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望尼罗河-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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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廷乐师再度奏起欢愉乐声,各色传统乐器有节奏地响着,披着一袭轻纱的舞娘们带着甜香的脂粉味转动着曼妙身姿鱼贯而入,上身春光若隐若现,比不挂一丝的裸露更撩动雄性视觉。侍女接踵而至呈上丰富菜肴,涂了蜂蜜的面包、开胃的椰枣干、砍成碎块细件的烤全牛、干瘪的烤鹅、焦黑的烤鱼、杂菜浓汤,琳琅满目色香诱人。
“这里是杰拉尔丁他们两天的伙食了。绝对会吃剩很多的。”如果没有打包带走的先例,但愿至少不会全数倒掉,否则白白浪费这么多食物她会有沉重的罪恶感。
图特听到她犯愁似的自言自语,喝汤的动作顿了一顿。但仅仅一瞬。他不意外会这样,接下来她要提出惊世骇俗的恳求他也将见怪不怪。
“说起来你们这些军队将领,是不是每次征战回来都会得到丰厚的奖赏?”她岔开注意,转向一直埋首用餐的年少将军。
结了碗中的汤,图特并未应声看同桌的少女,淡淡道:“视结果而定。总不可能败北而逃也换得封赏。”
晓蓠大胆地想,虽然当时两军较量未有真正分出胜负,若非把战场砸得满地窟窿的陨石雨,他们不是没有进一步进军的可能,只是就最终的事实而言,他们却是有仓皇撤离的嫌疑,这样统帅的将领和他们的部下依然获得了荣誉,但按照图特的说法又有矛盾的地方,该不会是随军的书记官没有把实情完全报上,抑或在法老看来,这次北征确实有可取之处,过不抵功?
对比周围热闹的宴席气氛欢声笑语,他们这一小桌明显有些违和的冷寂,偶有不知情的看戏或略带戏谑的视线从前面滑过。晓蓠只装看不懂,她了解图特,纵伴有声色乐舞,可自己的王在场的场合,原就寡言的他只会将静如处子演绎得愈加淋漓尽致。
忽然奏乐声转低,御座上的图坦卡蒙放下了勺子,王宫总管念出一连串她不陌生的名字。只不过最后蹦出的复合音却让晓蓠生生呆住了。
直到华萨斯、赫娜、迈锡尼使团其余三人以及那人依次经过面前,按礼节向涅甫赫珀鲁拉王行礼问安后到空位上落座,乐声舞蹈重新盛放,她才无法自控地寻找身着亚麻长衣,束以石青腰带,外披水蓝衣袍的白皙男子,无论是邻座的亚该亚人还是身为主人的凯姆特人,他都显得过份的与众不同。而他似乎一早知晓她会看自己一样,不同以往的深沉眼神恍若诉说,他终于等到了她的回眸。
她按捺失措的心情收回视线。撇开脑中兜转打结的杂乱问题,身置这种场面对方的名声方为至上。
“来自赫梯的尊贵使节,自贵国使节团归去独留你一人于此已过去数月。现两国战事停息,吾将派卫兵护送你安全回赫梯境内。如使节没有异议,不日即可启程。”
被点名的赫梯男子恭敬起立,朝着图坦卡蒙欠身一礼:“感谢陛下!您的周全好意帕苏伊心领了,请恕本使有未完之事尚需多作逗留叨扰。”
好意被驳多少有损颜面,但图坦卡蒙并未深究,只任由其自行安排,他的王宫会提供最好的照顾。晓蓠暗自放下了心,所幸这位法老似对琐碎细节不甚在意。回过神她发现自己的大碗装了满满的食物,侧头一瞥图特优雅地啜饮着杯中的深红液体。抿嘴一笑,她抓起金勺子对付这碗足以把她肚皮撑圆的可口佳肴。
等众人都吃得差不多,好一部份的心思集中到化着浓妆艳容的舞娘上面,其他对此兴致缺缺的则相互交谈闲聊,华萨斯突然站了起来躬身禀告有事相求,惹得所有宾客纷纷投以注视。记得在罗塞塔港口下船当天,图特就对她说过,把迈锡尼的使节带至凯姆特,无疑自找麻烦,虽说即使无视将他们一行留在大绿海的就近海港城市,依他们的经历这个麻烦早晚还是会缠上来。那时留意到这一行人,尤其是领队的王子公主面上坚毅的神情,晓蓠也深谙事态极可能朝向大麻烦的方向发展。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而今日的庆宴之所以如此大型豪华,除开为了犒赏无恙归来震慑西亚有功的军队将领,还结合了接待来使设宴洗尘的用意。可是帕苏伊呢?自奥皮特节以后他逗留底比斯乃至到现在仍不离开的原因是什么,纵然他完成任务回到久别的故土,迎接他的未来又是好是坏。晓蓠止不住地忧心。
另一方面,华萨斯尚在娓娓表述他们几人的身份和来意。
“我等诚恐,不远横跨大绿海冒昧踏上贵国圣土拜访,切望陛下慎重考虑我王之请求,与我王朝定盟约共御外敌!”
