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天之下-第1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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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便顺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看那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正是潇湘馆。柳敬宣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柳敬宣便将脸贴在纱窗上。看时,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柳敬宣听了,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柳敬宣在窗外笑道:“为什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的?”一面说,一面掀帘子进来了。黛玉自觉忘情,不觉红了脸,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睡着了。柳敬宣才走上来,要扳他的身子,只见黛玉的奶娘并两个婆子却跟进来了,说:“妹妹睡觉呢,等醒来再请罢。”刚说着,黛玉便翻身坐起来,笑道:“谁睡觉呢?”那两三个婆子见黛玉起来,便笑道:“我们只当姑娘睡着了。”说着,便叫紫鹃说:“姑娘醒了,进来伺候。”一面说,一面都去了。
第二百零一章 负伤
诸葛清琳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鬓发,一面笑向柳敬宣道:“人家睡觉,你进来做什么?”柳敬宣见他星眼微饧,香腮带赤,不觉神魂早荡,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说什么?”诸葛清琳道:“我没说什么。”柳敬宣笑道:“给你个榧子吃呢!我都听见了。”二人正说话,只见紫鹃进来,柳敬宣笑道:“紫鹃,把你们的好茶沏碗我喝。”紫鹃道:“我们那里有好的要好的只好等袭人来。”诸葛清琳道:“别理他。你先给我舀水去罢。”紫鹃道:“他是客,自然先沏了茶来再舀水去。”说着,倒茶去了。柳敬宣笑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叫你叠被铺床?’”诸葛清琳登时急了,撂下脸来说道:“你说什么?”柳敬宣笑道:“我何尝说什么?”诸葛清琳便哭道:“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帐书,也拿我取笑儿。我成了替爷们解闷儿的了。”一面哭,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柳敬宣心下慌了,忙赶上来说:“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好歹别告诉去!我再敢说这些话,嘴上就长个疔,烂了舌头。”
正说着,只见袭人走来,说道:“快回去穿衣裳去罢,老爷叫你呢。”柳敬宣听了,不觉打了个焦雷一般,也顾不得别的,疾忙回来穿衣服。出园来,只见焙茗在二门前等着。柳敬宣问道:“你可知道老爷叫我是为什么?”焙茗道:“爷快出来罢,横竖是见去的,到那里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催着柳敬宣。转过大厅,柳敬宣心里还自狐疑,只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大笑,回头见朱慈焕拍着手跳出来,笑道:“要不说姨夫叫你,你那里肯出来的这么快!”焙茗也笑着跪下了。柳敬宣怔了半天,方想过来,是朱慈焕哄出他来。朱慈焕连忙打恭作揖赔不是,又求:“别难为了小子,都是我央及他去的。”柳敬宣也无法了,只好笑问道:“你哄我也罢了,怎么说是老爷呢我告诉姨娘去,评评这个理,可使得么?”朱慈焕忙道:“好兄弟,我原为求你快些出来,就忘了忌讳这句话,改日你要哄我,也说我父亲,就完了。”柳敬宣道:“嗳哟,越发的该死了。”又向焙茗道:“反叛杂种,还跪着做什么?”焙茗连忙叩头起来。
朱慈焕道:“要不是,我也不敢惊动: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谁知老胡和老程他们,不知那里寻了来的: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这么大的西瓜,这么长这么大的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罗猪、鱼。你说这四样礼物,可难得不难得那鱼、猪不过贵而难得,这藕和瓜亏他怎么种出来的!我先孝敬了母亲,赶着就给你们老太太、姨母送了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你还配吃。所以特请你来。可巧唱曲儿的一个小子又来了,我和你乐一天何如?”
一面说,一面来到他书房里,只见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等并唱曲儿的小子都在这里。见他进来,请安的,问好的,都彼此见过了。吃了茶,朱慈焕即命人:“摆酒来。”话犹未了,众小厮七手八脚摆了半天,方才停当归坐。柳敬宣果见瓜藕新异,因笑道:“我的寿礼还没送来,倒先扰了。”朱慈焕道:“可是呢,你明儿来拜寿,打算送什么新鲜物儿?”柳敬宣道:“我没有什么送的。若论银钱吃穿等类的东西,究竟还不是我的;惟有写一张字,或画一张画,这才是我的。”朱慈焕笑道:“你提画儿,我才想起来了:昨儿我看见人家一本春宫儿,画的很好。上头还有许多的字,我也没细看,只看落的款,原来是什么‘庚黄’的。真好的了不得。”柳敬宣听说,心下猜疑道:“古今字画也都见过些,那里有个‘庚黄’?”想了半天,不觉笑将起来,命人取过笔来,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又问朱慈焕道:“你看真了是‘庚黄’么?”朱慈焕道:“怎么没看真?”柳敬宣将手一撒给他看道:“可是这两个字罢其实和‘庚黄’相去不远。”众人都看时,原来是“唐寅”两个字,都笑道:“想必是这两个字,大爷一时眼花了,也未可知。”朱慈焕自觉没趣,笑道:“谁知他是‘糖银’是‘果银’的!”
