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无韵-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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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丘山上树高林密,格外静谧。
林中只有偶尔的鸟鸣和小路上两人的低语声。
子皙望着前方不远的且住亭,轻声问了一句:“我听母亲唤你阿韵,这是你的小名吗?”
“嗯。在小贤庄的时候,阿公和大家都是这么叫的。”
“哦,他呢,也这么唤你吗?”他小心的问道。
无韵愣了一下,随之坦然道:“也是。”
子皙见她的样子没像以前提起那人时那么紧张,心里也有些高兴。
“那,可曾有人唤你离儿吗?”
“这倒未曾有过。”无韵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咱们还要相处一段日子。我总不能一直像宫人们一样,唤你越王姬吧?我唤你离儿好吗?”他自嘲的笑了一下,“反正你总是要离去的。”
无韵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黯然,忽然觉得有些不忍心。
“好。”
且住亭里此刻正是茶香四溢。
碧螺春茶产于太湖洞庭山。万顷太湖水面开阔,春日高升,雾气蒸腾,日夜不散,洞庭山润泽其中。茶农将茶树与果树间种,碧螺春便有了层层的花香果香茶香味。经过精细炒制的干茶条索紧结,白毫微微,色泽银绿,翠碧诱人,卷曲成螺,故名“碧螺春”。
此时亭中的两人正人手一杯绿茶,怡然自得。凌旭子心疼的看着对面的不速之客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茶,又将杯子向他伸过来。他翻了翻白眼:“你个酒囊皮子(范蠡从越国功成身退后去了齐国,化名鸱夷子皮、意为酒囊皮子)不在东海边晒你的盐,打你的渔,跑到虎丘来做什么?莫非你的鼻子长到闻道了新茶的味道?我的宝贝徒儿昨日刚刚送来的新茶,都未来得及喝一口,就被你尝了鲜!”一边唠叨着,一边将伸过来的杯子倒满。
范蠡一身皂袍,头上已隐有白发,面色被风吹日晒的黝黑,精神却是极好。他端回杯子,也不理会凌旭子的唠叨,叹息道:“白云翻滚,清香暗袭,芽多、嫩香、汤清、味醇,果然不负茗茶之最!‘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古人诚不欺我!若范某所识之人、所到之处,都能奉上老头儿你这样的极品洞庭碧螺春,我也不用躲在蛮荒之地晒盐打渔了。”
凌旭子听了他的溢美之词,得意的哼了一声:“算你识货!看在你帮我找的这个宝贝徒儿的份上,今日就让你过足瘾吧!”
“如此,多谢了!”说着,将杯子又递了过来。
凌旭子呷了一口茶,果然回味甘醇。他看了看黝黑干瘦的范蠡,不由笑道:“这也是你老小子自找的。齐人赏识你的贤明能干,齐王请你进国都临淄,拜为相国。你呆了三年就挂冠而去。若是还当你的相国,岂用跑到千里之外来讨杯茶喝?”
范蠡摆了摆手:“老头儿莫笑我了,官致卿相,治家千金。白手起家,盛名之下其实难附,恐非吉兆。”
凌旭子沉吟了一会儿,道:“盛极而衰,过犹不及,去留无意,舍即为得。你能做到这些,却也不易。只是为何选了陶地定居?”
“陶地么,我观它东邻齐、鲁;西接秦、郑;北通晋、燕;南连楚、越,恰恰居于“天下之中,实乃最佳经商之地。操计然之术(根据时节、气候、民情、风俗等,人弃我取、人取我予,顺其自然、待机而动)以治产,必能再置万金啊!”
“千金散尽,万金复来,你个老小子果然不做赔本的买卖啊!”
“知我者,凌旭子也!哈哈!”
“哈哈!”
两人以茶代酒,举杯痛饮。
凌旭子放下杯子问道:“你此次前来,怕不是为了做什么买卖吧?”
“大风将起啊!”
“怎么,齐王情势堪危了吗?”
