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闲愁-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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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在四年后，他从另一个瘦弱少年嘴里听到了。那时候是一个阴天，他在大学附近一家小店铺，独自一人吃一碗芒果冰沙。程乃谨穿着他那身面口袋儿似的高中生校服，双手插在裤兜里，走到他面前坐下，李世远放下了勺子，认出了这一位少年。他们最初的时候，聊天的起点当然是章九。那个时候他从程乃谨的描述中认识的章九，无法不让他想起李岩铭。程乃谨侧过头，望着外边儿拥挤的车流，人群的脸都是灰色的。他突然冷笑了一声，说：“他那种人，也配当我哥？”
李世远觉得他方才的那个神情和语气，与十五岁时候的自己简直如出一辙。他面无表情地问：“你来找我说这些干嘛？”
程乃谨冲他温和地笑了：“因为我很想和远哥你，交个朋友。”
除夕夜的时候，李世远没有下楼去吃削好的水果，或者去看嘈杂的小品，他给章九打电话，章九在那头似乎喝得很醉，嘻嘻哈哈地不知道说着些什么。李世远说你他妈少喝点，待会儿掉沟里去了。章九还在发酒疯，说你才掉沟、沟里去呢！李世远，你个王八蛋，整天就、就知道咒我！
然后他又突然安静下来，用他那有些沙哑的声音跟李世远撒娇：“李世远，我有点想你了……嗯，新年快乐。”
李世远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雕饰，他说：“新年快乐，我也想你。”
7。
大年初五的那天，赵弗与杨云夫妇携二子赴章家拜年。彼时章九还在被窝里倒头大睡，昏天黑地，不知日头已升到了中天。程乃谨领了章母之命，上来揪他起床，下去会客。章九拽紧了被窝，不让自己身体的任何一部分暴露在外面的空气里，还隔着被子踹了程乃谨几下，“滚蛋！我要睡觉！”
正迷迷瞪瞪的时候，被子突然被人大力掀开，日光大盛，空气凛冽，章九就像个被剥出壳的蚌类，只着柔软单衣，暴露在床边二人的视线下。程乃谨尴尬地看着赵钦，后者朝他笑了一下，然后把蜷缩着的章九拎起来，“快起来，你就这么不想见我们啊。”
章九很困难地才将酸涩的眼睛睁圆，然后就见着赵钦那张脸，小心肝儿停跳了那么半秒，连滚带爬地冲进浴室去梳洗了。他一边刷牙，一边回想着赵钦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有一时刻怀疑自己得了慢性咽炎——实在是有些想干呕。他对赵钦是有些抵触情绪在里头的，说白了就是怵这个人。从前就是个喜欢暗地里欺负他的不良少年，进了部队历练几年出来后，嗬，更不得了了，变成了个能打能抗能耍流氓的兵痞子，完成了所谓坏蛋的高级进阶。章九没怕过什么人，就算遇上了李世远，也是一边稍有畏惧一边上赶着倒贴，而赵钦则是让他避之不及。偏偏章母还满心以为自家儿子和世交家的两个公子都私交甚笃，连连慨叹要是阿修和阿钦之中有一个是女孩子就好了，那么就会有一门美好姻亲。那时候赵钦听了，在私下嘲讽章九：“你妈也是绝了，也不看看自己的儿子才适合变性呢。”章九闻言，朝他挥拳，赵钦连招架都懒得。
