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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颈上的汗毛,一面絮絮地对蕙讲一些到人家去做媳妇的礼节。蕙默默地任周氏给她开了脸,
她感到轻微的痛,她也感到处女的害羞。她不说一句话。她横了心肠闭起眼睛任别人对她做
一切的动作。这一天她的脸上总是带着愁容。下午琴和淑英、淑贞都来了。晚上她们几姊妹
在一起吃饭,仍旧在蕙的房里。这好像是送别宴,在席上大家都没有笑容。连乐天派的淑
华,和相信着“将来”的琴也都落了眼泪。蕙落泪不多,但是她那憔悴而凄惨的面容使人见
了更心酸。
客人去了以后,蕙的房间又落在冷静里。淑华和芸被唤到周老太太房里做事情去了。陈
氏便到蕙的房里,母亲怀着依恋的心情跟她辛辛苦苦养育了二十年的女儿告别。母亲说了许
多话。女儿垂了头唯唯地应着。母亲的话很坦白,在这间房里又没有第三个人来听她们讲
话。母亲谆谆地嘱咐女儿到了郑家以后应该如何地行为。她又把做媳妇的礼节教给女儿。这
一层周氏已经对蕙讲过了。跟她此刻所讲的也差不多。
陈氏反复地讲着一些事情,她的声音渐渐地变成了呜咽。蕙惊讶而悲痛地微微抬起头看
她,蕙的脸上满是泪痕。陈氏看见这张脸,觉得一阵难受,再也忍耐不住,迸出哭声诉苦
道:“蕙儿,我实在对不起你。我让你到郑家去,我怎么放心得下。
都是你爹心肠硬,害了你。这门亲事我原是不答应的……”陈氏再也说不下去,就像一
个受了委屈的胆怯的孩子似地低声哭起来,一面用手帕频频地揩眼睛。
本来是由母亲来劝女儿,现在反而由女儿劝母亲了。蕙看见母亲这一哭,倒反而止了
悲。她勉强用平静的调子对母亲说:“妈,你不要伤心。这都是命。我的命是这样,怪不得
你。我到郑家去也可以过日子……”蕙虽然极力使语调成为平静,但是声音里仍然带着叹
息。她的眼睛干了,可是泪水不住地往心里淌。
“但愿能够这样就好了……”陈氏也止了泪,但是仍然带悲声地说。她们母女默然对坐
了一会。陈氏渐渐地恢复了原来的安静,又说了几句安慰蕙的话,才没精打采地走出房去。
这个晚上蕙整夜没有闭眼。母亲的一番话搅乱了她的心。
对过去的留恋和对未来的恐惧轮流地折磨她。她想起前前后后的许多事情,愈想愈觉得
伤心。她用被头蒙住嘴低声哭着,不敢让睡在她房里另一张床上的淑华和芸两人听见。她一
直哭到天明。
天一亮,公馆里就响起了人声。人们渐渐地活动起来。这一天是正日子,他们应该比前
一两天更忙碌。蕙早早地起来。
她不说话,不笑,顺从地让人给她化妆,任人摆布,她完全像一个没有感觉的木偶。她
的父亲周伯涛很早就起来了。他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带着焦急的表情在各处走。仆人
们时时来找他,向他报告一些事情,或者向他要这样那样的东西。派定押送花轿的仆人中有
一个突然生了病,须得临时找人代替。女眷们又发觉缺少了什么东西,要找他商量立刻添
置。周伯涛不能够从容地应付这些事情,他心里很烦躁。他看见枚少爷穿着宽大的长袍马
褂,缓慢地走来走去,不会做任何事情,他更加气恼,便顺口骂了一句:“不中用的东
西。”
后来他实在熬不住,便差人去请觉新。仆人还未动身,觉新就来了。周伯涛看见觉新,
心里非常高兴,他马上迎着觉新,要觉新来调度一切。他们忙了一个上午。大家聚在左厢房
里围着一张圆桌匆忙地吃了早饭,不能忍耐地等候新郎来迎亲。
琴和淑英先后来了,她们比新郎来得早,她们要陪伴蕙到她上花轿的时候。
下午一点钟光景,新郎坐着拱杆轿来了,轿夫吆喝地把轿子放下,郑家仆人递上了帖
子,由周家仆人进去通报。里面说一声“请”。新郎垂着双手拘谨地从中门走进来,由觉新
招待他,到了堂屋里面,向周家祖宗神主行了礼,然后由觉新陪着送了出去。周家的人男男
女女都躲在各个房间里由门缝和窗口偷偷地张望新郎。新郎是一个身材短小的青年,虽然是
一样地两肩斜挂着花红,头戴着插了一对金花的博士帽,但是这个人的容貌显得滑稽可笑。
尤其惹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张特别宽大的四方脸矮矮地安放在窄狭的肩上,从后面看去好像他
就没有颈项似的。面目还算端正,然而一嘴的牙齿突出来,嘴唇皮完全包不祝蕙在母亲的房
里低声哭,淑英们在旁边劝她。芸和淑华都偷看了新郎的相貌。琴也看了一眼。那张面孔给
了琴一个憎厌的感觉,使芸的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叫淑华忍不住怨愤地发出一个低微的声
音。
新郎刚走出中门,就有一些人暗暗地发出不满的评语。每个人都替蕙叫屈,都为了蕙的
不幸的命运叹息。周老太太和她的两个媳妇(陈氏和徐氏)、一个女儿(周氏),其中尤其
是蕙的母亲,非常失望,觉得心冷了半截,好像落进冰窖里面似的;她们只得暗暗地责备蕙
的父亲瞎了眼睛,选了这样的人做女婿。她们爱怜地看了看那个掩面哀哭的蕙,心里非常难
受。但是她们已经没有时间考虑了。她们应该马上作打发蕙进花轿的准备。
觉新送走了新郎以后回来,周伯涛迎着他。他忍住心痛跟他的舅父说了几句话。他看见
周伯涛的脸上依旧带着平静的笑容,他对这个中年人起了反感。他受不了他的舅父谈话的神
气,便借故离开了周伯涛。他走到堂屋门前,忽然看见枚少爷脸色苍白地走出来。那个病弱
的孩子愤愤不平地说:“大表哥,爹怎么把姐姐许配给那样的人?”
