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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部分

青叶书塾-第32部分

小说: 青叶书塾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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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程西樾瘦削的肩上,廖羽迟伸指将它轻轻弹开。他顺着程西樾的肩往下看,直看到自己的靴子旁边,程西樾穿的一双布鞋。“西樾兄的鞋子湿了,湿鞋子穿不得。”廖羽迟停住水车,“西樾兄去梨树那边歇一回,让鞋子晒晒干。”程西樾抬起枕在水车横梁上的头,一双眼睛看着廖羽迟。“这水车我一个人踏,也可以。”廖羽迟说这句话时心虚气短。这里是谁在受罚?房东先生不要将滥好人做得太过……西樾兄会这么说吧。

可是西樾兄没有分辨。西樾兄依言去了梨花树下,依言歇在花树横斜的枝桠上。

松了一口气的廖羽迟重新踏动水车。时常在两个人之间降临的静寂降临了。

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样的静寂,但廖羽迟一时想不起来说点什么。那只被赶走的甲虫“嗡嗡”着又来了,这一次廖羽迟听凭它落在自己手臂上。他一边踏动水车,一边低头观察甲虫粘了梨花花粉的触角。虽然没有去看旁边梨树下的程西樾,但廖羽迟微笑着想到,西樾兄此刻或许也和这春天的小虫子一样,粘上了梨花的芬芳。“房东先生很了不起,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像模像样,”程西樾打破静寂,“田里踩水车和花街卖桃花,一样从容在行。” 廖羽迟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不知道西樾兄是不是真的在夸赞自己。“听说塾长将房东先生的画给了一位有名的画师,房东先生进画院的日子不远了。他日做了宫廷画师,房东先生一定也会做得从容在行。”程西樾语调平淡,“可惜就要离开汴梁,看不到房东先生那时的风光。”“什么?西樾兄……要离开?”廖羽迟失神地停住脚,看向梨花树下的同窗。

梨花淡白,衬着程西樾的灰衣黑发。可是廖羽迟看不清西樾兄的脸,因为那张被梨花映照的脸和梨花一样淡白,朦胧间似乎被花朵隐去了。“打算和慕先生一起回南方。”她转头避开他失神的目光,“想回去,恰好慕先生也要南回,大家路上做伴。”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廖羽迟怔忪着把目光收回,投到脚下的水车。忘了继续踩动水车,他呆呆垂首片刻,终于道:“西樾兄在江南没有亲人了,回江南和留在汴梁其实应该没有什么不同,即使西樾兄无心学业,也不必……”他知道西樾兄来青叶不仅为求学,更是为了寻找祖父当年在青叶的一个弟子,想向那弟子打听出祖父当年的旧事。他也发现,惊蛰日西樾兄得知那弟子已不在人世后,渐渐疏忽了青叶的课业,越来越久地流连在乐坊。可是,从未想过西樾兄会在完成学业前离开青叶。甚至离开汴梁。“江南是祖父带着游历了十多年的地方,虽没亲故,到底比汴梁亲切。”她答。

她也没有想到。没有想到自己会离开得这么匆忙,匆忙得这么怅惘。可是她已经绝望于寻找母亲的线索,在慕清告诉她许多往事的片段之后……“不要再说拒绝的话,西樾,我是奉命照管你。”祖父临终前通知了一个弟子来接她,要她留在故居等待那弟子,那弟子竟是慕清。

她不相信。在江宁做邻居的那一年,她不记得祖父曾收慕清为徒,他们甚至从未一起玩过乐器,只是时常在一起下棋而已。即使慕清真是祖父的弟子,也还没有亲近到可以命令她接受他的照看。

可是,原来慕清拜祖父为师是在江宁为邻之前。原来慕清也曾认识她的父母。

慕清自小爱好音律,少年时就以弹筝技艺闻名于江宁,后来放弃故乡茶园的生计来汴京,想求得技艺的进一步提高。年轻的慕清在汴京各处冶游,一直未遇良音,于是以为自己已经达到了常人不可企及的音乐境界,直到在乐坊里一个僻静的角落,他听见一位叫程习的乐师吹箫。那以后他拜程习为师,跟着程习过了两年半是谋生半是游戏的乐师生涯。

