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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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屋里靠墙放着几个火炉,还有四张一式的檀香木长桌。两边各有一间耳房,分别用来存放各色茶具和茶叶。苏泽自己从小就对烹茶的功夫十分入迷,连带着后来苏荷也对此颇感兴趣,二人多年来从各处收来许多烹茶饮茶的器具,都分门别类地归置在一起,其中价值连城的精巧之物也不占少数。至于茶叶就更不用说了,品种格外丰富齐全,连一些罕见的名贵品种也不放过。有的茶叶的炮制工序极为繁琐复杂,而他们却更加兴致勃勃,即便是翻遍了古书也要研制出一张最合适的茶方。
此时苏泽分茶完毕,抬眼看了看妹妹娴静的侧影,开口道:“你的敬亭绿雪我自然是比不过,但要说这千岛玉叶,那可就不一定了。”
苏荷侧头向他嫣然一笑,道:“话可不能说得太早,你原先的那个方子虽好,但总还缺了点什么。我昨儿可是想了一夜才想出这改进的法子,等会儿冲出来比对比对,自然就知道了。”她一面说一面拎起手边盛了冷水的铜壶,缓缓浇在一只闷着茶叶芯的紫砂壶的壶身上。
苏泽也不答言,手上的动作仍旧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不一会儿,两边的工序就都完成了。苏荷含着一缕自信的的笑容,挽了挽有些滑落的衣袖,徐徐斟上两杯茶,将其中的一杯递到苏泽手中。
苏泽低头细细一嗅,半晌才抬起头笑道:“果然是不错的,看来你这功夫可没白费。”他说着将茶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小口,闭着眼品了半日,却微微摇了摇头,道:“香味儿的确是出来了,只是那股子清凉的气息却太重了,把这茶原本温润的味道盖去了不少。到底你是习惯沏敬亭绿雪的,那茶可不就是以水热却难掩清凉之气为上佳之品么。”
苏荷将信将疑地听他说完,自己也喝了一口,有些懊恼地说道:“是呢,全被你说中了,像这样以温润庄穆为主的品种,果然还是你要更擅长一些。”说罢有些赌气地放下自己的茶杯,又去斟了一碗苏泽方才烹的茶来喝。
苏泽刚要说话,忽见婉儿急急忙忙地推门进来,看见他二人之后忙喘了一口气,道:
“原来大少爷和二小姐都在这里呢,可让我们一通好找。宫里来了人,仿佛是娘娘有要紧的话要吩咐,老爷和夫人都急得不得了,叫少爷和小姐赶紧过去呢。”
见婉儿的神情不似往日,苏泽和苏荷交换了一个有些不安的神色,两人也顾不上多说什么,连忙快步向墨烟堂走去。
才一迈过门槛,就看见苏翰林背着手站在窗边向外望,犹如石雕一般动也不动,连他们进来的时候他也没有转身。苏泽才要说话,苏夫人上前一把拉住二人的手,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道:
“方才宫里的人传了消息出来,说是淑和皇妃病势反复,如今已经好几日未曾醒转,只怕是有大麻烦了。”
“什么?”苏荷惊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其实淑和皇妃的病早在刚入夏的时候就犯下了,但那时并不怎么严重,不过是偶感风寒,只怕将养几日就能好全了。因念着宫里并不缺什么,太医们的医术也是信得过的,因此苏翰林他们并不怎么担心,只是依礼叫人送了些东西进去,又亲自写了些经文,请人在庙里烧了便是。没想到皇妃这病却分外离奇的一日重似一日,连太医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今宫里的人带了话出来,说这病看上去并不像是因为时气反复所致,只怕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于是皇上念在皇妃一向服侍勤谨,遂特开了恩典,许苏翰林和夫人进宫,陪同皇妃养病。
苏夫人低头抹了抹眼泪,将苏泽兄妹二人的手合在一起紧紧握住,道:“你们俩都是懂事的孩子,咱们家如今虽然什么都好,可到底也还是因为娘娘在皇上面前得脸。说句不吉利的话,娘娘要是万一有个什么好歹,只怕咱们一家人就再不能太太平平地过日子了。如今我和你们的父亲要奉旨进宫,皇上并不曾许你们两个同去,我们也实在挂心淑和皇妃,只怕是不能不去了。你们两个留在这府里,凡事可要万分小心才是。”
听母亲这样说,苏泽和妹妹互相对望了一眼,开口道:“母亲请放心,你们只管到宫里去照料姑母便是,这府里好歹还有我呢。”
苏翰林这时才转过身来,走到他们面前,他牢牢盯住苏泽的双眼,道:“我们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件事只怕没那么简单,我们若是进了宫,只怕将军府会打你们俩的主意。”
“怎会?”苏泽道,“父亲多虑了,姑母她只是病了,皇上的恩典可还在呢,我料他们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
苏翰林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有些疲倦地摇了摇头,道:“不管怎样,泽儿,我要你向我保证,我们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你会照顾好这个家,照顾好你自己,还有荷儿。”
苏泽望着父亲严肃的面孔,嘴角的笑容渐渐收敛了许多。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道:
“苏府上下,无论是人还是别的什么,我都不会允许将军府的人染指半分。至于荷儿,他们更是休想动她一下。”
苏翰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是要把一副极重的担子交到他肩上,而苏泽则暗暗咬了咬牙,决心要替父母分担一部分责任。
这时苏荷忽然开口问道:“父亲与母亲打算什么时候进宫?可需要女儿帮忙打点些什么吗?”
