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行-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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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冷。你害怕了?”
“回去好吗?哪里不能散心?这里太阴森。”
“我想在这儿站一会儿,想些事——只一会儿。也许带你来是个错误。我以为你可能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没料到——不用怕,有我在。”他的安慰仍起了点作用。傲月同意了。
于是,亚何的思绪飞到了曾经战马奔腾的古战场。
曾经这里的战争一定很激烈吧!风高怒号,黄尘滚滚,沙雨卷旗,金戈铁马,刀枪碰撞,鲜血四溅。从那么多的坟冢便可推知——也只有从此推知了。当时,是否有许多倒伏的旌旗?是否尸横遍野?是否血流成河?一切旧时印记都已被抹平,甚至没有任何文字记载,连军事地图都不把它标上!人们早已遗忘了发生过的事,只有这些坟冢才是他们存在的标记。当年发生的事已无从知晓,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古战场,三个字而已。
每一场战争都是残酷的,死亡在所难免。那些战士在倒下的那一刻心中想的是什么呢?是战争的理由吗?他们是否痛恨这让他们永远留在这里的战争?又是谁将他们掩埋?是不是他们最亲密的战友?或者,他们的战友也留在这里伴着他们了。谁还记得那场战争的理由?他们的牺牲,就像一棵棵小草的夭折。不亲历战场的人不会知道生命的脆弱。
也不知谁想出了征战,自从有了它,人间就再不得安宁。只为了争权夺利,世间却多了那么多枉死的冤魂!诗云: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这就是战场,残酷、血腥,你甚至对鲜血感到麻木;对尸体习以为常。看到了满目萧瑟,才知道这种苍凉。
生命真的如草芥吗?不!
第一个创造战争的人,是史的罪人,是天下的罪人。如果人有良知,早该停下这一切。所有人都知道这条公理,可是惨无人道暗无天理的暴烈却还在继续,年复一年。打仗!打仗!打仗!无辜的人唯有叹息,颤栗。好水川一役,宋军惨败,血流成河,死尸堆积如山,多少手足从此……再回不到故乡!血战换来了什么呢?夏军年年征伐,民不聊生。宋家天子,号称天之子,哪管为他丧命的勇士?年年苛捐杂税,徭役不断,只落得民穷国弱,国事一年不如一年。对外征战只有挨打的份。若真是天之子,何以继续着无天理的惨祸?
惨祸中,百姓是最可怜的,征战在外的士兵则是可怜中的可怜。失去家园的是他们,受外族凌辱的是他们,被迫上战场马革裹尸空葬荒原甚至连姓名都不曾留下的还是他们。战场是一条捆住灵魂的锁链,也是一个埋没灵魂的漩涡,一旦卷入就无法摆脱。
也许他们都还年轻吧,才刚为人父,就别井离乡地来到这里,不想一去竟成永诀。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这里,把青春、生命、自由、幸福,都交给无情的战场。这是一场绝对不公平的交易。亚何又想到了父亲的死,心头一阵凉。他想问那些地下的人,究竟为何走上这条绝路?为了国家吗?许多人都是这样。可是他们的付出换来了什么?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葡萄入汉家。诗人的浪漫是这样回答的,更悲惨的现实是——生灵涂炭,一无所获。可想寒月下寒风中,别家数年的人思念着千山万水外的妻儿。欲说还休……谁没有家呢?确实是回不去了呀!千百年来,只有诗人才问过这悲哀。
在这里不该再有高低贵贱了,因为这里是生死的极端。可是非有人要划出个高低贵贱来。他们不承认士兵的付出。这是战场的第二个悲剧。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有一道印记。它告诉别人,这是一个士兵,永远都是一个士兵。原本是为了要防止士兵逃跑,最后却成了耻辱的标记。这样做就把士兵与犯人联系在了一起,也许有人认为士兵与犯人无异吧!他们是士兵。这句话里有多少鄙视?无数人的生命无奈地终结在这耻辱的烙印上。
两道枷锁困住了士兵。征夫的生命只能在泪水中得以喘息。
也有敢冲出枷锁的人。狄青将军就是个勇士。他是幸运的,因为有范仲淹的提拔和支持,由小校而至大将。只是光辉显耀的荣誉背后,一路的艰辛只有悄悄埋在心里了。有谁问过吗?在当士兵时,谁会同情他?成了枢密使,谁又不在欣羡的同时攻击他?他一生谦逊,谨言慎行。一辈子以小卒自居。虽然有了大将军的身份,地位显赫时甚至临终时高官眼里,他不过是一小卒。
战场留给他的只有一身伤痕,他拚上性命建功无数换来的一世英名只因武人的身份而散入角落,蒙上了灰尘。这就是武人的结局。武人,可悲的武人!心里装着天下,天下却独独遗忘了他!怎能不让天下豪杰心寒?
罢黜、贬官,这就是朝廷对他优秀政绩的“恩赐”。令人心寒的“恩赐”!高高在上的皇帝即使要夺你性命,你也只能磕头谢恩!“朝廷疑耳!”一句话就将英雄的功绩全盘否定,惺惺作态地为他带上沉重的镣铐。陈州的狄青已非昔日之狄青,终日惶惶不安,只期朝廷回心转意——谁让他心里装着辜负他的天下呢?真是“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狄青将军的死,是一个战士多么惨烈的悲哀!
还好百姓记住了他。也许比起无数命丧黄泉的战士他还是幸运的。
士兵身份低微,位不列皇亲国戚,在这世界就只有撞个头破血流!战争之上的一只大手操纵一切,比战争更残酷,更让人毛骨悚然。可是,没有人,没有人能摆脱战争的镣铐。除非没有战争与强权。
又想到他的爹爹……一生忠烈,却未留下节名,结局是家破人亡,亲者痛,仇者快。他所作的抗争力量太脆弱,可是他无畏地坚持着,直到死。爹爹的选择是对是错?可如果他没有以死作为了结,那么他就不是谢宇轩。英雄的魅力就在为常人所不敢为。
他自己呢?是幸?是不幸?
