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行-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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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天庭是否听到他的宣言。也许听到了吧,雪下了一会儿就停了。
他起身掸去积雪,告诉自己:活着比什么都强。也知道已经无法追了。经过这场大雪,她留下的所有痕迹就只有寒月山庄院墙上的题字而已。只得往回走。
他回到院墙前,狂舞了一通剑,在墙上唯剩的空白处刻下两行草书: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
深夜里,安顿好了梅子,谢岚在房里独酌。
傲月的信就放在桌上。至此时再不拆信他就太不够丈夫了。
信是拆了,后悔也更深一层。傲月在信中没有半分怪罪的意思,只是说:事出突然因而想静下心来好好想想,她打算回寒山住段日子,把旧时恩怨一桩桩想清楚了,下了决心再回来。她相信谢岚一心报仇定然事出有因,也相信他做的不是错事,就怕事情做过了头。她理解谢岚心中二十多年积攒的痛苦,并愿意为他分担重负。只是需要一些准备。她让谢岚等她,她一定回来。还说抱歉。
他狠狠骂了自己一顿。
她只可能回逍遥山庄。他想告假去找她,但另一个问题出现了:找到她又如何?在逍遥山庄,最低限度不会饿着冻着,肖剑看在飞雪的面子上会好好照顾。但如果做了谢夫人——如今谢岚什么都不是,难道风餐露宿地过日子?这世上会有比他更出色的男子……
三杯两盏,苦涩与辛辣全入腹中。以往他酒量好得很,今日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他只觉得累,头脑发胀。把头埋进胳膊里,沉思。
一阵风来,信纸打着旋飘落阶前。
梅子恰好来到,拾起脚边的信,就念道:“岚哥如晤——”
谢岚一个箭步窜上前,夺下信:“别人的信是可以随便看的?”
“是风让我看的。”俏皮得不合时宜。
“是老天爷也不行。”谢岚把信投入取暖的火炉里,火苗直窜,白纸顿时成了灰烬。
梅子以为谢岚生气了,半天不敢吭声。
“以后我的事能不管就不要管。今晚没心情说话。明天再带你去别处。去休息吧,明早我来叫你。”
她只点了点头,不敢做别的动作。
“等等……”
她以为他又要找她聊天。
“经过今天的事……你该知道其实我就是……”
她忙打断:“其实岚哥就是太痴情。梅子知道。”
谢岚想了想,既然她这么回应,何必非要说破?鬼丫头心里明白得很。“还有,上山看到的一切,都不要和任何人说,哪怕严穆也不行。”
“这是当然。岚哥真的没事?”
“没……没事。”他拼命摇头,强作欢笑,“……没事了。休息去吧。”谢岚下令的时候,刻意撇过头去,把迷茫的眼神投向夜空。
她心领神会,悄悄退了出去——此刻,他只需要一个人待着。她在屋外站了很久很久,等着,但是屋里什么动静也没有。她本以为他会哭,却不知这只是少女的一厢情愿,如果他只因为傲月姑娘的离去而落泪,那么他就不是谢岚。谢岚到底是个江湖人。
※※※
第二天,他们在寒山逛了一大圈,冰瀑飞石,奇景甚多。梅子已经被这里迷住,有些乐而忘返。在山间徘徊许久,谢岚才带梅子下山。顺便还带了一壶酒。“岚哥,你那么爱喝?昨晚喝了一夜还不够呀?敢情你是酒桶?”谢岚没有接她的话。他们径直来到碎心湖边的两座坟前。
坟头上插着几枝红色白色的梅,花还鲜艳,新摘不久——傲月的杰作。
“老朋友,很久没来看你们,真想念。在地下寂寞吗?谢岚带了些酒,以此祭奠。”他把酒全泼洒在坟前。见到墓碑上的名字和铭文,梅子全明白了。谢岚下跪的时候,她也跟着跪下。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谁说亚何什么都能做到?他们是亚何的朋友,他却眼睁睁看着……林将军遇害时亚何就在他身边,只晚一步,无力去救。宁旭因亚何而死,可除了我们很少有人知道葬身在这里的他。江湖传说中亚何的光辉掩盖了他的错误。偷袭敌军大营的夜晚,亚何脱身之时又闻抓刺客的惊呼,本该回身去救,一念之差。宁旭被俘,为了不拖累战局,在离亚何三十步之处卧刀自尽而死。他是个英雄。”人世间的事多桀难料,如一场梦。自责多年,仍摆脱不了灵魂的拷问。他能救他们,他们不该被杀,可是人死不能复生。再惆怅也已晚了。
梅子好一阵惊愕。很多事她先前并不知道,包括宁旭被斩首的前因后果,以及这场战争的惨烈程度,还有许多许多。“亚何大侠很伤心吧!要是我的话,我会哭的。”
“但他没有哭。亚何不是个冷血的人。他的伤心一半在碑文中,一半在心里。他背着责任,无法原谅自己。不怪他又怪谁?怪命吗?他把寒月剑抛入湖中,是为了以后的人不要再受伤害,悲剧不要再重演。好似做补偿。”
梅子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她不想打扰谢岚,他忧伤的样子让人心疼。“梅子,如果有空,常来这里看看。不是来看当年亚何作了些什么——他不过是幸存者中的一个,来看看他的留在这里的英雄们,是他们的生命换来了我们脚下的这片净土。寒山之战根本是场错误,我们都是这场错误的牺牲品。真正的英雄被遗忘了。”
她似乎悟到了什么:“可是到今天,战事还在继续……”
谢岚接话:“而我们依然活着……”
归途,梅子问了一个问题:“岚哥,月姐姐走了,是不是意味着寒山最后一段美丽的爱情也化作泡沫?”