慕清觉得随师父厮混于乐坊的日子很快乐,可惜有一天师父忽然厌倦了,离开乐坊来青叶,做了教授音律的塾师。慕清第一次去青叶看望师父,一个叫赵蕤的书塾学生正求师父学箫管,师父拒绝了。旁听他们说话的慕清听出:赵蕤虽是箫管的新手,其实很通音律。慕清私下相约赵蕤到玉木小居,两人一翻比试的结果,慕清既心折又不甘。回到城里后慕清努力遍访名家,想等到技艺精进,和那年纪小自己数岁的对手再决高下。半年后的秋天慕清再去青叶,未及挑战赵蕤,却在玉木小居的雅座里听见赵蕤与一个叫林东木的同窗合箫。“我听时意痴、心痴,听后意冷、心冷,只想着自己这一辈子也休想达到那样的境界……我大醉一场,浑浑噩噩数日,酒醒后离开汴梁回了老家。”慕清弃筝后在江宁十年种茶。以为旧事已被自己忘却时,师父程习来找他。

师父生着病,带着个领养的孩子,性情变得越加怪癖。他安排师父悄悄住进自家隔壁。师父病中似乎想向他托付那个孩子,可是随着病情减轻,又犹豫了。一天他和病愈不久的师父正下棋,那个平日很少露面的孩子忽然走了过来。孩子手里拿着一方丝帕,提到母亲“蕤”和父亲“东木”。慕清在那一刻恍然领悟,孩子的父母就是当年让自己绝意音律的两个合箫的人。他试图向师父询问究竟,师父却什么也不说,并且第二天就带着孩子消失了。不能再安心种茶,慕清离开江宁再次北来汴梁。他打听到林东木已经在他离开汴梁那年亡故。关于赵蕤,他却始终得不到任何消息。慕清买下青叶门外的玉木小居,一边继续四处游荡寻找师父,一边盼望有一天师父可能会回来青叶,或者盼望有一天,赵蕤可能会回来……去年冬末,慕清收到从江宁展转寄达的一封苏州来信。他赶到苏州,在小秦巷一个居民的指引下见到师父的坟墓,师父在信中托付他的孩子去向不明。“我一直在苏州找你,没想到你却来了青叶。不要再说拒绝的话了,西樾,我奉师父之命照管你,我想,如果你母亲知道,她也会愿意有我看顾你。”……她将离开青叶了,也许等她了结手边的最后一件事。她绝望于寻找母亲的线索,慕清已经在汴梁寻找了七年也没有找到,而且他一定寻找得非常用心。慕清对母亲是有知音之情的,她不忍拒绝对母亲有情的人。也许她当初就该服从祖父的安排,留在苏州等慕清。当初为什么要来青叶?为什么要请求水车上的那个人帮助她来青叶?“人生是徒劳的旅行”,她不肯相信祖父的这句告戒,终于为自己赢得一场徒劳的怅惘……“西樾兄在汴梁待上几年,慢慢也会觉得,汴梁也亲切。”水车上发呆的那个人还在举出挽留同窗的无力理由。“汴梁城太大,不喜欢。”她早已决定不喜欢汴梁,也不喜欢那个人的同窗之谊。

这样说来,西樾兄真的没打算留在汴梁?西樾兄真的必将离去?心思有些乱,但廖羽迟试着开解自己,振作了一下说道:“江南的确好,我父亲也决定在苏州终老。”所以西樾兄即使回苏州,他也有机会再见西樾兄的。“房东先生家在汴梁,怎么父亲在苏州终老?”“我母亲是苏州人,临终前父亲答应她将来一起埋骨在她的故乡。父亲已经在苏州城外买了坟地,一半给了我母亲,一半留给自己……”他说得平常,她却忽然嫉妒,然后心酸。从“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的愿望出发,并不是每一个故事都到达失望的终点。房东先生是个美好的人,他会象他的父亲一样,让他的故事有美好结局。一直怨恨这世界的寒冷。可是这世间其实也有温暖、光明,由非她而外的人去体会。她怨恨得无理,她得不到是因为她自己不好——孤僻,乖张,让人生厌……程西樾的沉默让廖羽迟转过头来。太阳很暖,倚坐在梨树枝桠上的西樾兄将脸埋在膝头,周围是晚开的淡白梨花。廖羽迟回忆起那个在春寒中瑟缩的柔弱小孩。羁留在陌生人家的屋檐下,耐心等着檐外冷雨过去的孤独小孩。春日暖暖的太阳光里,西樾兄瑟缩着,似乎还留在冷雨春寒中。不该奇怪西樾兄忽然决定回江南。也许汴梁城对西樾兄来说一直太大,太陌生,西樾兄一直都不喜欢。梨花淡白,映照着西樾兄的灰色长衫和黑头发。这棵梨树每年春天最晚开花。它的花朵开落,青叶的春天就过去了……江婆婆拎着提篮,一路蹒跚着经过凉风阁,走近田垄。婆婆来给帮自己做活的书塾学生送茶水。

