴知名，痛感朝廷腐败，天下动荡，民不聊生，却又无能为力，毕其一生心血创作了《离骚》琴曲。难道这首琴曲就是《离骚》？
离妍也心中惊异，《离骚》曲成之后，陈康士心力憔悴，就此撒手西归。知道这首琴曲的人极少，石无能一口道破，却从何得知？
石无能又长吟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
这句话的意思是：只要是我所向往喜欢的，即使死去九次也不会后悔！
石无能此刻情郁于中，有感而发，这两句蕴蓄着深沉的意味，缓缓吟出，竟有金石一般的悦耳之音。
琴曲气象博大，气势恢弘，却愤懑压抑，郁积着无穷无尽的苦闷不得宣泄，在苦苦地追求，寻求解脱。象山涧中的流水，在崇峦叠嶂中千回百折，寻求出路。虽然有绝壁上一冲而下的昂扬，有山涧中奔腾咆哮的激越。却更多的是沉痛的倾诉，绝望的抗争。
路朝天正是被琴曲中的忧伤情调迷惑而迷失。石无能却更多地感受到其中那摧刚为柔、潜气内转的韵味，九死不悔的执著追求，不由自主地吟诵起屈原的《离骚》，竟然误打误碰，道出了琴曲的来历。
这正是琴曲《离骚》的第一次当众演奏，李可及没料到竟然有人道出曲名，听得石无能的吟诵，得遇知音，感慨更多，感应激发，更加激越昂扬，难以自制。
离妍听得李可及对石无能的吟诵生出感应，她皱了皱眉头。闾丘方远低声道：“李前辈今天怎么啦？琴音太过悲凉，偏离《离骚》神髓，只怕有些不妥……”
离妍冷冷一笑：“就算不妥，难道石无能还有办法赢得这场比赛？”她转而提高声音：“石大侠，你听出了琴曲的名称，也算难得。但你不敢出声应战，那也输了。要不要我们住手，给你留点面子？”
几只白鹭落到李可及头顶的松枝上，还有两只飞到他的面前来，白鹭咕嘟嘟地叫着，象在大口吞水。狐狸和兔子吓了一跳，逃开几步。
众人又一次喝彩。白鹭天生丽质，身体修长，细丝般的羽毛雪白，象披着丝绒织就的蓑衣，头上还飘动着两条长长的羽毛，象小姑娘的辫子。滑翔下落的时候美丽非凡，令人陶醉。
石无能微微一笑，突然仰天长啸起来。
啸声一起，李可及的琴声停止了演奏，白鹭惊飞起来，兔子和狐狸逃得无影无踪。
太平教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众饥民也是一片嘲笑声。
石无能的啸声犹如狼嚎，如何不令这些动物闻声丧胆，逃之夭夭？
路朝天和白云飞很是羞愧，石无能的同伴都很沮丧。尤其是杏德，看见美丽的白鹭出现，心中兴奋异常，忘了其他事情，却被石无能一声吆喝，飞禽走兽全部逃开，望向石无能的眼神多了一些不满。
石无能的啸声渐转柔和。虽然仍象狼嚎，却似乎还有其他声音，象风儿掠过草地，象树林中的落木萧萧。那些声音越益响亮。象龙吟，象狮吼。景象越来越阔大，竟好象出现了巍峨壮丽的雪山，广阔无垠的草原。
李可及哈哈一笑，他先从石无能的啸声中感悟到更多的东西，琴声一变，跟着朗声长吟：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欲少留此灵锁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弥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石无能的啸声伴随着琴声回环往复，倒似两人心意相通，彼此唱和。
粗通音乐的人都能听出，两个人正在展开一番竞争较量。时而是石无能的啸声在引导琴声，时而是李可及的琴声在牵制啸声，时而琴声弱而啸声强，时而啸声弱而琴声强。时而各自退开，回环蓄势，以图进击。更多的时候，两种声音同频共振，相互激发，共同掀起高潮。
真正的较量才算开始。
离妍皱紧了眉头。
路朝天悟性很高，已经明白了这场较量的真谛，心中对大哥钦佩不已。另一个感悟其中玄妙的，却是大食小姑娘杏德，她喃喃道：“我早就说过的……我早就明白的……石大哥确实是了不起的歌手……”她随着两人旋律轻轻哼出声来。
旋律中那回环往复的情绪感染着所有的人。
屈原的《离骚》和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一样，是中国人心中永远解不开的精神情结。每逢政治腐败，社会动乱，便深深郁结在人们心中。漫漫长夜，茫茫苦海，人们执著地追求着至善至美的境界，千回百折，九死不悔。《桃花源记》虚构一个人人向往的世外桃源，《离骚》则显示了对美好世界苦苦求索的心灵历程。
陈康士无法在现实中看到希望，他的追寻虽然执著，却不能不越趋消沉，旋律越益悲凉。李可及历经沧桑，自然很能体会琴曲中的无奈，虽然在石无能啸声激发之下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