“田陈势大,早晚而已。”
凌旭子斥道:“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并圣知之法而盗之!田成子有盗贼之名,而身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候!”
“自周王室衰微以来,各路诸侯以尊王攘夷为名,行称霸之实。土地,人口皆为争夺的目标。春秋无义战,黎民陷水火,皆因能者居之,而非德者据之。”范蠡叹道,“先不说这些,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此次是为了你的宝贝徒弟而来。”
“哦?何事?”
“你个老头儿,少来装聋作哑!我能算到的事,你会算不到?”
“咳,咳,就猜到你是为此前来。”
“如何?可有破解之法?”
“天道不可逆,人为为‘伪’,何不顺其自然?”
“我又何尝不知逆天不可为?可此劫凶险,又怎么听之任之?”
“所谓在劫难逃,何况两劫合一?”
“所以我才来找你,集你我二人之力,许能力挽狂澜?”
“天命不可知,逆天不详,你又怎会不知?”
“凡是尽力而为,方能问心无愧。难道眼睁睁看着他罹难?”
“好吧好吧,再推辞,倒显得你这个外人比我这个当师父的对他还上心!”
“本是如此,谁让我欠了她的?欠了的总是要还的。”
“该!”
“你个老不休!”范蠡骂道,“说吧,一死劫,一情劫,你要哪个?”
“死劫在北,情劫在南,你北我南。阿韵那个丫头,唉,太过招人,恐非福寿啊!”凌旭子叹了一声。“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老头子也只能尽力而为。”
“喔,就是简况养大的那个丫头?”
“你也知道她?”
“嗯,她的一个师兄韩子廉便是我举荐给越王的。”
“哦?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怎么,你忘了,你我本是楚狂人?”
“哈!你个老小子,这可够那越王喝一壶的了。”
“此女果真楚翘?竟能让你那个物我两忘的宝贝徒弟动了凡心?”
“喏,人就在你眼前咯!”凌旭子往他身后抬了抬下巴。
☆、第二十九章 眼前人
且住亭里的四人相互见礼后,各自落座。
范蠡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暗自点头,一个钟灵毓秀;一个轻云出釉,这才是真正的天作之和。只可惜古来慧极必伤,情深不寿。想到此,不由得为两人暗自心忧。
凌旭子看了一眼范蠡纠结的表情,不禁暗自好笑,看来爱屋及乌确有其理啊!他浅饮了一口茶,甩了甩衣袖,未语先笑道:“前些时日,老朽做了一个梦,呵呵,你们绝猜不到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什么?”说完,殷勤的望着三人,“都猜猜?子皙?”
姬子皙看着自己师父那张笑出一堆褶子的脸,眯眼想了想:“师父莫非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非竹果不食的鹓鶵?”
“啧啧,没有新意!少伯(范蠡的字)?”
“鲲鹏?扶摇直上九万里?你所愿矣!”范蠡摇头晃脑道。
“嘁,华而不实!小丫头,你呢?”他殷切的看着无韵,目露希冀。
无韵没有出声,一双明眸看着亭子外的景象。此时的虎丘正是人间四月、山花烂漫之时,大大小小的蝴蝶穿梭于万紫千红之中,蹁跹起舞。
“夫子,若是阿韵,这样的节气,住在这样的地方,一定会梦到自己化作一只粉蝶,自由自在的徜徉在春光之中。”她笑着说。
凌旭子夸张的张大了眼睛:“嗬,呵呵,小丫头,你真是神了!”
范蠡和子皙一见他的表情,便知无韵是猜对了,两人心中俱是惊诧不已。
他不由得奇道:“离姑娘,你是如何猜到子休兄梦到的是蝴蝶的?”
无韵看着还在激动不已的凌旭子,眼中渐渐凝起泪意:“夫子的梦正是应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子皙见她眼含清泪,微微的皱起了眉头。
范蠡则急道:“愿闻其详!”
