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笛子-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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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幕宾也赶了来,知他出了名的书呆子,从不派什官差下乡,遇到官事都是轻车简从,带上两三人。稍小一点的事都是自往审问,轻不押人。无事便往民家串门,随便闲谈,一点官威没有。人民十九和他相识,亲如家人,无话不谈、甚而做过坏事的人都不隐瞒,只要对方直言无隐,不加欺骗,从此不犯旧恶,决不过问。前在酒泉任上做了三年县官,闹得衙中差役纷纷辞退,他也从不利用官法强留。并说,照我这样做法你们无法作弊,当然要谋生路,去只管去,到了乡间如敢倚仗官势和旧日恶习欺人,只比常人还要加倍治罪。结果闹得衙中人都走光。后被百姓知道,争先自往轮流应役,偶然坐堂问案,都是乡民充当临时差人,官司和解的居多。
他也政简刑轻,极少坐堂,难得用到差役,无关重要的事都是两造自来,连他一起坐在堂前石阶或是花树之下评理,无奈时光大早,没有什么吃的,吃了几杯空心酒,正在难过。我吃得多,一只兔子不够,你不请客拉倒,你如请客,两只兔子全数送我下酒,再将你腰问的钱送我一点,好人做到底,你便喊我师父也不计较了。”旺子也是福至心灵,先觉那人说话无理,兔子全送,还要代会酒账,上来先骂不懂规矩,本是有气,正想挖苦他两句;继一想,此人说话似疯非疯,好些不通情理,也许空心酒业已吃醉,自来人穷气大,反正白得之物,何必与他一般见识?既然请客,酒钱又不甚多,索性做整人情,交个苦朋友也好。闻言并未生气,立时改口笑答:“大叔,怪我年轻,喊错了你,兔子全数送你下酒,酒钱由我来付好了。你贵姓呀?”边说边将腰间藏了两个多月未舍得用的二百多制钱解下,准备取出一二十文相赠。穷汉始而端坐不动,微笑说道:“我一直当你小气呢,人真不易看透,想不到自己俭省,待人大方,像你这样小娃真个难得,这枝铁笛子便是我的姓名,你记住它好了。”
四 大侠铁笛子
旺子因那一串钱穿得甚紧,不易解下,正在解那死结,闻言方答:“大叔你姓铁么?”猛觉手上一松,那串制钱已被对方全数拿去。当时也未想出拿在手上的东西,怎会这样稍微一松也未强夺便到了对方手内。初意对方必是代他解那死结,决不会全数都要。因觉那人外路口音,两眼亮得出奇,不愿被人看出小气样子,笑说:“这二百多制钱还是过年村中诸位伯叔婶娘送我压岁的,还有一些是我卖药得来,从来未用,结打太死,你代我解也好。”穷汉把两只怪眼一翻,气道:“你不放心,不舍得请我,你就拿去,不必唠叨,说这些废话!”旺子年轻大方,又好面子,闻言忙道:“大叔不要多心,我是真心请客,你吃多少酒钱由我来会钞好了。”穷汉又问:“你是真心请客,我不客气了。你如后悔,却不能说我大人骗你娃儿呢。”
旺子因见时光太早,桌子上只有一把半斤来重的小酒壶,常时来往当地,知道酒价共只十六文一斤,兑水的还不到此数,酒性又烈,心想,至多请他吃上一斤白酒,还不到二十文。又见对方手拿钱串,正看上面死结,说话大气,毫不勉强,认定取下一二十文了事,决不会多,又急于要去放羊,闻言气道:“我虽年轻,只比大人说话还要算数,不信你打听去,哪有改悔之理。钱交你手,你随便用多少,决无话说。”穷汉笑道:“这是你自己说的,我这点钱虽还不够,可惜你只有这一点,不知如何积蓄起来,我不好意思,也只好将就,说不得了。”说罢,连钱串往袋中一揣,接口笑道:“你与人家放羊,小娃儿家受人之托必须忠人之事,你既安心请客,不会翻悔,我也照实收下,没有客气,还不快走,不要耽误人家的事,快些去吧。”
旺子竟被蒙住,无话可答。话是自己所说,不料事出意外,被对方巧语套住,不能说了不算,心虽悔惜,无奈性刚好胜,明知上当,也说不上不算来。暗忖:我好容易积了几个辛苦钱,被他拿话绕去,如其改口争论,就夺回来也不体面,何况对方如是骗子,到手之财决不吐出,此时放羊要紧,不能和人打架,何苦花了钱还要丢人,不如大方到底,我也假装糊涂,以后再看。早晚没有遇不上的亲家,此人如真为穷所迫,或是真有急用,我虽穷苦,孤身一人,尚能免于饥寒,像他们这样年纪的人多半还有妻儿老小,万一真有急用,帮他一点忙也应该。念头一转,一丝声色不露,从容笑道:“承你看得起我,可惜我与人放羊,只过年时得两个欢喜钱,平日分文俱无,不能多的帮你。等我放羊回来,如其再遇,我们再谈天吧。”说罢起身。