“听说今天受罚的学生只有一个,所以婆婆我只带了一只茶碗来。”江婆婆提壶将那只茶碗注满,递给走下水车的廖羽迟。廖羽迟接过满碗的粗淡茶水,喝去将要溢出的,再将茶碗端到梨树下。程西樾抬起埋在膝头的脸,眯起的眼睛朦胧看着他,拈着一朵落花的手却没有接碗。廖羽迟忽然尴尬,不该将自己喝过的茶端给西樾兄。“我另倒了茶来给西樾兄。”廖羽迟腼腆道。可是他发现西樾兄的神情起了变化,似乎在聆听风里传来的什么声音。那是一缕箫声,廖羽迟从前听唐赋说过,知道那是善忘寺的了思住持吹的。

“这曲子的名目连唐赋也不知道,好像是无名的箫曲。”廖羽迟顺着程西樾的目光,看着善忘寺的方向。“听在不知道的耳朵里,曲子都是无名的。”她惆怅道。“西樾兄认得这曲子?”他听唐赋称赞过西樾兄的音律造诣。“是《赴海》。”一首已经死去的曲子。《赴海》?“这曲子讲的是什么故事?”唐赋说过,每首曲子都是一个故事。

她后悔自己不该引起他的好奇心。他的耳朵不知道那曲子有什么关系?那曲子原本也是死去的曲子罢了,他没有知道它的必要。离开梨花树的枝桠,她回到水车踏板上。两个人并肩踩着水车时,她敷衍地说出那曲子的大意:不过是两条流水在去海洋的路上相遇。“这位小哥也知道那曲子呐,真是很难得啊。”坐在田垄上的江婆婆开口,“我只道那两个孩子去后,这青叶书塾附近就只有了思法师还明白那曲子了。”江婆婆在青叶书塾附近住了八十一年,她知道的青叶往事很多,很愿意有机会讲给帮自己踩水车的两个小书生听。关于了思法师,法师那两个同窗,还有凉风阁附近这棵梨花树,江婆婆其实有一个很长的故事可以讲……了思的那位师兄进书塾,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一年江婆婆唯一的孙女嫁去后山,农忙时没有了帮手,那孩子偶然经过这里,主动过来帮婆婆的忙。因为那个孩子,青叶的先生们想到该照顾老邻居,于是替婆婆做农活成了惩罚淘气学生的方子。被罚做农活的学生常有,婆婆渐渐见不到那孩子了。可是婆婆一直感念他,常向人打听他。听说他渐渐成了塾长最看重的弟子,中山塾长夸奖那孩子好学深思、少年老成,以为那孩子定会科举成名,为青叶争光。两年后的春天,凉风阁边梨花树下的田垄上,婆婆意外地又看见那孩子。因为一个小师弟逃课受罚,他来替那师弟担水。他所以被连累,是因为那才入塾的小师弟太娇嫩。让这么娇嫩的孩子做农活,连婆婆也不忍的。何况不久后,他又多了一个爱受罚的师弟——时常在其他课上读“子曰”的了思。

有一天三个孩子商量着,用书塾后园的竹子做了架小水车。浇灌的工作轻松了,了思就只管坐在垄头读“子曰”,那两个孩子却拿着竹箫,边踏水车边学吹一首曲子。农忙的季节过去了,两个孩子却没有间断来婆婆的田垅附近吹箫。他们常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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