论打架，这两人不是没有过的。赵钦比章九大上三岁，第一次打架是在赵钦十八而章九十五的那年。在那之前赵钦成天就知道跟一帮社会青年鬼混，什么危险做什么，他爸赵弗是个五大三粗雷厉风行的军官，看自家大儿子是哪哪都不顺眼，三天两头要将他吊起来抽打一番。赵钦一开始只能受着，到了十七八岁孔武有力的年纪，也就不必再忍，直接跟他爸棍棒相对。赵弗与他打了三次之后，眼都红了，心也碎了，隔年就不顾他的意愿，直接托人把他塞进了部队。但这些都是后话了，这里还是得说起章家少爷十五岁那年的事，那年实在是发生了许多事，而最大的一件事，就是程乃谨像朵无主的小白花儿落到了他们家。赵钦在那一年的某个夏日，与自家的人一起登门拜访，例行慰问完了那位刚刚确诊出智力障碍的章家千金，两兄弟辗转到了后院，就见着两个人影在小池边拉拉扯扯。具体说来，该是程乃谨在拉扯章九，而章九躲避。到了后头章九发了狠，伸手一推，程乃谨向后仰，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掉进池子里，溅起的水花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那池子不深，奈何程乃谨发育不良，十三岁的年纪个头还如同八岁一般，池底的苔藓滑腻不堪，他在水里翻滚两遭，扑腾着，竟是上不来了。章九慌了，伸手要去捞，却够不着，正着急上火的时候，赵钦在后面赶上来了。他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了水中。赵钦将程乃谨拎了起来，像拎一只湿淋淋的小鸡仔。他将程乃谨推了上去，然后自己爬上来，对着章九就是一个凶狠的巴掌。
章九不由得愣了，赵钦又是凭什么打他？！十五岁的章家少爷哪受过这种气，眼眶发热，鼻腔发酸，对着赵钦就要开始拳打脚踢。赵钦按着他的头，拿一双黑得骇人的眼睛盯着他，说：“小小年纪就这么恶毒，真是被宠坏了。”章九想说，他又不是故意的，那是程乃谨非要缠着看他新养的一只八哥，他不想，他烦程乃谨烦得要死，难道也是他的错了不成？总而言之错的都是其他人，不是他章之恒！他执拗地在原地无声发火，看着赵钦拍打着程乃谨的背部，后者吐出水来，碎发柔软地粘在额头上。他越看越生气，冲上去对着赵钦的后背猛拍一巴掌，嘴里还说：“你凭什么打我？！我爸爸都没打过我！”。赵钦怒而转身，与他拳脚相交起来。赵修在后头都看傻了，赶紧回屋找大人。赵弗连忙赶来，见到章九被压在赵钦身下，嘴角都见血了，顿时脑子里就嗡得一响，上去就给自己儿子一脚踹飞了。章九见到救星们来了，哇哇大哭。程乃谨缩在一边也跟着哭。其声呜呜然，两相交叠，响彻云霄。
章九那时就想，我被宠坏了关你屁事？吃你家米了还是打你家狗了？
刷完牙洗完脸，章九顶着一张湿漉漉的面颊和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下楼会客。他往沙发上这么一坐，章君国就觉得有失颜面了。“坐没坐相，像什么样子，背给我挺起来！”章九知道他爸平日里虽娇宠着他，但在外人面前还是要给点面子的，就迫使自己坐得板板正正，跟赵氏夫妇打招呼：“赵伯伯、赵婶婶，新年好！”赵弗严肃地点头，杨云笑意盈盈，伸手就给塞了个红包过来。
章九看也不看，直接往兜里揣，露着一口白牙，嬉皮笑脸地谢过了。章君国则说：“多大个人了还敢收红包！”章九往他爸身上赖，撒娇地说：“爸爸，我又还没结婚！”章君国心下直叹气，暗想，这宝贝疙瘩到底何时才能真正长大？
吃完饭章九也没打算陪他们接着聊那无趣的天，打着哈欠和饱嗝就要上楼。赵修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电子书，赵钦则跟着他上来了。章九眼睛瞪得溜圆儿：“你上来干嘛？”赵钦笑：“好久没见你，想跟你说几句话，这都不行啊？”章九不由得呵呵了两声：“行，哪能不行呢，来呗。”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他和赵钦虽是打小就知道有对方这么个人，奈何年纪相差三岁，而且还打过不愉快的架，皆是相看两厌。章九进了自己屋，叫赵钦随便坐，然后自己就窝进小沙发里，拿着手机跟李世远发信息。李世远在那头说他明天就回来，叫章九洗干净了去他那栋别墅里呆着等他。章九说我靠你个淫魔，有本事自己来帮我洗干净。李世远说呵呵，也成，那就得从里到外都清洗一遍。