饶是不精于外交谋略,王座上的少年却不难辨出这番相求背后牵涉着纵横交错的巨大利弊。他扬了扬下巴,面具下的双眸冷静扫过分列两边的筵席,“迈锡尼国王的恳请诸位爱卿有何想法?”
话音一落,乐意一表己见的大臣不在少数,细小声音的讨论逐渐演变成唇枪舌战,经过汇聚叠加殿内顿时变得哄闹,若有若无地掩盖了空乏索然的乐舞和四角不息的喷泉流水声。意见归纳起来无非分为赞成与中立两方,所谓中立在招待外使的场面也不过是委婉的反对,而最终起身发表的往往是颇受器重的几位。
晓蓠低垂着眼凝神倾听。站起来分析的内容基本契合图特面见赫娜二人时所说的,故决定权到底是掌握在少年法老手里。当然,她明了本质上是维西尔这个级别的重臣说了算,毕竟每项选择都有相应的风险。念及此,晓蓠抬起了眸,两边靠前的座位还有三两空缺,那位“神之父”今天怎么没出席?
图坦卡蒙眉梢一划,正好迎上一道沉静的目光。
“军政院众位将领又怎样看?不妨发表一下你们的高见。”他挪过视线,落在另一边的英气男子头上,“帕拉米苏将军,你来说说。”
外交以军事为盾,让那些指挥官发话不失明智。晓蓠深思的目光在这位最高统治者上不着痕迹地游走。
闻声站起的帕拉米苏却掷下了一句:“我贵两朝虽素有航贸往来,只是鄙人愚见,远水终救不了近火。”
全场噤声。
法老也有些错愕,帕拉米苏尽管行事自我,但明目张胆反对结盟的话他必然知道此时说不得。
更出乎晓蓠预料的是,一直沉默静观的图特霍然站了起来,冷然威仪的声音令人不敢违逆。他面朝赫娜与华萨斯:“两位殿下,如若你们认为帕拉米苏将军的直言有损了贵国尊严,还望包容。”而后向少年法老:“陛下,今日庆宴意在共聚我朝与别国来使融洽相谈,然王子殿下提出的结盟一事在此探讨委实不当。”
图坦卡蒙沉吟片刻,这时托特霍特普也起了身。
“图特将军所言极是。臣下提议,还是将相关事宜延后商议。不知陛下和各位迈锡尼的使节认为如何?”
法老看了看座下的纷繁表情,颔首应道:“既然如此,就按大神官的提议吧。”转过头,各种微妙的神情映入瞳孔,他也微妙地蹙起了眉,只是没人看到:“爱琴海的尊贵来客稍安勿躁。兹事体大,吾允诺宴后将再聚详谈,给出一个合理的结果。”
言至于此,不必再说。
她睨了图特一眼,又望了望已经重新坐下的异色瞳男人和大神官托特霍特普,蓦然觉得自己过去的世界和他们的真的是云泥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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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的风呀。”快意的清凉在五指间流窜而过,放眼故土城墙的恢宏由远而近,临冬时节不复炙热但光耀依旧的阳光慷慨遍撒大地,以至无垠苍穹下傲立苍翠河谷的底比斯的辉煌无论何时赏观都不是望而莫及的海市蜃楼。为首者脸上的皱纹在视野中慢慢清晰。“久违的熟人。”
利索下了马,带着坐骑上前。
“你还是不喜欢坐篷车。”迎接的人笑吟吟地看着这个健壮魁梧的男人。
“还有抬轿。”他瞧了眼在一旁等待的奴隶和被围在中间的檀木轿。“马背不是更踏实吗?不过像您这样的大人物貌似都嫌它颠簸。”面带调侃笑意回过头。
包着豹皮衣袍的老人挑了挑眉:“为什么不解释为能站到你这个位置的农民万里挑一?”
