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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部分

春-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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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也好。横竖他管不好的,”周老太太赌气地说。

“是,”觉新恭敬地应道。陈氏和徐氏畏怯地望着周老太太不敢作声。婢女翠凤垂着手
站在周老太太的椅子背后。芸和枚少爷悄然坐在一个角里。芸始终不说话,不过她听见周老
太太责备伯涛,却暗暗地高兴,仿佛替蕙出了一口气。

“大少爷,请一趟西医,脉礼要多少?”周老太太看见伯涛默默地走开,也就渐渐地消
了怒气,温和地问道。

“出诊一趟是六块钱,”觉新答道。他看见周老太太请西医的意志很坚决,便又自告奋
勇地说:“外婆要请,我去请就是了。我认得祝医官,我去请方便一点。”

“那不敢当,”周老太太客气地推辞道,但是她马上又改正地说:“大少爷,你去一趟
也好。就请你陪医生到你蕙表妹那儿去。脉礼你带去罢。郑家不会出这笔钱的。”她不让觉
新说话,又吩咐陈氏道:“少奶奶,你去拿六块钱给大少爷,难为他费心去一趟。”

“外婆不必客气,办这点小事情是应该的。钱我可以先垫出来,”觉新欠身答道。陈氏
已经走出了房间。他只得等她回来,从她手里接过钱,才匆匆地告辞出去。

周伯涛在厢房里听见脚步声和说话声,知道觉新要走了,便出来送他。陈氏、徐氏们陪
觉新走到左厢房窗下,看见伯涛出来,便站住让伯涛把觉新送出去。枚少爷胆怯地跟在后
面。他们走到大厅上,觉新快要上轿了,伯涛忽然嗫嚅地对他说:“明轩,今天又要累你跑
一趟,真是抱歉之至。不过医生请去,如果郑家不愿意,你最好就早点打发他走,免得郑家
不高兴。伯雄父子对于旧学造诣很深。他们不喜欢西医也是理所当然。”明轩是觉新的号,
伯涛平时喜欢跟着周老太太叫觉新做“大少爷”,称“明轩”的时候不多。这番话似乎是他
想了许久才说出来的。

觉新听见这些不入耳的话,不觉皱了皱眉头,敷衍地说了两声“是”。他无意地抬起眼
睛看了看枚少爷,那个年轻人俯下头用手掩着嘴低声咳嗽。他痛苦地想道:“居然有这样的
父亲。”便逃避似地跨进轿子走了。

觉新到了平安桥医院,才知道祝医官被一个姓丁的师长请到简阳看病去了。另一个任医
官在那里。觉新以前也见过这个瘦长的法国人,便把他请了去。

周伯涛已经派周贵到郑家去通知过了。因此觉新陪了任医官同去时并不使郑家的人惊
讶。国光让他们在客厅里坐了片刻等里面预备好了,然后请他们进蕙的房间去。

蕙躺在床上,身上盖了一床薄被,脸上未施脂粉,显得十分黄瘦。觉新走到床前,亲切
地唤了一声“蕙表妹”。蕙不转眼地望着他,微微一笑,低声说道:“大表哥,你好。”泪
水立刻从眼眶里迸了出来。她连忙把脸掉向里面去,不给他看见。觉新觉得一阵心酸,但极
力忍住,装出笑容跟任医官、国光两人讲话。

任医官开始做检查的工作。他把蕙的心、肺、肝、胃各部都检查过了。他惊奇地摇摇头
说中国话道:“没有病,完全没有玻”后来他又检查腹部,忽然点头说:“知道了。”于是
他把各种用具收起,放进皮包里面,和蔼地对觉新和国光两个人说:“这是膀胱炎,完全不
要紧。不过要施点小手术。”