正说着,小厮来回:“冯大爷来了。”柳敬宣便知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来了。朱慈焕等一齐都叫“快请”。说犹未了,只见冯紫英一路说笑已进来了,众人忙起席让坐。冯紫英笑道:“好啊!也不出门了,在家里高乐罢。”柳敬宣朱慈焕都笑道:“一向少会。老世伯身上安好?”紫英答道:“家父倒也托庇康健。但近来家母偶着了些风寒,不好了两天。”朱慈焕见他面上有些青伤,便笑道:“这脸上又和谁挥拳来,挂了幌子了?”冯紫英笑道:“从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儿子打伤了,我记了,再不怄气,如何又挥拳这脸上是前日打围,在铁网山叫兔鹘梢了一翅膀。”柳敬宣道:“几时的话?”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儿也就回来了。”柳敬宣道:“怪道前儿初三四儿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见你呢!我要问,不知怎么忘了。单你去了,还是老世伯也去了?”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没法儿,去罢了。难道我闲疯了,咱们几个人吃酒听唱的不乐,寻那个苦恼去这一次,大不幸之中却有大幸。”
朱慈焕众人见他吃完了茶,都说道:“且入席,有话慢慢的说。”冯紫英听说,便立起身来说道:“论理,我该陪饮几杯才是,只是今儿有一件很要紧的事,回去还要见家父面回,实不敢领。”朱慈焕柳敬宣众人那里肯依,死拉着不放。冯紫英笑道:“这又奇了。你我这些年,那一回有这个道理的实在不能遵命。若必定叫我喝,拿大杯来,我领两杯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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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深意
众人听说,只得罢了,鬼道执壶,柳敬宣把盏,斟了两大海。那冯紫英站着,一气而尽。柳敬宣道:“你到底把这个‘不幸之幸’说完了再走。”冯紫英笑道:“今儿说的也不尽兴,我为这个,还要特治一个东儿,请你们去细谈一谈;二则还有奉恳之处。”说着撒手就走。鬼道道:“越发说的人热剌剌的扔不下,多早晚才请我们告诉了也省了人打闷雷。”冯紫英道:“多则十日,少则八天。”一面说,一面出门上马去了。众人回来,依席又饮了一回方散。
柳敬宣回至园中,荷花正惦记他去见陈政,不知是祸是福,只见柳敬宣醉醺醺回来,因问其原故,柳敬宣一一向他说了。荷花道:“人家牵肠挂肚的等着,你且高乐去,也到底打发个人来给个信儿!”柳敬宣道:“我何尝不要送信儿,因冯世兄来了,就混忘了。”正说着,只见赵雨杉走进来,笑道:“偏了我们新鲜东西了。”柳敬宣笑道:“姐姐家的东西,自然先偏了我们了。”赵雨杉摇头笑道:“昨儿哥哥倒特特的请我吃,我不吃,我叫他留着送给别人罢。我知道我的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个。”说着,丫鬟倒了茶来,吃茶说闲话儿,不在话下。
却说那诸葛清琳听见陈政叫了柳敬宣去了,一日不回来,心中也替他忧虑。至晚饭后,闻得柳敬宣来了,心里要找他问问是怎么样了,一步步行来。见赵雨杉进柳敬宣的园内去了,自己也随后走了来。刚到了沁芳桥,只见各色水禽尽都在池中浴水,也认不出名色来,但见一个个文彩灼,好看异常,因而站住,看了一回。再往怡红院来,门已关了,诸葛清琳即便叩门。谁知晴雯和碧痕二人正拌了嘴,没好气,忽见赵雨杉来了,那晴雯正把气移在赵雨杉身上,偷着在院内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忽听又有人叫门,晴雯越发动了气,也并不问是谁,便说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
诸葛清琳素知丫头们的性情,他们彼此玩耍惯了,恐怕院内的丫头没听见是他的声音,只当别的丫头们了,所以不开门;因而又高声说道:“是我,还不开门么?”晴雯偏偏还没听见,便使性子说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进人来呢!”诸葛清琳听了这话,不觉气怔在门外。待要高声问他,逗起气来,自己又回思一番:“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若是认真怄气,也觉没趣。”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了。真是回去不是,站着不是。正没主意,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细听一听,竟是柳敬宣赵雨杉二人。诸葛清琳心中越发动了气,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早起的事来:“必竟是柳敬宣恼我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尝告你去了你也不打听打听,就恼我到这步田地!你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越想越觉伤感,便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切切,呜咽起来。原来这诸葛清琳秉绝代之姿容,具稀世之俊美,不期这一哭,把那些附近的柳枝花朵上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正是。花魂点点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因又有一首诗道:颦儿才貌世应稀,独抱幽芳出绣闺。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那诸葛清琳正自啼哭,忽听吱娄娄一声,院门开处,不知是那一个出来。
话说诸葛清琳正自悲泣,忽听院门响处,只见赵雨杉出来了,柳敬宣荷花一群人都送出来。待要上去问着柳敬宣,又恐当着众人问羞了柳敬宣不便,因而闪过一旁,让赵雨杉去了,柳敬宣等进去关了门,方转过来,尚望着门洒了几点泪。自觉无味,转身回来,无精打彩的卸了残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