他爽朗笑道:“罢了。我自认说不过被誉为‘神之父’的阿伊大人您。”
老人也付之一笑,点点头,“欢迎回来,大将军霍伦赫布。”
迎接队伍浩浩荡荡掉头,往王宫路上引来民众围观,夹道欢呼喝彩。紧随霍伦赫布的除了他的亲卫队,便是河谷欢宴节隔天朝堂上请缨驱逐叛军的古实总督胡依。
途中,霍伦赫布注意到有人在阿伊耳边嘀咕了什么,阿伊的眉头便沉了下去。他的好奇心转瞬即逝。在他的印象中,倒是记得那名少年率领的远征军好像比他早几天回到底比斯,还带来了在大绿海另一端的使节。
眼角的余光瞟向斜后方的瘦小男人,从第一瀑布和第二瀑布之间转了半年,黝黑的胡依一眼望过去比他的远房妹夫还老上几岁,尽管在霍伦赫布看来,要在焦炭上找皱褶也是件费劲的事。而且这次之所以要耗费人力物力逆圣河而上镇压造反的古实部落,归根结底不是这个统管者办事不力的缘故就是其别有用心,不管哪一条既然他都出来了,用两个月成功剿杀乱军后,干脆按图索骥连部队带生擒五花大绑的阿波拉拉酋长亲临其他四个部落的周边巡视一番,并亲切建议作为总督的胡依造访各自的酋长,他则在外围扎营休息放任自己的士兵捕鱼狩猎自给自足,一般过个三五天就撤营向下一个部落的栖息地出发。
霍伦赫布不屑于耍这些小手段,也许跟他的出身有关,但适当的暗示警告总是可以防止短时间内再出什么乱子。他不喜欢纷争和杀戮,可是担负在他肩上的职责使他有义务保卫王的领土,哪怕是叫他眼不眨一下地杀人他也必须照做。
底比斯就像一座宫殿,高大优美的圆形廊柱星罗棋布,上面满满地刻着象形文字和埃及人方方面面的日常场景,一幢接一幢连成宫殿之门,数不清的圣物雕像和宏伟建筑分散其间。或者该说,底比斯本身就是一座宫殿,众神眷顾的宫殿。
穿过重重宫门,阿伊领着队伍朝法老所在的宫殿面圣。
涌潮般响起的传告声毫无自觉地搅乱了筵席间一派融乐的气氛。当投射在门边的枯朽身影越来越近,晓蓠唯一的感触是白天不要惦念不想见的人。一旁,窈窕的侍女捧着陶罐满了酒杯离开,俊美少年依然自顾自地享用酸涩微甘的红酒。
阿伊等几人以外的队伍全部停在殿门百步开外。恭敬参见过后,法老一一问候了镇压归来的霍伦赫布和胡依,两人感恩谢礼完毕随阿伊一同入席。
舞蹈表演恰巧从埃及传统的性感群舞换到巴比伦宫廷的长丝带古典舞,又是一轮举杯祝酒。正当众人以为平息了中间小插曲的午宴会这样欢乐和平持续到结束之际,不鸣则已的声音如惊雷落地。
“陛下,臣据闻图特将军和帕拉米苏将军刚受封荣誉和丰厚的奖赏,以表彰他们此次出征北叙利亚。”
法老眼角一跳,对阿伊平铺直述的问题不置可否。“维西尔是有什么异议吗?”
“臣不敢。”声音毕恭毕敬。王座上的少年没有作声,示意他接着说。“臣只是觉得,依随北征军的书记官回来递上的纪录,此次出征并没有获得任何意义上的胜利,既没有击杀敌军的统帅或重要将领,也不曾将他们逐出叙利亚夺得该地区的统治权,在撤离最后的战线时更折损了一定数量的士兵,然而陛下却还是对统领的指挥官和其梅沙进行了授封。”顿了顿,眉梢掠过对面视野所及的位置,“反观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