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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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迈进书房,就闻得一阵浓烈的酒气,于是他笑了笑,道:
“这大冷天的,你倒是会享福。左右有别人在张罗着,你就只管躲在房里喝闷酒?”说着又吸了吸鼻子,道,“这可是上好的汾酒,你一个人喝又有什么趣儿呢?”
刘离歪坐在圈椅里,只扬了扬手中的杯子,向墙边的桌子上努了努嘴,道:“可不就在那壶里,王爷想喝,自己去斟便是。”
慕容凌鹰也不跟他客气,自取了杯盏斟满,在刘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道:“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刘离并不答言,一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随手把杯子掷到一边。
慕容凌鹰也不着急,只缓缓喝了一口,道:“七皇子可全都告诉我了。”
“是么。”刘离道,又倒了一杯,“他可真是多嘴。”
慕容凌鹰叹了口气,道:“你从前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在帝王家是见惯了的。如今轮到你头上,你心里不好受也是极正常的。只是再怎么不好受,骨肉亲情,血脉相连,这都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刘离却不看他,只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酒,半晌,才道:“我自然知道这是事实。可我心里的怨恨却挥之不去。我怨他当年对我的生母始乱终弃,恨他这些年来一直欺瞒于我。这一点和这个事实一样,不可改变。”
“那你究竟打算怎么办?”慕容凌鹰问道,锐利的目光直直扫过刘离仍旧冷峻的脸孔。
“我不打算认他,也不打算当他是我父亲。他既然那么想摆脱我,那么我就成全他好了。但我会善待府里的父亲母亲,会一直陪在他们身边。毕竟这二十年来,他们并不曾亏欠过我什么,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在听命于皇上罢了。”刘离道,语调冷然,“不过。”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有一天他得知我已经知晓了真相,或者是大发慈悲想要认我,那我一定会立刻离开京城,走得远远的,让他再也见不到我。”
“你当真这样想?”慕容凌鹰道,逡巡在他脸上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探寻。
刘离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沉默了片刻,方道:“他是皇上,自然说什么便是什么,别人都无从反驳。可我如今实在是很好奇,他每次见到我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可曾有过一刻意识到他应该为我的出生和如今的境况负责?连十三王爷尚且还把雨晴小姐养在府里那许多年,他倒好,一将我带回来就送给别人了。他是枝繁叶茂,子女很多,不多我一个也不少我一个。可他根本就没在乎过我,既是这样,我又何必要认他?”
慕容凌鹰叹了口气,道:“你和雨晴的情况还不一样。十三王兄再怎么样也不是皇上,他的一举一动并不会有那么多人盯着,况且,雨晴到底只是他的女儿,饶是这样,还总是被人排挤,最后不得不自请离开。可你就不同了,他若认了你,你便是皇子,那将会有多少双眼睛成日里都盯着你,你会遇到什么,根本无法预料。你的生母又是那样的身份,子凭母贵,你自然是无依无靠的了。宫里的手段你不是不晓得,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只怕不知要给你多少零碎折磨受呢!”
“照你这样说。”刘离的语气有些讽刺,“我还要多谢他才是?多谢他没让我陷入那般水深火热的境地?”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慕容凌鹰摊了摊双手,道,“我只问你,倘若你处在十三王兄那样的境地,你会怎么做?你会同意让雨晴离开王府么?”
刘离皱了皱眉头,片刻才道:“从前我只觉得雨晴小姐也太软弱,倘若是我,必然不会让自己受那样的委屈,我一定会反抗。他们越是排挤我,我就越不能遂他们的意。至于十三王爷,雨晴小姐毕竟是他的女儿,他像那样任她在街上流浪也不管不顾,未免也太过分了些。”他停了停,又道,“可我如今再细想想,雨晴在王府里也过得不快乐,既然是这样,不如让她去走自己的路,去坚持自己的选择,兴许她能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位子呢。”
慕容凌鹰起身踱到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既然能体谅十三王兄的难处,那么难道皇兄的难处,你就不能体谅么?”
刘离看了他一眼,道:“他并没有让我做过什么选择,我从来就没有雨晴小姐那样的机会。”
慕容凌鹰道:“也许,他是希望你能在一个安全的坏境下长大,然后等你能够接受了,再自己来做选择。”
“可在我看来,他并没有要告诉我事情的真相的意思。”刘离冷冷道。
“那是因为,身为刘离,你过得很幸福,他兴许不愿意去破坏。”慕容凌鹰意味深长地说道。
刘离张了张嘴,却又立刻闭上,仍旧低头沉默着。慕容凌鹰见状,无奈地笑了笑,道:“说了这半日的话,你想必也乏了,且先歇着吧。我可要回去了。”见刘离草草点头,他又低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新年就这么过去了,各处照旧是热闹了几天,但总也变不出什么新鲜花样来,于是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迎来了又一个年头。
正月里一连下了好几场大雪,到处都是一片银装素裹的洁白。这一日,苏荷正独自一人在嫩寒居里临摹扇子上的“断桥残雪”,糊了明纸的窗外有明晃晃的雪光透了进来,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极好,琼英缀雪,绛萼著霜。飘落的雪花堆积渐渐压弯了枝头,风过,便有残雪落地的簌簌声响。
她正专心画着,忽然听见了一阵响动,仿佛是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来人却是骆毅,他穿着一件厚实的银灰色棉袍,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是穿来挡雪的。
苏荷的眼睛一亮,抿嘴一笑,放下笔走上前去,抬手拂落了他额前黑发间的细碎雪花,口中道:“这大雪天的,你不在府里和明日大哥赏雪,怎得还巴巴的跑到这里来了?”
