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念-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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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准了杜星低头调整站姿的时机,我麻利地从一颗茂盛的香樟树下现出身来,越过最后一道障碍,直奔公寓大堂而去。
约十秒钟后,我已经站在了公寓底层的电梯前,快速按下了向上键,还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再过不到两分钟的时间,我从电梯里出来,一手抱着鲜艳的红玫瑰,一手掏出钥匙来打开了家门。
大概是因为深夜里突然响起的电梯运行声,电梯门开合声和我的脚步声都让杜星所察觉,所以当我真正踏入家中的时候,他已不再是双手扒着阳台护栏眼巴巴地向外张望的状态,而是正拄了拐杖,苍白着一张脸,步履艰难地从客厅里紧挨阳台的位置朝房间的方向走。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杜星走路的样子较之前又更显笨拙了些,两只□□替地在地上缓慢地蹭动着,步伐小得可怜。手指更是越发地僵硬起来,右手的大拇指已经完全合不拢,弯成一个怪异的角度。
突然觉得自己任性得有些过分。
见我完好无损地回了家,杜星的表情起初是稍有些欣喜的。其中似乎还带了点疑惑,大概是一时想不通我是怎么逃过他的视线突然出现在家里的。
但是随后,当他看清了我怀里抱着的一大束红玫瑰之后,原本就已经十分难看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秋城哥哥送的!今天他拿这个跟我告白呢!我…”见杜星正拉下了脸盯着我抱在怀里的红玫瑰看,我索性用双手将它捧起来,举高了在他面前晃了晃。
原本我也只打算这么小小地刺激他一下,然后就老老实实地向他承认我并没有接受秋城哥哥的告白。
可是我的话刚刚说了一半,便被衣兜里突然响起的一阵欢快的哆啦A梦手机铃声打断,俩人皆被惊得一愣。
我马上就反应过来,一定是秋城哥哥打来的电话。我这一晚上只顾着想杜星的事,竟把秋城哥哥要我到家后传个简讯报平安的事给忘了个一干二净,现在他大约是因为迟迟没有接到我的简讯等得着急了,才打了电话过来问问我是否已经安全到家了。
电话来得实在太不是时候。可我既不能由着它就这么响个不停,挂了又怕秋城哥哥担心,只得硬着头皮接了起来。
“喂,秋城哥哥…啊,不不不,我没事,我很好,已经到家了…嗯…我知道的,不用担心…嗯…好,晚安…”我一边尴尴尬尬地当着杜星的面跟秋城哥哥讲着电话,一边偷眼瞄着他的表情。
一开始,他深深地皱起眉头,不自觉地流露出了十分不悦的情绪。但当他无意中注意到我正偷眼观察着他之后,便又恢复了平时常有的面无表情的样子,还冷冷地偏过了头去。
晚归,玫瑰,晚安电话。这所有被杜星看在眼里,俨然预示着一段甜蜜新恋情的开始。
明明是将一切都误解成为朝着他背着我偷偷策划的那个方向发展,我却完全没有在他的表情里搜寻到一丝一毫欣慰的感觉,反而尽是些失落,妒忌,阴沉的味道。
“我祝福你们。”我挂断了电话,正将手机放回衣兜的时候,杜星将脸转了回来,面对着我,扯着嘴角挤出一个丑到让我心疼的微笑。
突然就慌了神,不知如何回应,也忘了先前没有说完的话该从哪儿开始接下去。
“时间不早了,回房睡觉吧。”杜星也并没有想要等我向他解释些什么的样子,努力握紧了手中的拐杖,将左边那支先向前一送,左侧的大腿用力朝前一甩,然后左脚蹭着地面一点一点地靠了上去。
可是才走到第二步的时候就出了状况。
杜星的右手僵硬得厉害,本就无法好好地握紧拐杖,再加上现在或许是情绪不太稳定,或许是身体过于疲惫,又或许两者都有的原因,在将右边拐杖往前送的时候没能把握好距离,拐杖落地的位置远了些,无法将身体维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右腿刚一动,整个身子就不受控制地向左偏了过去,然后顺势几乎是直挺挺地侧倒在了地上。
这是第一次,我完完整整地目睹了杜星摔倒时的整个过程。
失去平衡,侧歪,左倒,然后是整个左肩首当其冲,狠狠地撞到了地面上。那么脆弱,那么无助,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残忍地摆布着,看不到一丝丝反抗的可能。
触地之后,杜星浑身的肌肉就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而那根线突然被拉紧了般,瞬间绷得死紧,紧接着除了被压在身下无法动弹的左臂之外,整个身子都开始无法抑制地抽搐起来,尤其是双腿,感觉不到疼似的一下一下狠命地踢撞向地面,右臂也不消停,无意识地抬离了地面一段距离,凌空胡乱地划拉着。
像极了一只溺水挣扎的深水鱼。
我所站的位置恰好是杜星侧倒在地后背对着的方向,所以我们都看不见彼此的面部表情。
但我完全能够想象得到。
从惊慌,到无助,到认命,然后是咬牙忍痛狰狞的模样,大抵就是如此地变化着吧。
我就这么站着,保持着和杜星十几米远的距离。不出声,不离开,也不靠近。
不是不心疼。
在杜星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左边倒去时,我的心就已经随他一起失了重。当他的肩膀狠狠撞向地面的时候,我的心脏也像是被硬物突然击中般钝钝地疼。而现在,看到他就这么倒在地上,无力地挣扎抽搐着,我的心更像是被一只无形却有力的手使劲揉捏着一般,反复地疼碎了无数遍。
但是我害怕。
起初,我怕的是杜星这一次痉挛起来比任何一次都严重的样子。
而后来,我怕的是他每次痉挛过后都会发生的事,还有在那之后他死一般绝望灰败的神情,和对我强硬的抗拒。
我紧张到忘了哭。我的精神,就如同杜星身上的肌肉一样紧绷,双腿犹犹豫豫,就是怎么也迈不开步子朝他走去。
我在想,会不会我就这么默默地走开,装作从来就没有回来过,也没有看见这让他觉得自尊尽失的一幕,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看…够了…没有…怕了…吧…还不…走…”那边杜星有气无力的声音已经软软地飘了过来,音量虽小,却清清楚楚地让我听出了其中深深的哀怨。
难为他被这一阵强似一阵的痉挛折磨得死去活来,还要分出心来关注着我的动向,即使背对着我也能如此肯定,我一直就站在原地,没有离开过。
可是我的犹豫,我的顾虑,却不小心伤害了他。
他确实猜对了我的害怕。
但他一定不会猜到,我会那么快地出现在他的身边,面对着他,在地上跪坐下来,然后俯下身,扳过他的脸,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
今晚,我打算不按常理出牌。
这个吻点到即止,但足以让杜星原本惨白得看不出一丝血色的脸顿时红了一圈,呈现出一种可爱的羞涩。
但也仅仅只是短短的一瞬间,那羞涩可爱的表情便又迅速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怒意,“你…这是做什么…你是在…羞辱我吗?”