他庆幸自己选择了江湖而不是战场,他可以随时抽身退出,而战场严苛得让人窒息。他庆幸自己不是一个士兵。他们太辛苦又太渺小。而他,还有剑客的骄傲。他庆幸自己来到了这古战场,得以看到世间残酷的真相。如果一直活在侠客的理想世界,他什么都想不明白的。他庆幸自己还活着,可以冷眼旁观萧瑟。他庆幸自己的灵魂没有在空气中孤寂地飘荡——至少他没有被世间遗忘。
“哥,在想什么呢?”傲月的一问打断了他的思路。
“走吧!”他不想把沉重带给她。
“心里不好受吧!还是为了西门将军?”
“我为他不值。他一心为国,却遭如此下场!若没有你,他这辈子就完了。这世界就那么不讲理吗?这战场——简直——”他说不下去了。
“如果要讲理,你又为何要冒死谏言?你难道不知道当时与监军大人作对会加重他的怒气,让你自己也受苦?大哥,如果你为他不值,是否也该为自己觉得不值?你的侠客心上哪里去了?”
亚何不语。最后一问道破一切,不愧是傲月,聪明绝顶。原来他们都一样,为了梦豁出性命。那么还有什么好难过?西门将军的梦是国家安定,而他的梦是人间清白。若说前者还能实现,那么后者就永远是虚空了——其实他比战场上的人更傻。为梦执著,无非是个人选择取舍。追梦人快乐着自己的快乐,别人不明白。执著的人往往要为他们的梦付出很多,他们不知道梦只能是梦吗?亚何不觉得自己的梦会为自己带来快乐,只觉得应该去做。那么他将来还会为梦执著下去吗?侠客心里装着天下,天下人心里却未必有他。甘心做一个侠客吗?是的,是的。是的!一个侠客,全天下最傻的人,他心甘情愿。只要看到别人快乐。
“回去吧!林帅一定在找大哥了。”
“是,回去,”他很机械地说道:“做该做的事,为了我们的国家。等这里的事有个了结就浪迹天涯,专心做一个侠客。寻找属于我的地方,找我的梦。”
她问:“不带我走吗?”
“月儿,我不想让你涉险。其实是不想失去你。”他没有直接回答,但答案很清楚。
她笑了。
血红的夕阳把云彩的颜色染得浓重、瑰丽。
※※※
回到军营里,亚何铺纸研墨,挥毫写了一首诗。他是那种上马击强胡,下马草军书的人。字漂亮,诗也漂亮,只是很悲凉:金戈铁马,长城塞北血刃霜刀,秋寒心悲漫天沙雨,英雄垂泪关山数重,飞梦难回幽魂何系,风雪何依白草荒冢谁人知侠义空对斜阳晖傲月读着这首诗,不禁泪流满面。林潇也读了,他立即想起那个葬身在十多年前的同僚,不觉悲从心生。亚何随后面无表情地点燃稿纸,任它变成一堆灰烬。
“林帅,等过了最后一战,在下就离开,再不管战场的是是非非。”
林潇被亚何弄得一头雾水:“何出此言?”
“在下不过是个剑客,流浪四方,如果被一些东西缚住手脚,会极不自在。本性当如此。您与西门将军高看在下,认为在下有将才。然,岚自知比不上家父的才艺与雄心,并不堪当此重任。在战场,谢岚并不快乐。对一个剑客而言,有剑,有天,有地,有自由便足矣。”
林潇知道他的个性,也不强劝,虽然他并不愿看到谢宇轩的儿子不务正业,做着荒唐的事。剑客决不是正道,何况谢岚的一身才气浪费了多可惜。他希望在有限的时间里能让谢岚放弃剑客梦,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为国舍身。然而,亚何只能是亚何。这是在意料之中的,只是,他毕竟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也罢,英雄总有其用武之地。可为何偏选这条最艰辛的路?”
“很艰辛吗?那么战场上的冤魂呢?他们选择了什么?”亚何满不在乎。他的心里从不存在艰辛两字。走过坎坎坷坷的磨砺,很多东西都被碾碎、压平。他的每一声笑都不容易。“对不起,林帅,令您失望了。亚何的一生注定不会像谢宇轩那样轰轰烈烈。”说完,他默默地走向帐外。
“等等,几天不见飞雪那丫头了,自从上次我罚了她,干脆连话也不和我说。若是见到她……”
“父女俩怎会有隔夜仇?那丫头大概想作出番成绩来。将军放宽心吧!若是见到她,谢岚一定劝她来见您。”
林潇抵挡不住一阵阵失落感。女儿总是不服管。那天怎会真的下令杀她?不过是想吓唬吓唬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可惜飞雪怎明白?她伤了心,不知她的爹在挥舞皮鞭的时候也一样心痛!亚何是那样傲气,骨子里又那么倔强,没人可以劝服他。他为什么偏不走应该走的路呢?人言学而优则仕,他呢,什么都不管不顾,只记着仇恨。没办法,是官场欠他的,朝廷欠他的,他有理由记恨。亚何的选择为什么与当初把他送上蜀山的初衷完全相悖?多有戏剧性啊!谢岚成了另一个人,从才貌到品质与谢宇轩万分相像,人生道路却背道而驰!恍惚中,又一次想起谢宇轩。他的身影仿佛飘摇在烛光里。“你看见了吗?你的儿子,让你自豪的儿子。而今……”而今只有回忆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