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雀-第2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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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他要娶的是他人,朕或许不信,可他要娶的是墨紫幽。”楚玄叹息一声,背对着姬渊道,“姬渊,你与朕最清楚她的能耐,若是她嫁往南梁,定能有法子挟制住慕容英不犯我大魏秋毫。”
姬渊再度沉默,他感觉到有一种自心底深处生出的痛意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知道,楚玄所言不错。他看着楚玄拿起那道空白圣旨缓缓卷好,转身递至他面前,“朕知道,你待她不同,所以朕让你来做决定。”
姬渊双眉紧锁,死死盯着楚玄手中那道七色圣旨良久,终是抬手去接,那道圣旨落于他双掌,重若千钧,他捧着圣旨的双手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他向着楚玄躬身而拜:“草民告退。”
语罢,他面对着楚玄一路退至议政殿门边,李德安已为他开了门,在他退出殿门转身的瞬间,他听见殿内的楚玄问他:“姬渊,你可有话问朕?”
姬渊在门外回首,细细地打量着殿内的新帝,他的目光游弋在楚玄身上那九条五爪金龙之间。楚玄沉声道,“姬渊,朕等不了两年,上皇多疑,诸臣诡诈,两年里有太多变数,而这两年的时间足够朕为大魏做太多的事情。”
在他重新被册立为太子之后,上皇就频频去信给各地藩王表示亲睐,甚至提出想再接几位藩王回金陵城。明为思子,实为制衡东宫。而那些曾经在苏家旧案中上窜下跳的朝臣世家,也越发地向着上皇讨好靠拢。
“在北疆时,你曾言,大魏的结症并不在韩忠,也不在任何人身上,而是在于上皇。这天下不治从来不在小人,而在昏君。”
那时姬渊曾为他提出了长痛与短痛两个方法来实现他们的理想,长痛便是耐心等待两年之后的某个时机,短痛全是制造一场大乱调走上皇身边所有可信将领,让其孤立无援。
姬渊说的每一句话,楚玄都记在了心上,然而那时姬渊还说过,大乱不可控。
他野心勃勃的新帝在做下决断时,是否也算到了南梁这一道国书?
到底是他不够狠绝,还是他的新帝的锋刃太快?
“你与朕亲眼目睹过北疆的惨况,”楚玄目光殷切地望着姬渊,“朕相信你是懂朕的。”
“皇上是否记得姬渊曾说过的话,”姬渊淡淡一笑,“姬渊曾说过,皇上负不负姬渊都不要紧,重要的是莫负了这大魏天下。”
楚玄面色一痛,姬渊已向他行礼,折身离去。他手捧圣旨的雪色背影如一缕轻风,一抹幽魂缓缓行下殿前那汉白玉台阶。李德安远远看见,那道白影在玉阶上踉跄一顿,险些跌了手中那道空白圣旨。那白影扶着雕着兽首的汉白玉扶栏稍停了停,又继续往前,一路在萧萧秋风中渐渐远去。
李德安微微低叹,敛袖垂首候于议政殿外,等待楚玄随时的吩咐。然而议正殿内许久寂静无声,李德安忍不住躬身向着议政殿内看了一眼,年轻的新帝不知何时已坐在了龙案后的楠木椅上,以手支首,垂眸不知在想着什么。
檐下的铁马在秋风中钉铛作响,李德安又叹一口气,刚刚收回窥探的视线,就见远处空旷的广场上有一道烟霞色的身影渐行渐近。申中时分的斜阳镀得她半身金光,她步履徐缓,面色沉静如水,在议政殿外宫人的注目之下从容行上议政殿前的汉白玉石阶。