无韵站起身来走到亭子的柱子旁,看着外面翩翩飞舞的蝶儿,低声说道:“先生和公子是男子,所以会梦到高飞万里的鹓鶵和鲲鹏。只是无韵枉自揣测:夫子梦到的其实不是他自己,应是庄夫人吧?”她转过头来看向凌旭子,“夫子曾说自己常年游学在外,家里全凭夫人一人操持:奉养双亲,抚养娇儿,夫人自己独守空房近五十年。儿女长成,夫人已老,且日夜饱受病痛折磨。夫子心中其实是有愧的吧?‘心’中有‘鬼’是为‘愧’!夫人病逝,夫子虽看似洒脱,还能击鼓而歌,然则五十多年的夫妻相濡以沫,心中焉能不痛?更何况,蝼蚁尚且贪生,人是否有来世,活着的人又怎能知晓?”
众人随着无韵的目光看向凌旭子,发现他原本满是惊喜之色的脸上露出了些许黯然,看来是被无韵说中了心事。
“夫子说夫人逝去乃是人扔了一件旧皮囊,摆脱了尘世之苦。就如同蝴蝶破茧成蝶,从此不为俗事纠缠,自由自在徜徉于天地之间。然而,高处不胜寒,没有哪个女子愿意来生一人孤孤单单的飞在高处。所以,夫子才梦到夫人化身春日之蝶,嬉戏在暖阳下的花丛中。”
凌旭子听着她的话,脸上早已是泪眼滂沱。无韵走到他的面前,屈膝道:“阿韵请夫子节哀!夫子年事已高,还请保重身体,否则是阿韵之过了。”
范蠡与子皙也站起身来,纷纷安慰凌旭子。两人心中也不免黯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凌旭子再狂狷不羁,终究是人不是仙,老雁失偶,焉能不悲?
无韵掏出自己的绢帕递给凌旭子,请他将脸上的泪痕拭干。子皙心疼的看着老头将眼泪鼻涕抹在了绢帕上。凌旭子擦完脸,一抬头看到徒弟觊觎自己手中帕子的目光,“哼”了一声,得意的将帕子塞进了自己的袖囊里。
范蠡看着师父二人跟顽童一样的小动作,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范某万没想到,离姑娘不仅容貌出众,而且兰心慧质。一席话便打开子休兄的心结,免得他郁结于心。如此心细如发,实在是我等男子不及啊!”
“先生过誉了,无韵惭愧!”她转身向范蠡施礼一礼,然后对他道:“先生周游天下,见识广博,可曾听说过墨家的机关术?”
范蠡一听无韵的话,顿时直起了身子,两眼放光道:“哦?姑娘也知道墨家机关术?范某不但听过,还亲眼见过墨家的机械手。将仿制的木手安在失臂之人身上,那人可以操纵臂中机关,灵活自如,此术当真是巧夺天工!”
“先生既然见过机关手臂,可相信会有机关腿脚?”
“这是自然!”
“机关肺腑?”
“这个怕是有些难?”
“机关心脏呢?”
“人失心还能活吗?”范蠡惊讶的问道。
“先生,人死时,心还在否?”
“还在吧?”
“自然还在,鸟畜虽亡,心肺犹在。齐一万物,人若亡,心自然也仍在。那么先生,人亡的是什么?”
“自然是精神!或者说是魂灵!”子皙恍然道。
“既如此,手臂可换,假以时日,心肺自然也可换,甚至头脑!”范蠡惊道,他骇然的抬起头,望着众人,被自己的想法吓住了。
凌旭子看着他惊骇的表情,嘲笑道:“本来如此!人死不过是扔掉旧皮囊,再换新皮囊罢了。犹如昼伏夜出,日月轮回,生是因,死是果,生死都是喜悦,才有老朽击鼓而歌嘛!”脸上一副“你到现在才想到,实在是笨的不可理喻”的表情。
子皙看着师父得意的神情,忍俊不禁,更衬得其人面如春晓,熠熠生辉。他看向无韵,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