苏夫人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答道:“宫里明天一早会派人来接我们,也用不着带太多东西,婉儿和流霞已经在收拾了。听方才来的那位公公说,皇上已经吩咐了下去,如今只怕也安排得差不多了,皇宫里什么都不缺,你们俩自然是不用为我们担心的。”
听她这样说,苏荷也只得点了点头,强压下在心头翻滚着的酸楚,硬是挤出一个笑容。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她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事情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父亲的郑重其事,母亲的担忧牵挂,哥哥的责任在身,他们每个人都在尽力为苏家做着什么,她也想和他们一样,可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这往后的日子,再也不会和以前一样了。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到这里第二部就结束了,30号开始更新第三部,多谢各位支持啦~~~
☆、第二十五章 山雨欲来(下)(1)
第二十五章山雨欲来(下)
自打苏翰林和夫人进宫之后,这苏府里就冷清了不少。往日里平和安乐的日子早已被如今每日的焦急和盼望所取代。事情就这样骤然发生,一下子搅乱了他们的生活,尽管每隔几日宫里都会有新的消息传出来,时好时坏,但苏荷心里的不安却在日渐蔓延。她总觉得,仿佛是从宫里的来使迈进苏家大门的那一刻起,他们往昔的那种悠然自得的生活就烟消云散,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一日,他们因觉得长日无聊,便都躲在随园里打发辰光。这里的四面墙壁都垒着满满的书,虽然远不及苏府正经的书斋澄心堂藏书丰富,但也算足够多了。
此时苏泽正倚着巨大的黄杨木书架,手里执了一卷《史记》在看,而苏荷则坐在窗边的一张杨妃榻上,捧了一卷《楚辞》细细读着。白日的辰光在这个竹木掩映的小小屋舍里一寸一寸地缓缓移过,一晃眼仿佛还是旧日里的明媚时光,二人不过是像往常那样在这里躲清闲罢了。
然而苏泽眉间的几分焦灼却暴露了现实的真相。他忽然一连翻了好几页,长叹一声,将书掷在一旁,道:“看来看去,左右不过都是些明争暗斗,权力倾轧,我只觉得心慌,不看也罢。”
苏荷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把书放下,脸上笼着淡淡的愁色,道:“我才刚点了些檀香,闻着也能安心些。”
苏泽却道:“有什么用呢,如今我一想起宫里的事,就觉得坐立不安,怎么也放心不下。”
苏荷也叹了口气,道:“姑母那边,有几日没有消息了?”
“总有四五日了罢。”苏泽道,“前几天珩表哥那边倒是派人送了些东西来,听他们说,仿佛姑母的病还是没什么起色。”
“照这样下去可怎么好呢?”苏荷皱眉道,“也不知父亲母亲在宫里过得好不好。”
“能好到那里去呢。”苏泽苦笑道,“我们俩在府里尚且担忧成这个样子,父亲母亲可是在皇宫里头,自然更是事事都要小心谨慎,只怕比我们还要更不好受呢。”
“真希望我也可以做点什么,哪怕能帮到姑母和表哥他们也好啊,可惜我什么本事都没有,只能躲在府里干着急。”苏荷有些懊恼地说道。
“你放心。”苏泽宽慰她道,“姑母她吉人自有天相,是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也用不着做什么,只要照顾好你自己,别让父亲母亲挂怀,这样也就足够了。”
二人正说着,忽见慕容瑾一头撞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是九皇子慕容琰,他便是淑和皇妃的次子。
“苏兄。”慕容瑾二话不说,一把拉过苏泽,道,“刘兄派去的伙计刚回来,听说将军府已打算趁此机会设计先铲除你!”
“什么?!”苏荷大惊,下意识地紧紧攥住哥哥的衣袖。
“是……情况不好么?”苏泽道,一面握紧妹妹颤抖的手指。
几个人都看向慕容琰。只见他喉头一动,旋即艰难地点了点头,便望向窗外的瑟瑟竹影。
片刻的停顿,慕容瑾重又开口,声音急促:“我已禀明父皇,说要和九弟微服去江南巡视河堤,他亦已下旨许你随我同去。那边九弟已安排了人接应,趁他们还未来得及下手设陷,你还是赶紧离开为妙。这样,他们即便是布下天罗地网,那也是鞭长莫及。”
“用不着这样吧。”苏泽缓缓道,“我若称病一直隐蔽在府里,谅他们也动我不得。”
慕容瑾正要说话,一直静立在他身后的慕容琰忽然开口,声音里有闲闲的淡漠。
“表哥,你不是不知道,将军府人心险恶,他们若要设计谁,向来是在劫难逃的。你与舅父都在朝为官,若要抓个错处简直是易如反掌,即便是没有错处,他们凭空制造一个引你入陷,又有何难?更何况……”他一面说着一面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下这精巧雅致的随园,道,“这随园一向是外人不得擅入的,今天得见——真是幸事啊!”
慕容瑾先前一直立在一旁默默点头,突然听他后面说的奇怪,便转过头不解地看着他,皱了皱眉,正欲说些什么,一旁的苏荷却已明白。
“哥。”她轻声道,“琰表哥说的没错。如今这苏府不比往日,他们若要对你下手,有千万种方式,实在是易如反掌。如今父亲母亲尚且还在宫中,有珩表哥和琰表哥提防着,他们尚还不能惊动,可是你就不一样了。也难怪,他们决定从你开始……”
慕容琰点了点头,道:“自母妃出事,将军府就蠢蠢欲动,幸而七哥那边一直派人监视着他们,否则一旦出事就无法回转了。舅父舅母那边,自有四哥照应着,所以你还是赶快跟我们走,先避过这阵风头,来日方长啊!”
“是啊,哥。”苏荷的声音里已有了些许恳求,“这个家如今只能指望你了,你若有个好歹,要我们如何是好呢?”
苏泽低头望着妹妹,心疼地碰了碰她用一支白玉兰松松挽起的发髻,道:“我若跟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