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行-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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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管外面多乱,反正你救了我就能救别人。见死不救,你也太狠心了!”她用力推了谢岚一掌。
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他按着胸口倒退了好几步,痛苦不堪:“我的事你别管。谁要你一丫头来数落?”一声悠远尖利的口哨,一匹黑褐色的骏马从远处跑来。她还没回过神,他跨上马跑远了。
他受伤了吗?是的!还不轻的样子!他是何方高手?为何一会儿温情款款一会儿又冷若冰霜铁石心肠?为何那柄剑能让对手如此惊惧?为何他会出现在荒无人烟的山野中?既然他的剑如此犀利,为何会受伤?他是江湖人吧,却为何一点没有江湖人的粗犷?
※※※
梅子继续往前赶路,向着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终点。每天疲乏奔波,毫无意义。不禁怀疑当初离家的决定。谁让爹爹非要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据说是当官的大爷。大爷大爷,怎么听都感觉是个迂腐的老头。不行。这样以后还能满世界乱跑?她要当侠女。可就这点能耐,还当什么侠女?生存这一关就很难过。靠什么挣钱吃饭?遇到危险就这几下三脚猫的功夫早被人砍了。身边还有些首饰,等钱用完,典当了还能维持一阵。毕竟不是长久之计。美好的梦破灭了。
忽听客栈的大堂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冷冷的,干净利落:“小二,一间上房,单间。再送一壶好酒几个小菜来。”又是他?天下有那么巧的事?该不会他一直跟着我!怎么可能?
正想着,闯进一伙凶巴巴的人。她的长兄竟在这里出现。
天!立刻躲进屋。半天不见动静,推开门想看看情况,却与谢岚撞个正着。“怎么又是你?”
“是呀,天下好小。真不知今天会遇上什么晦气事。”
他没好气地数落:“你这丫头自己总惹麻烦,还怪我?”
“刚才有没有见到一伙凶巴巴的人……”
“被老板打发了。丫头,流浪不是好办法,家里人会着急的。”“我不是丫头!可是你怎么知道?”“看你这副惨兮兮的样子,谁都知道。”“我的事你别管!”梅子学着谢岚的语调,模仿得惟妙惟肖。“难道我乐意?”他们像两个大孩子吵架似的同时转过身进屋合上门。
深夜里,梅子被悠扬的箫声唤醒。她还从没听过那么美那么动情的箫声。一醒竟再难入睡了。童年至今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这些天的坎坎坷坷也同时涌现。思绪如潮,甚至来不及细想就跳出老远,全是片断。江湖路原来并没有浪漫,女侠只能是儿时永远实现不了的梦。可是那个奇怪的谢岚,就像传说中行踪缥缈的大侠一样神秘。神秘不能当饭吃。将来何去何从?回家吗?真想那个温暖的家。不行,一定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梅子不只是个简单的闺中小姐!不能嫁给一个不曾爱的人。若不回去,又该上哪?
她踌躇着,踱步到后院。
月下吹箫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仿佛愁思无限。他仰头对着明月,深情地吹奏。婆娑的树影摇曳,高高的梧桐寂寞地立着,沙沙作响。空荡荡的秋千随风轻摇。她爬上秋千,晃着,晃着,飞得高高的,仿佛离月亮很近了,可是终还是有根绳子把她拉回地面。原来飞翔也没有自由。是命运吧!人总摆脱不了命运。
不知不觉中,一曲终了。她仍回味着曲子里淡淡的哀伤。
“睡不着吗?有心事?”男子背对着她问。
“愁死人了。”
“人间哪来那么多愁?不过千古兴亡,百年悲笑。到头来一场空。时间之轮转着转着,从不为某人一悲一喜而停。离合悲欢太过寻常,朝代更替非一人之力。天不遂人愿。此理亘古不改。星辰恒久人非旧,莫言世间行路难。待到华发生,海亦不枯石亦不烂。誓言化尘随风散。何必为这虚伪的世界犯愁?还不如想想今天该怎么过。”
“也许吧……你是谁?”
“转眼就认不出我了?”他转过身,温柔地笑着。
梅子差点没从秋千上跌下。
还是谢岚。眉宇间难以抵挡的英俊风流,一身清新的书生意气,多情而有诗意。这还是白天的他吗?他是侠客?不,他怎么可能是侠客?谜样的人究竟来自何方?
“不蒙面了?”
“晚上没人注意。其实我只是不想让人看见我的心,它太脆弱。我忘了没人会再去碰它,谢岚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可我很难走出这道屏障。别走什么江湖,不然你会后悔。我就是最好的例子。安安稳稳回家过日子去。”
“回家?我一回家就只好天天数落叶。无聊!”
“总比在江湖上惹得一身腥臭强。你是个好女孩。我不想看你陷入泥潭。”
“别总教训我。我不小了!以后能不能别叫我丫头,岚哥?叫我梅子好吗?”
“你认为还会有以后?”