待她行至近前,李德安才看清她右袖上斑驳的血迹,他吃了一惊:“墨小姐,你这是——”
这金陵城中无论男女面圣无不是沐浴整妆,力求仪制上无半分错漏之处让人抓住把柄。如墨紫幽这般衣冠不整,长衫带血地进入宫廷,换作是上皇在时必将定她一个大不敬的死罪。
墨紫幽却只是冷冷看他一眼,不待他通禀就举步进入议政殿中。李德安一时间楞在那里,又兀自苦笑,也许墨紫幽自己从未发觉,她与姬渊极像,纵然她在人前端庄守礼,但她骨子里的桀骜不驯丝毫不比姬渊少半分。
议政殿里,正以手支首的楚玄被墨紫幽突然而至的脚步声惊动,他抬头垂臂,目光落在墨紫幽那染血的右袖上。
“我杀了他。”墨紫幽道,其实她知道楚玄既然将楚烈关在那别庄之中,必然是有所防范。然而她还是不敢冒险,关于大魏这四起的战火,关于埋玉坡那场政变背后所隐藏的秘密绝对不能泄漏出去。无论楚烈所言是真是假,这都会颠覆还在蹒跚学步的新朝。而这在战火之中新生的大魏王朝是绝对经不起再一次的政治变格,政权更替。
所以自客星出于牵牛的那夜起,她就不给楚烈接触任何人的机会,她太了解那个男人,只要有机会那个男人不会顾虑江山社稷,不会顾虑家国百姓,只会以最刻毒的方式毁灭一切。她必须将任何可能性都扼杀于襁褓之中。
至于他们的新帝,至于这西南北疆的战事,在她惊觉的那一刻早已无可挽回。她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是维护这个在乱局之中重建的脆弱的新朝。
楚烈始终不懂,她所维护的从来就不是楚玄,而是大魏。
楚玄沉默地回视着墨紫幽那皎月般幽冷剔透的双眼,很多事他可以瞒过这世间其他人,却唯独瞒不过墨紫幽与姬渊。
“慕容英想娶你。”楚玄道。
墨紫幽似讥似嘲地轻轻笑了一声,三年前离开大魏回到南梁的那个少年的面容在她记忆里早已模糊,只是他在那间名为“扶疏”的雅间之中送她的那块青玉螭龙佩还收在她的妆奁里。那日他曾言,若他活着,他朝必来迎她为妻。
她从未将他的承诺放于心上,她一直以为人心易变,梁国浮华与纷扰一定会磨灭他对她一时的执著。想不到,他终究还是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朕将选择权交给了姬渊。”楚玄又道。
墨紫幽平静地点了点头,楚玄叹息一声,问了同样一句话,“你可有话问朕?”
“萧贵妃不过是受人摆布,最后也算是帮了皇上,”她却只是问,“为何一定要她的命?”
楚玄沉默片刻,才道,“十年前,她曾说过一句话。那时,上皇问她,对苏家一案怎么看,觉得苏家人是否有罪?”他抬眸,直视着墨紫幽的双眼,“她答,既有罪证,那大约便是有罢。”
倘若是别人说了那样一句话,也许楚玄都不会记恨得这样久,这样深。可那句话偏偏是萧书玉说的,而她是最不该说那句话的人。
“原来如此,”墨紫幽淡淡行了礼,垂首缓缓后退,“紫幽告退。”
“你为何不拒绝,为何不求朕?”楚玄猛地在龙案后站了起来,半是不解又半是焦急地问,“只要你说你不想去,也许朕会应允你的请求。”
“皇上可还记得司正司牢房暴动的那时,民女说过的话?”墨紫幽淡淡反问。
楚玄一怔,那时墨紫幽为他顶罪,曾对他说,成帝业者必要懂得取舍,舍身取义如杨举,杀身成仁如黄耀宗,微不足道如她。
“皇上走到如今这一步,所舍弃的已是太多。”墨紫幽叹息一般地微笑,“紫幽不过微不足道。”
楚玄凝眸看她,几乎是小心翼翼在问,“你如今是否还对朕有所期待?”