旺子走到路上,想起辛苦半年所得只被人家几句话全数骗去,还不能认真讨还,始而又好气又好笑,打点报复主意,虽然洗手多年,功夫并未抛荒,表面和气,看去年老无能,实则本领甚高。旺子近半年多得了他的传授,更肯下苦用功,武功差一点的大人尚非其敌,何况是个纨绔少年;起势又猛了一点,一不留神恰巧撞中那人左肩,身子一歪,连胸膛也撞了一个重的。旺子原知这伙人的来历和厉害,见误撞了人心更发慌,无意中又踏了一脚,只听“唉呀”一声人便后倒。目光到处,知道闯了大祸,刚一伸手想将少年拉住,忽想起乱子太大,怎么也是没命,不如逃走的好。微一迟疑,少年已仰跌在地,大声哭喊咒骂起来,跟着便听众对头同声怒喝。少年原是单人抢上,身后一人还未赶到人便跌倒,后面还有二三十人都是手拿刀叉、棍棒、鸟枪之类,见状同声怒吼,宛如一群虎狼猛扑过来,后随那人已先赶到,回转矛杆恶狠狠想要打下。旺子知道不妙,情急惊慌,慌不迭想往竹林中窜去,不料夕阳已快落山,两面竹树又多又密,光景昏暗,事前心慌太甚,不曾看清,逃的这一面竹林更密,等到发现林中无路,喊声不好,想要闪避业已无及。
这原是瞬息间事,等到慌不择路,待要回身往另一面林中窜进,众声怒吼喝骂中刚听出少年哭喊大骂:“将这小驴日的放羊娃捉回去,由我亲自动手活活打死!”未两句话还未听清;猛觉叭啮两声,肩腿等处已连中了好几棍棒,当时打倒,被人擒住。这班对头倚仗威势一向强横,常人稍与争执当被打个半死,随便伤害人命不以为奇,何况一个放羊的孤儿,又将他的衣食父母误伤,越认为对方大逆不道。既以行凶为乐,又想巴结主人,上来便下毒手,幸而少年从小娇生惯养,本心是因旺子在他所带人丛中冲挤,不知闪避,认为冒犯威严,新近又学了一点武功,倚仗人多势盛,打算亲自捉住,把新学会的几手花拳拿人演习,显他本领,就便出气,不料害人不成先吃了眼前亏,受伤也自不轻,并还当众丢人,连手都未交,便被一个平日看得猪狗不如的放羊娃撞跌在地,越发怒火攻心,伤又疼痛,恨到极点。被人扶起之后,气得颠着一只脚哭喊大骂,定要生擒回去亲自打死,不许先伤他的性命。旺子总算在少年破口怒骂之下侥幸把命保住,否则对方人多势盛,又都带有刀枪器械,就是体力健强,练过半年武功,照样休想活命。
旺子被人打了好几棍,又挨了两矛杆,如换旁人也早残废,后又被人绑起,自知无幸,先气得大声咒骂,后觉这样白吃人亏,多挨几下,便不再开口,咬牙切齿,任凭对头拖了就走。少年已被人背起,众口一词同声喝骂威吓,一窝蜂似往山口外赶去。走过王家酒铺时,旺子拼着挨打,正在故意大声叫骂,想使王老汉翁媳知道,前往相救,暗中偷觑酒铺里面,王家人一个不见,只一个小伙计,面还向内,正在做事,好似不曾理会。心方发急,猛瞥见对面树下立着两人,正是方才崖顶所见的老三、老五,瘦长子手中还拿着自己方才随手丢向林内的两只山鸡,上面还带有一点泥土,分明随后跟来,不知怎会抢在前面。心中一动。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集分晓。
五 绝处现生机 始识温情出同类
前文旺子因在玉泉崖上遇见两人,都是乃师铁笛子的对头,一称老三,一称老五,不知姓名,只看出人颇凶险,神情鬼祟,不似善类。中等身材叫老三的一个更是一脸恶相,非但口出恶言,并还想要伤害自己。那叫老五的瘦长子年纪反要老些,看去约有六十来岁,将老三止住,才未动手。后看出瘦长子虽是一脸笑容,比那叫老三的似更阴险,曾打听王老汉翁媳,语多可疑,急于赶回送信。正往前面飞跑,忽由隔崖山谷中冲出一伙壮汉,暮色昏黄,不曾看清,等到看出这伙人的来历,知道厉害,想要闪避,后一少年业已喝骂追来。旺子心慌闪避,纵得太猛,少年没有真实本领,倚仗人多气盛,只顾想拿旺子试手,发威出气,去势又急,一个收不住脚,被旺子无意之中撞跌在地,还踏了一脚重的,越发急怒攻心,哭喊大骂。旺子知闯大祸,意欲窜往林中逃走,不料那一带竹林太密,等到发现已自无及,被众人棍棒矛杆打倒在地,就此绑起。如非少年受伤恨毒,想要生擒回去亲手报仇,活活打死,几乎当时送了小命。
原来那少年正是离山口两里来路张家庄第一家富豪乡绅张锦元的爱于张兴保,弟兄二人,他是老大,年才十九,业已娶有一妻二妾。小时颇有一点鬼聪明,非但会套几句八股滥调和做一些风花雪月的对子,并还欢喜舞弄刀枪,嗜好又多,声色犬马、琴棋书画无一不爱,只是没有长性。人更骄狂,见异思迁,人说爱博而情不专,他却连点皮毛都未得到便自以为是。仗着生在富贵人家,财产众多,人情势利,父母本就说他聪明绝顶,旁边的人再一奉承巴结,越发自命不凡。年纪不到十岁,大人先就说他神童。刚做了两年童生,又得了文武双全、风流才子的雅号。乃父人情甚宽,本来到处都有照应。兴保虽然浮而不实,却会闹鬼,仗着从小娇惯,用钱随便,教读先生是个无行文人,有名的恶讼师,善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