“施手术?”国光惊愕地问道。

“很简单的,不要怕,没有一点危险,”任医官含笑地安慰道。

任医官说中国话比祝医官说得好,他还向觉新谈起蕙的病原。他说,这是孕妇常有的一
种病,因为初次受胎,胎儿怀得低一点,孕妇的尿管便受到胎儿头部的压迫。孕妇虽然时时
小便,总是出来的少,而贮在尿胞里的较多。这样愈积愈多,尿胞里就装满了尿,因此尿内
的尿酸便往上冲,以致孕妇发生头痛等等现象。他又保证地说,现在只要略施手术,用导尿
管放在尿道里把尿胞里积存的尿一次排泄出来,病就好了。再服一点清毒剂,那更无问题。
最后他又警告地说,如果不照这样办,日子久了尿毒侵入血液或神经,那么孕妇便会小产或
者发生尿毒症。

觉新和国光送了任医官上轿,便转身往里面走去。他们刚走了两步,国光忽然问道:
“大表哥,你相信这种话吗?”

“我想也有点道理,”觉新坦白地答道。他知道蕙的病势不重,便不像先前那样地焦急
了。

“据我看,他的话简直靠不祝头痛怎么能跟尿有关系?

我想还是中医的阴阳五行之说有理,”国光理直气壮地说。

觉新含糊地答应一声。他心里很不舒服,但是又不好发作出来。他只得忍耐着,默默地
走进里面去。他进了房间,看见国光的母亲在那里跟蕙讲话。他向郑太太行了礼,说了两句
话。他忽然听见蕙用手帕掩住嘴咳嗽,又想起任医官的话,便走到床前,等蕙止了咳,然后
关心地问道:“蕙表妹,医生的话,你也听见了的。你的意思怎样?你说了,我好去对外
婆、大舅母她们说。”

蕙把头一动,感激地笑了笑。她费力地说(但声音并不高):“既然是婆婆她们请来看
的,又劳大表哥亲自走一趟,那么以后就请他医罢。”

“这不大好,我看西医不可靠,”国光在旁边反对道。

“少奶奶,你怎么好答应外国人给你医病?外国人花样多得很,会想出希奇古怪的法子
来骗人。并且一个陌生的男人怎么好在你那种地方动手?不要羞死人吗?倘使一个不小心把
胎儿弄伤,那更不得了。”郑太太歇斯底里地尖声嚷道。她的脸色不大好看,这表示她心里
不高兴。

“太亲母,不过话也不能这样说,西医也有西医的道理……”觉新极力压制了他的愤
怒,勉强做出笑容解释道。但是他刚刚说了一句话,就被蕙阻止了。蕙在床上唤了一声:
“大表哥。”他更走近一步去听她说话。

蕙疲倦地笑了一笑,喘息地说:“多谢你今天走一趟,刚才妈的话也很有理。我不要请
西医看了。请你转告婆婆她们。

我吃中医的药,也会慢慢儿好起来的。请她们不要着急。”她的略略失神的两眼望着
他,两颗大的眼泪嵌在两只眼角。她对着觉新微微地摇头,又用更低的声音说:“我昨晚上
梦见梅表姐,大概是妈昨天告诉我钱大姑妈从宜宾写信来的缘故。”

觉新痴呆地立在床前,好像受到意外的打击似的。他望着蕙说不出一句话来。

“少奶奶这才懂得道理。”郑太太得意地称赞道,这才把觉新唤醒了。

“大表哥,令表妹倒很有见地。请你回去把这个情形转达岳父、岳母,请他们放心。像
令表妹这样的病不宜请西医看。

我们每天请罗敬亭、王云伯来看,今天又加请了张朴臣,他们三人轮流看脉,共同主
方,不会有错的。请岳父、岳母放心,”国光客气地对觉新说,一面不停地摇摆着他的宽大
的方头。他用这几句话便把觉新关在门外了。

觉新望着国光,听这个人一句一句地说下去。他的眼前还现着那张憔悴的脸庞和那一对
含泪的眼睛。他觉得心里很乱。他又感到鼻子酸痛。他知道自己快要淌泪了,便努力克制悲
痛的感情。他勉强支持着听完国光的话,含糊地答应一声,也不跟国光辩驳,却走到床前,
向蕙嘱咐了几句话,要她安心静养,然后告辞走了。