他反问:“你怎么知道她在别处找不到更美的家园?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在继续寒山的故事?”
“岚哥不找月姐姐了?”
“不找了……”至少他比初到寒山时痛苦减轻了很多。
第二十七节 抗匪,知烟火正浓
第二十七节抗匪,知烟火正浓
寒山脚下,严穆正头疼万分。当地不断有流窜于山间的惯匪,还有造反举事的百姓。朝廷不断下令剿杀匪祸,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虽然谢岚作教头,整肃了军纪,使得厢军的战斗力有所增强,问题在于山贼行踪不定,靠正规军队难以应付。他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为何有如此多的匪徒?“官逼民反”,本来那里土地并不肥沃,物产并不丰腴,连年大旱蝗灾搅得民不聊生,再加苛捐杂税分毫未减,人们实在难以承受巨大的生活压力。回军营的路上,谢岚和梅子见到不少凄惨的景象。有人快饿死,快冻死,快病死了,还只能眼巴巴的躺在路边乞讨。枯瘦如柴的孩子,本该坐在学堂里。多少人流离失所,以天为盖地为庐?富商的车队漠然走过,车里的人还在谈笑风生。车外的人乞求施舍,车里的人置若罔闻。一边是人间炼狱,一边却是天堂。他看不下去了,斗胆进言:“严大人,情况实在不妙。不过是寻常百姓,天灾人祸逼他们成了亡命之徒,占山落草为寇。再这样下去,匪患会愈演愈烈。当务之急不是剿匪而是务农耕,定民心。首先当然要赈灾。”
严穆冷冷回答:“军队如何插手地方事务?别总自以为是。官场不同于江湖,收收你的野性。地方上,朝廷已经调集了一些粮食钱物作赈灾之用,不用你来操心。你如今也不过是马军副统制,连个正职都挤不上,越权不是好军官。提醒一句,再这样说话,小心项上人头。”
一席话说得谢岚很不痛快。但他不得不承认严穆是聪明的。然而一想到忍饥挨饿的路人,他的心就会揪紧。他为他们感到不平,可是无力去帮。他可以散尽钱财,但灾民太多了,帮得了几个,帮不了全天下。
懂得他的心事的还是梅子。她当即问严穆为何那样数落岚哥,严穆重重叹了一声,背过身去。“实非我狠心。我已经把自己的那份军饷的大半给了灾民。我怎么不想管?你当真以为只有谢岚一个人有善心?梅姑娘,实在是我做不到啊!”梅子着实没有料到这番回答,不得不对严穆另眼相待。
她劝谢岚:“岚哥总为别人的事惆怅。一切都会好起来,别觉得帮不上忙就是自己不对。”谢岚隐隐向她透露了离开的打算。“再留一段时间吧!起码让别人看到你的才学,别让严大哥总误会你。岚哥,拿出你的大丈夫气概,逃避可不是你的风格。何况岚哥离了这儿,还有别的容身之所吗?”谢岚意味深长地笑了。丫头怎么知道,他留在这里只会一事无成。紧张又无聊的空气令他倦怠生厌。眼看着越来越多的无辜者卷入无谓的是非里。如果还像过去那样走四方,决不至如此。寒山已不再是多年前的寒山——谢岚也不是多年前的谢岚。他曾经是怎样离开这儿的?
心乱如麻的他突然觉得精疲力竭,仿佛自己成了脱线的木偶,随时都会失控散架。离开这里的想法时时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只是还缺一根导火索。一旦有人引燃导火索,他就会一发而不可收拾地沿着这个决定走下去。匪乱结束就是导火索。他命令自己不要逃避,这里还需要他。
他让脑袋里的弦时刻绷紧以摆脱杂乱的思潮,一下子瘦了很多。极少有人见到他的笑脸,士兵们木然地承受着严厉的教头兼马军副统制木然的表情和严苛的训练。他希望他的努力可以减轻他的压力,事实上却不断给自己和别人施压。如果不是他平时的和蔼平等亲切,恐怕没人受得了他的严格。
一天严穆接到命令:有一股匪徒流窜在寒山脚下,专门抢劫过路的商队。他指挥的这支军队将受命剿匪。于是他顺水推舟,“谢岚,你对寒山的地形很熟,这回由你率领部分马军执行此项任务。有条件尽管提。”谢岚二话不说就答应。
梅子嚷嚷着也要跟去。谢岚取笑道:“丫头,我又不是不回来。你就安安心心陪着你的严大哥。那里不是大姑娘凑热闹的地方。你若跟我走,你的严大哥还不把我一口吞了?”她满脸羞涩:“岚哥胡说什么?”“脸都红成枣了,看来被我说中了。别担心,我过不了多久就回来,回来后一定马上把你嫁出去。”“你坏死了!”她嚷嚷着追着他满营跑。旁人大笑不止。
梅子到底还是舍不得。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两头一样重,而她就徘徊在两个世界之间。她可以与严穆一道谈论诗书和公事,为他出主意,也可以和谢岚一同走四方。严穆不忍她吃苦,把她留在身边作书吏。谢岚明知道不能带着她到处走却还顺着她,无非怕她独自一人遇到麻烦。他们都是好人可又太不相同。她必须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