她无言以对。
“想跟我一起走江湖?第一我一直独行,不需要人陪。第二我很冷酷,脾气很臭。第三我不能把你往火坑里推。外面太乱,处处暗藏危险。你连野兽都怕,怎么防得了人心?第四我一大男人带着你一闺女满世界跑怎么都说不过去。你以后还想不想嫁人?这不是过家家。”
“本姑娘聪明着呢,不会拖累你。就把我当丫头使唤也成。何况我已无栖身之地。”
“无栖身之地?回家数落叶去!像梅子姑娘这般刁蛮的大家闺秀,谁消受得起?”他冷言相讥,回到了白天的严肃样,“别惹我。你知道我的剑很厉害。”
“谁要惹你?岚哥你不明白,一点都不明白,我要自由!自由你懂吗?”她扯开嗓子吼着。
谢岚嗤笑:“自由?你懂吗?有能耐你就吼,就是月亮上都能听到你的喊声,我照样不带你走。”
※※※
清早的时候,他们一同走出客栈,梅子的账谢岚抢先替她结了。大街上,谢岚牵着马走在前面,而梅子在后偷偷跟着。走在郊外,她在树后遮遮掩掩,以为他发现不了。谢岚走到没人的地方,仰天大笑:“鬼丫头,出来吧!你以为那点小伎俩能瞒过我?”她动了动,没现身。
“还不出来?那我可上马一走了之了!晚上一个人在荒野里迷了路别哭鼻子!”梅子不情不愿地从藏身的树丛后站起身。谢岚继续数落:“你这么跟着累不累?要是我骑上马你还能追吗?趁现在离城不远,赶快回去。再说,你没弄清我到底是不是好人,就莫名奇妙地跟着我。不怕我觉得厌烦把你卖了?”
“讨厌!你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傻丫头,何苦呢?我去跳崖你也跟着?”
“当然,我要跟着去阻止你呀!”
他哑然失笑:“真是不知轻重。大姑娘了,怎不知羞?家里人不会担心吗?”
梅子一听这话,突然哭了起来,泪如雨下。谢岚一下没了辙:“你……女儿家就是麻烦,哭什么?你哭了我就会带你走?停!你再哭……再哭我把你一个人扔这儿!让野兽吃了你……姑奶奶,求你别哭了行不!”
她沉痛地说:“岚哥,我告诉你,我决不回那个家。他们从来没有重视过我,我总被关在房里,不准出门。不久以后,我就要嫁给一个从没见过面的人。在那里没有自由。我宁愿做一株在风里长大的小草,也不要做个供人看的花瓶。留在这里自生自灭也好,跟你跑江湖受苦受累也罢,我认了!回去,带给我的只有别人不可能明白的更惨痛的悲哀。对我来说这意味着死心。心死了,梅子就不再是梅子。如果岚哥决意一个人走,梅子就留下,怎么也不能死皮赖脸地让你笑话不知羞。是死是活皆由天定。”她极不情愿地转身,挂着满脸泪水,向来的方向走去。
“回来!”谢岚的命令在她面前并不管用。“这算威胁吗?哭,只知道哭!都走到这一步了,哭能解决问题?那把破剑能做什么?又没有马,靠两条腿走到太阳打西边出来?就算答应带上你,你也该问声我去哪吧!”
她转过脸来破泣为笑:“你同意了?”
“要是你再哭,就真把你扔去喂狼!回城收拾收拾,重打一柄好剑。十日后正午,我在对面山坡上等你。”她一听,飞也似的往城里跑。谢岚笑着摇头。
你难道比她还不知轻重?他自问。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答应那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他是个剑客,习惯了独行的剑客。她却涉世未深。怎能忍心让她遭遇黑暗和危险?侠客有多少悲哀,有很多事连他也惶惑。她能懂吗?怎忍心让那么个单纯的丫头受伤害?怎么还能带着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从来就是个理智的人,怎么会做出那么不理智的事?也许,谢岚太自信了。他把这个决定归咎于自信。
未必是自信,他不可否认梅子身上有一种吸引他的特质。也许只有梅子才能抚平他伤痕累累的心。
望着梅子远去的背影,他思念着另一个女人:她在哪?安全吗?快乐吗?幸福吗?
第十九节 旧伤
第十九节旧伤
十日后谢岚准时骑着他的马驻足山头,望着那条通向城里的路。路的尽头尘土飞扬。枣红马,白色飞逸的装束,飘然而来的身影让谢岚的心头一颤。他朝着那个方向望了好一阵,甚至当她到达他的面前时,他仍出神地打量着。从上至下细细端详未免失礼。
她涨红了脸:“岚哥,哪里不对劲?”
他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对不起,想起一些事。你真美。”
“没想到岚哥也会用那种眼神看人。好不正经!”
他不由自主瞥了一眼梅子的脚。
丫头立时翘起了嘴:“本姑娘长着一双天足!难道大哥还嫌弃这个?”
“臭丫头!你该感谢你这双脚,幸亏不是三寸金莲,要不然看你怎么跟着我。行了,这回我想甩也甩不成了。你爹娘还真有远见!”谢岚边调侃边压低了斗笠,遮起脸:“走吧。离开这里。”
难怪他吃惊,她那身妆饰正是傲月经常的打扮。从飘逸处到细致处,无不展现出女子的娇媚温婉,一举手一投足,就好像双胞胎姐妹。有一种幻觉,傲月正站在他面前向他笑。他咬咬牙:“算了吧谢岚,你怎么配得上她们?”
※※※
“岚哥,那手绢儿是嫂子的吧!”
“鬼丫头,我一直独自在江湖闯荡,哪来你的嫂子?不该问的别问。”
“那就一定有特别浪漫的事。岚哥为什么要做剑客呢?不然就可以和那个送你丝帕的姑娘长相厮守了。她很漂亮吧!看上面的针脚,手真巧。你怎么舍得离开心灵手巧的她?”
“休得再提!”他用严厉的语气警告,“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她吓了一大跳,小声嘟哝:“只是说说罢了,还真要动粗啊!你们男人真粗鲁!脸皮比我一丫头还薄。”
他的口气立即变得婉转:“丫头,算我求你,别再提那块丝帕。我的过去是一片空白。”
梅子似懂非懂,但既然谢岚能体谅她,她也该体谅谢岚。不该提的事绝不提,那是谢岚的伤心处。可是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到底有什么不愿面对的?当她抬头望天,在心里发问的时候,老天爷似乎听到了她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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