我不急着回答他,也没被他吓住,只是将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凑近了他,拿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冲着他傻笑,还故意呼出了口大大的酒气给他闻。
“你…喝酒了?”被我这么一唬弄,杜星有点犯起了糊涂,那一脸的怒意也绷不住,松懈了下来。
也就是杜星刚刚被痉挛折腾得浑身都脱了力,连脑子也连带着迟钝了起来,否则就凭我刚才开门时将钥匙□□锁孔的那股精准劲儿,还有接秋城哥哥电话的时候那口齿清楚条理清晰的模样,要说自己喝醉了,能不能骗过个真正的傻子我都觉得悬。
“章秋城带你去喝酒?”见我没有否认,他又追问了一句。还颇有些要拿秋城哥哥开刀的意思。
“不是…是我自己去的…因为我…我今天…开心呀…星星哥哥这么为我…着想…还把我安排给了秋城哥哥…我,感动嘛…”我故意将好好的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颠三倒四,但想表达的意思倒是一点也没落下。
杜星当然没料到他的好哥们儿这么快就出卖了他,一下子就被噎住,半天也答不上话来。
“星星哥哥,你不要趴在地上,这样…我和你说话不方便…我们先起来,坐到沙发上慢慢说,好不好…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呢…”见自己逼真的演技完全没有遭到杜星的怀疑,我便又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下一步的计划。
“念念,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你今晚喝多了,先上楼睡觉吧,不用管星星哥哥了,一会星星哥哥会自己起来的。”杜星推脱着,语气却是我许久未感受过的温柔。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早在我刚才朝他走来的时候,就已经悄悄地观察到了他身下的地板上那一片淡黄色的水迹。
可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就这么由着他。
“不嘛,我就想今天说,我一定要今天说…星星哥哥不想起来,那我就陪星星哥哥趴在地上说。”我一边说,一边动作麻利地脱了外套,随意地朝旁边一丢,只穿一件薄薄的小背心,模仿着杜星的样子和他并排趴在了地上,为了能和他的视线平行,还将大半个脸都贴了上去。
本来我今天就穿得有点偏少。这么一系列动作下来,更是被冻得汗毛直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别…念念,你这样不行!快把外套穿上,起来,地上凉!”杜星见我说到做到,半点儿也不含糊,一下子急了眼儿,慌慌张张地阻止我。
可我正装得起劲,哪能这么容易就听话地向他妥协,非但不按他说的穿上外套爬起来,还故意将四肢朝地面又贴紧了些。
“不趴了,不趴了,咱们都不趴地上了好吗?但是星星哥哥现在没有力气爬起来,念念先自己起来,然后扶我一把好不好?”眼见我只穿着一件小背心,可怜兮兮地被冰冷的地板冻得直打寒战,杜星果然坚持不了多久便败了下来。
如愿以偿地得到了杜星的允许,我这才满意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托着他的腰背,一手抓牢他的右臂,先将他的身子翻了过来。
在我做这些的时候,杜星一直很努力地想要配合我,可是右臂已经被我抓住,左臂也被压麻,动弹不得,双腿更是瘫软着,完全使不上劲来。
耳边突然又响起秋城哥哥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
——“它很残酷,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想,我已经慢慢地开始有所体会。
但现在我没有时间难过,更不能因为流露出过多的情绪而在杜星面前露陷。
所以我只好装作一点儿也不心疼他全身无力地瘫软在地上任我摆布的样子,装作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翻过身来时已经泡在尿液里湿得透彻,还不时往下滴落几滴液体的裤裆处。
只是傻呵呵地朝他笑。
“念念…小心…不要把自己…弄脏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杜星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还低了头不敢看我。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卑微得可怜。
心底的那处最柔软的角落,终于被狠狠地戳中,汩汩地淌出血来。
“星星哥哥你等等我,我去拿毛巾!”我匆匆地停下手中的动作,还不等站稳脚步,就急急地将脸先背了过去,装作完全没有听见杜星卑微的提醒。
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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