赵钦看着章九蜷着手脚，像只小狗似的窝在沙发里，又长又黑的睫毛像昆虫的翅膀，嘴唇很红，脸颊也微微泛着红。他忍不住就要问：“笑什么呢，那么开心。”章九抬眼看他一秒，又垂下了眼睫：“没什么，跟人聊天呢。”
“笑成这幅德行，该不是跟女朋友聊天吧，你恋爱了？”
“别瞎说，哪儿能啊。单着呢。”
“哪儿不能啊，我看你外形条件还不错的嘛。”
章九听了就直笑，说：“看来你审美能力和视力还是可以的，不过也就这点优点了。”
赵钦正想说你丫又开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了是吧，程乃谨就端着个盘子进来了。他将两杯果汁摆在了小桌上，外加一盘坚果。程乃谨弯了弯腰，微微笑，跟赵钦打招呼：“钦哥，好久不见。”
赵钦点点头：“小谨，我看你现在是壮实不少了。”然后又瞥了瞥在一旁傻乐的章九，说：“总该打得过这个小王八蛋了吧，哈哈。”
程乃谨有些尴尬，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只好抓紧了冰凉的盘子。章九抽空拿看白痴的眼神扫射他俩，说：“想赢我？现在抓紧去投胎也许来得及。”赵钦皱了眉：“你怎么还老欺负人家呢。”章九打了个哈欠：“我的钦哥哥，敢情在你眼里我一直是那个老欺负人的小王八蛋是吧？”赵钦说：“也不能这么说，其实你……”章九没等他说完就站起身来往门外走，打断了他的话：“不好意思，你猜对了，我就还是那个爱欺负人的小王八蛋，从没变过！”
程乃谨对赵钦笑意热切，他说：“钦哥，你别老刺他，你知道他脾气。”
章九是出门找了块安静地方给李世远打电话起腻去了。他在电话里跟李世远说他想吃他煎的小羊排，还有蒜蓉茄子，掰着手指数了半天，李世远在电话里都被他逗笑了，说你他妈当我是酒店的厨师哪，还带点菜的？
章九跟他聊了一会儿就要挂，挂之前还不忘了跟人撒娇索吻，李世远拒绝做这么肉麻幼稚的事情，章九愤愤地说你果然不爱我！李世远在电话那头顿了两秒，然后说好好好，来亲一个。
章九心满意足，春光满面地挂了电话。转身就见赵钦站他身后一米远。他被吓得蹦起来，滑稽得像只雨后的青蛙。他很愤怒，说赵钦，你他妈偷听我讲电话！赵钦有些古怪地盯着他，说你骗我啊，你果然在谈恋爱。章九直接越过他身边，头也不回地走了，嘴里嘀咕：“是又怎么样，有你什么事儿。莫名其妙。”
隔天傍晚李世远返城，两人相聚。章九玩心大起，非要在李世远面前秀一手厨艺。他自告奋勇要去对付一群小脚还在乱跳的活虾——用一柄他之前就没摸过的刀。李世远在一旁料理羊排，也没搭理他，过了一阵就听见章九在那儿惨叫一声，石破天惊。李世远连忙去看，章九举着他鲜血淋漓的指头，嘴唇惨白，眼泪都快掉出来了。李世远找了纱布和碘酒过来，给他细细包扎。看章九疼得直哆嗦，就打趣他：“这么怕疼？你以前那些架都白打了啊。”章九说：“打架是一回事儿，怕疼是另一回事儿嘛……”
吃完饭后章九与李世远一同看无聊的综艺节目，过了一会儿，调到了体育频道看人踢球。章九将头枕在他的大腿上，柔顺黑发落在光洁额头，显得又乖又安静。他有些昏昏欲睡了，他说他不喜欢看足球，觉得这运动傻里傻气的。过了一阵子他又开始哼歌，唱的是有关玫瑰花的。“玫瑰玫瑰情意重，玫瑰玫瑰情意浓，春夏开在枝头上……”唱到“今朝风雨来摧残，伤了嫩枝和娇蕊”的时候，李世远摸了摸他缠着纱布的那根食指，又放到嘴边亲一亲。说你下次别老掺和厨房的事儿，你就没那天赋。章九不服气，说不试过了哪知道。李世远说我就是知道。章九快睡着了，声音模模糊糊地，他说，我就是不想让你觉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