“自然是有的。”墨紫幽面上的微笑如轻烟般隐没,她淡淡道,“所以皇上日后为政切莫要忘记了今日,莫要忘记了杨举,莫要忘记了黄耀宗,也莫要忘记了边关那堆积如山的尸骨,马革裹尸的将士,流离失所的百姓——”
楚玄静静看她,都说姬渊张狂肆意,恣睢不羁,然而恐怕这金陵城中更为不驯的人是面前的女子才对。她如此傲然地立于他面前,穿着那身染血的华衫,用那双皎月般幽冷的眸子毫无顾忌地逼视着他。她用她那清冷的嗓音在说,“莫要忘记皇上欠我们一个河清海晏的大魏盛世。这是皇上欠了杨举,欠了黄耀宗,欠了姬渊,欠了我,欠了这大魏江山,天下百姓的。”
楚玄猛地以手按在龙案上,低头喘息,案边浮雕的龙纹硌得他手心生疼,他重重地喘着粗气,感觉到心上那突然之间压上的千钧重负。他一路蹈过泥流浑水,尸山血海,披荆斩棘,才行至今天,身后所欠下的恩债已是太多。他不能负,也不敢负。
再抬眼,墨紫幽已在他的沉默之中退出议政殿。她并未等他开口承诺,也无需听他那些堂皇豪言,他知道她要看见的,她要听见的只是他如何去做,是否做到。那并非是用言语承诺就可证明的事情,他们早就脱离了那种天真。
倒灌而入的秋风吹起他龙案上雪白的宣纸,他在纷飞满殿的纸页间注视着她那烟霞色的背影越行越远。冉冉斜阳复又西沉,檐下的铜铃铁马钉铛不绝,秋风过处,雪色生宣散落地面,那烟霞色的身影已然不见。
***
夕阳已渐下沉,晚霞绚烂在半边天际,金红的斜光穿透过梨园排戏的三间厅的西窗洒落在姬渊绣着青莲的广袖上,那雪色袖中伸出的手正按着面前桐木琴染成青色的弦,沉沉幽幽的琴声自这三间厅中飘荡而出,浮飏于这座御赐大宅的寂静之上。
在他的琴案旁还置着一条雕着四君子的条案,那道空白的七色圣旨摊开在案上,边上有一方雕着凤竹的石砚,砚中新磨好的松烟墨散发出淡淡墨香。
姬渊孤身坐在这三间厅中,始终垂首视琴不愿去看那条案一眼,《笼雀》的曲调第一次在他指下如此凌乱不堪,那充沛于琴声中的痛苦,满是不甘。
有轻缓的脚步声步入厅中,他不必抬头也能听出来人是谁,那步履间的从容只有一人才有,他指下的琴音越发地乱了。
“皇上的计划,你可知道?”墨紫幽在姬渊的琴案前垂首看他,自七月末的那夜,她便不敢离开别庄,始终守着楚烈,故而也一直未曾有机会问他。
“我并不知晓。”姬渊没有抬头,他拨着琴弦的指尖在轻轻颤抖着。
“那么你认为宁国公这玉石俱焚的后手,皇上事先是否知晓?”墨紫幽又问。
“我不敢去猜,也不能去想。”姬渊轻轻摇头,事已至此再如何追究已是无用,“你曾说过,有些事不可论对错,只能论成败。”
无论楚玄是否是明知宁国公留下的这一招玉石俱焚的后手,却为了尽早登上帝位而隐匿不言,让大魏毫无防备地陷入这场兵火之中,最重要的都只在于他是否能控制住如今这场乱局。
他并非没有为楚玄设想过类似的法子,只是他担心着大乱不可控。这其实不过就是一种长痛与短痛之间的选择,到底是眼睁睁看着大魏王朝再继续腐朽两年,在两年之间躲过无数明枪暗箭最后抓住机会登上大宝,还是以刮骨疗伤之势用一时的牺牲多换得两年的清政。这长痛与短痛之间该如何衡量,他心中的天秤始终摇摆不定,到底是这一时的动乱牺牲更可怕,还是那两年的乱政更可悲,终难有定论。
只是他替楚玄选择了长痛,楚玄却替自己选择了短痛。
“皇上已不需要我了,”姬渊长长叹息着笑,“我这柄剑于他来说,也许已是钝了。”
他终是不够狠,所以楚玄自己下了决断。
“只是这本是我们男儿之事,后果却是要你一个弱质女子来承担。”姬渊猛地用双手抓紧了青色的琴弦,琴弦绷断了一根,将他的掌心划出深深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