觉新看见轿子出了郑家的大门,他在轿里起了一种逃出魔窟似的感觉。但是他一想到留
在他后面的蕙的命运,悲愤又绞痛了他的心。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淑英也有机会去看《夜未央》。她去得比觉新迟一天,是被琴约去的。琴和觉民定了
计,当着淑英母亲张氏的面,请淑英在那一天到琴的家里去玩。张氏自然不反对。淑英果然
一个人坐轿子到了琴的家。琴再偷偷地陪淑英到戏园去。琴对她的母亲也只说陪淑英出去买
东西。她们看完戏回到琴的家,连琴的母亲也不知道她们到过了戏园。淑英的母亲还以为淑
英整天就在张家。

淑英进戏园,这还是第一次。里面的一切对于她都是很新奇的。女宾的座位在楼上,她
们坐的是右边的一个包厢。楼上观众不多,全是白衣青裙的女学生。楼下是男宾座,年轻的
学生占了一大半,上座有八九成的光景。有人在嗑瓜子、吃花生、大声谈话、说笑。许多人
仰起头,许多陌生的眼光常常往楼上射来,使得淑英胆怯地红了脸。楼下起了一阵喧哗。

淑英埋下头专心读那份说明书,却又读不进去。突然哨子一响,布幕拉开,整个戏院立
刻变成静悄悄的。众人的眼光集中在舞台上面。那里有一间简陋的屋子,桌上有一盏半明半
暗的煤油灯。两个女人坐在桌子旁边忙着折报。左侧有一扇小门,从门里发出来轻微的印刷
机的响声。

“那个扮苏斐亚的是张还如,你在公园里头碰见过的,”琴指着台上那个年纪较大的妇
人对淑英说。她又指了年轻的女仆说道:“这是马霞。”

“嗯,”淑英应了一声,她已经记不起张还如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但是她仍旧注意地
望着苏斐亚和马霞。这时从小门里面走出来一个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束报纸。

“这就是黄存仁,你一定记得他,二表哥去年在他的家里住过一阵,”琴指着昂东亲切
地在淑英的耳边说。

“嗯,我记得,”淑英微微地点头答道。她还记得那个人,琴那天在公园里指给她看
过。她也记得黄存仁的名字。她常常听见觉民和琴谈起他,她也知道他帮助觉民逃婚的事。
她并不认识他,但是她已经在尊敬他了。她这时不觉多看他几眼,听他在戏台上讲了些抱怨
政府专制的话。

于是一个年轻人带着一包铅字从外面进来。琴告诉淑英这个年轻人就是张惠如,他扮演
戏里的男主角桦西里。他也就是扮苏斐亚的张还如的哥哥。淑英含糊地答应着,她头也不掉
地望着舞台。这时看门人领了警察进房来查房间,说是这里有一个新来寄宿的客人没有护
照。昂东把桦西里带来的假护照给警察看了,又花了一点钱才把警察打发走了。苏斐亚便进
内室去扶了一个工人服装的党大乐出来。

“这是方继舜,他写过文章大骂冯乐山,”琴指着那个老人说。淑英不大注意地点一下
头,她并不知道方继舜是什么样的人。方继舜常常用笔名在《利群周报》上发表文章。她读
过那些文章,却不知道它们是方继舜的作品。

这个老革命党人一面咳嗽,一面说了许多激烈的话。门铃忽然响了。不久一个身材苗条
面貌清秀的年轻女子走进房来。

“这简直不像男人扮的。你看他走路、说话的样子明明是个女人,”琴感到兴趣地低声
对淑英说。

“他叫什么名字?”淑英好奇地望着那个年轻女子(他们叫“她”做安娥),顺口问了
这一句。

“他叫陈迟。他平日做事情总要比别人慢,大家都说他的名字取得很对。听二表哥说他
还是头一次演女角,”琴兴致很好地答道。

台上党大乐谈了一阵话,似乎很疲倦,又走进内室去了。

其余的人烦躁地谈了许多关于革命运动前途的话,大半是带煽动性的。桦西里甚至气恼
地高声说:“所以这个‘血钟’应当响起来,越响越高,不到全胜的时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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