骆毅伸手握了握她的手,领着她向暖炉边走去,一面笑道:“我见这几日的雪下得这样好,就想着你在做什么。方才去了一趟画斋,顺道来你这里讨口茶吃。”
苏荷伸指戳了戳他的额头,向暖炉边雕了花的小桌子上指了指,道:“茶可不就在那里,你自己倒来喝罢。这是新沏的敬亭绿雪,若是不好可别嫌弃。”
骆毅走过去倒了一杯,缓缓喝了一小口,才道:“若是如今就要嫌弃,往后那样长的光景,可该如何是好呢?”
苏荷明白他话中所指,立刻羞红了脸,别过头去不看他。而骆毅却只是暗自笑了笑,移步到桌边低头细看苏荷的画。
“断桥残雪。”他道,伸手拿起了她撂在一边的折扇,同苏荷尚未完成的画比对着。
苏荷走到他身畔立住,道:“我画的不好,连这扇子上的十之三四都及不上呢。”
骆毅笑了一笑,道:“那样好的景致,本来就是极难成画的。你这套扇子我从前也见过几把,的确是难得的上品。比如你从前赠给明日的那把‘三潭映月’,他几乎日日都带着;还有苏兄手里的那把‘雷锋夕照’,也很是传神呢。”
听他这样说,苏荷转身走向靠墙的架子,那个收着扇子的锦匣如今就放在这里,她伸手拿了下来,又走回桌旁,打开盖子放到骆毅面前。
骆毅仔细翻看着这些扇子,苏荷在一旁道:“除了明日大哥和我哥哥手里的那两把,剩下的可都在这里了,只可惜少了‘曲苑风荷’,从前思语姐姐费尽了心思也没寻着。”
“是么?”骆毅放下锦匣,看向她道,“这些扇子可是她从江南带回来的?”
苏荷点点头,疑惑道:“怎么?难道你也见过?”
骆毅却不答言,只伸手向怀中取出一个细棉布裹着的狭长的小包裹,递到苏荷手中。
“这是什么?”苏荷问道,打量着手中的包裹。
“你打开看看便是。”骆毅笑道。
苏荷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解开束着包裹的丝绳,层层展开,赫然看见里面也是一把折扇。于是仿佛是知道了什么,她缓缓展开折扇,果然,正是她一直希望找到的“曲苑风荷”。
“你怎么……”苏荷一脸惊喜地望向他。
骆毅温文一笑,道:“从前听苏兄说起过,这一直是你心里的一个遗憾。而我和画斋老板的私交甚好,他时常去外头寻访各处的名作,因此我就托了他替我找找。毕竟也算是行家,总还是要有些门路的,没想到他当真找来了。”
苏荷盈盈望向他,眼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她道:“难为你,肯如此费心。”
骆毅也笑道:“既是这样,你打算拿什么来谢我?”
苏荷探身拿过他方才放在桌上的那把“断桥残雪”,向他道:“礼尚往来,这‘断桥残雪’就权当是我的回礼罢。”
骆毅接过来在手中把玩,口中道:“如此那可就多谢了。只是你从前赠给明日的那把尚且还配了一个扇坠,怎的如今倒跟我吝啬起来了。”
苏荷抿嘴一笑,道:“只许你有备而来,就不许人家早作打算了么?”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绣了折枝梅花的小小一方扇坠,亲手系在骆毅手中的扇子柄上,又道,“‘断梅墙外自在开’,你我既结缘于此,便做成扇坠交由你好好保管吧。”
骆毅也笑了,温和明澈的眼神仿佛是要融化她,窗外红梅的阵阵幽香似乎是在他们身旁浮动,那般醉人的香气,在这个冬雪未消的日子里,竟酿成了别样的芬芳。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这般无法言说的美好也一同被封存在了这个寒冷的冬天里,在多年之后,仍旧能够温暖彼此的灵魂。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 缘深似海,情深是孽(1)
第十四章缘深似海,情深是孽
早春二月,空气里还存留着些微冬日里的肃杀寒意,但终究是因为春日将近,连日光都显得比先前更活跃了几分。这一天天刚亮,白记绸庄里就已经忙碌了起来,却比平日里更多了几许慌乱。白思语一脸疲惫,只在寝衣外头裹了一件厚厚的大氅,就这么站在柜台后头,一面翻着账本,一面用极快的语速下着命令。
事情就发生在天亮之前不久。
约摸一个多月前,绸庄的老主顾方家下了个大单子,足足五千两银子的绸缎布料,都要时新的花样,给足了时间让他们准备妥当。因着一向就有不少的生意往来,这一次的单子也实在需要花费不少的银子才能备齐,再者方家对白家的好口碑是没有不信任的,因此当时就付了一半款子作为定金,约定了时间交货。
白家和方家的交情一向不错,这样大的生意自然是不敢疏忽,早早的就开始细心准备,终于在预定期限到来的前两日全部完成。绸庄的伙计们清点好了数目,就照例封在仓库里,只等着方家的人来提货。
然而就在预定了要交货的这一日,天还未亮,白思语就被一阵急促慌乱的敲门声惊醒,却是依照惯例去查看仓库的伙计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仓库起火了。
幸而发现得及时,火势被控制住了,在天亮之前终于熄灭。这场毫无来由的火不算大也不算小,没有大到殃及近旁的房屋,却足够将他们本要交给方家的货物烧得面目全非。
白思语有些焦头烂额,伙计替她倒了杯茶,可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只顾埋头翻动着泛黄的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