“现在已经太晏了,你姐姐真不幸,”觉新惨然答道,他想起蕙以后怎样同那个人在一
起生活的事,心就像被几把刀在慢慢地割。他轻微地叹息一声。
“你听,姐姐哭得多么惨。”枚少爷把嘴向着他母亲的房间一努,恐怖地说。
觉新的脸上起了一阵痛苦的痉挛。他还不曾说话,另一个声音在后面响起来代替他回答
道:“女人上花轿时候都要这样哭的。”说话的人是觉民,他刚才在外面看见了新郎的面
貌,他的心里也充满着愤怒。他故意说这种刺激的话。
“你不懂得,你不懂得。”觉新忽然摇摇头气恼地对觉民说。
外面锣声、唢呐声大作,一群人前呼后拥地把花轿抬进了大门。觉新皱着眉头进了堂
屋。房里、堂屋里的人立刻忙乱起来。蕙被女眷们拥到堂屋里面,让她坐在椅子上,周氏们
忙着给她戴凤冠,穿霞帔。她一面啼哭,一面任人将她摆布。花轿已经进了中门在堂屋门前
放下了。轿夫们吆喝地把花轿平抬进堂屋,剩了后半身在外面。现在是新娘上轿的时候了。
人们叫了枚少爷来把蕙抱持上轿。蕙啼啼哭哭地挣扎着,不肯上轿,枚少爷又没有一点力
气,还需要觉新来帮忙。
又有女眷们来扶持。蕙挣扎了一会儿,一支珠花从头上落下。
芸在旁边拾了起来,但是没有法子再给她戴上去。蕙的挣扎使得好几个人淌了眼泪。她
的母亲看见大家拿她没有办法,便上前去含泪地在她的耳边说了两三句话,她才服服帖帖地
让他们把她拥进了花轿。
厚的轿帘放下,轿子被抬起来。一群人又前呼后拥地把花轿抬出去。这时送亲的男女客
人的轿子已经先走,花轿缓缓地出了周家的大门。陪嫁的杨嫂换上新衣坐了小轿,跟着花轿
到郑家去了。
众人痴痴地站在堂屋里望着花轿出了中门。从紧紧封闭着的花轿里还透出来蕙的凄惨的
啼哭声,但是它终于被锣声和唢呐声压倒,而远远地去了。蕙的事情算是告了一个段落。
好几个人宽慰似地叹了一口气,好像把心上的石头卸下去了一般。年轻一代人的心里还
充满着同情和愤怒。琴和觉民开始在谈论这件事情,他们站在右上房窗下谈话,淑华和芸也
加入,淑英只是站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枚少爷也到那里去听他们说话,但是他听不进去。他
等一会儿就要到郑家去,而且还要留在那里坐席。那一个陌生的地方,那许多陌生的客人,
那些繁重的礼节,他又是以一个特殊的身份去的——想起来也够使他受窘了。虽然觉新答应
和他同去,但是对于他,那种种的麻烦不会减轻多少。他担心,他害怕。他很激动,他焦急
地挨着时刻。他惶恐不安地走去问觉新什么时候到郑家去。
聚在堂屋里的人渐渐地散去了,觉新独自走下石阶,他耳边还响着蕙的哭声。他了解蕙
的心情,不但了解,而且他充分地同情她。他看见那凄惨的挣扎,就想到一个可爱的生命的
被摧残,他不觉记起梅和瑞珏的惨痛的结局,他又想到自己过去所经历的那些痛苦的岁月。
一重一重的黑影全来压在他的心上。他有些忍不住了。他也想挣扎。但是那张瓜子脸带着绝
望地求助的表情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那张脸是他所熟悉的,是他所宝贵的。从那张不大不
小的红唇里曾经说出那些使他的心因感激而颤动的话;从那双含着深情的水汪汪的凤眼里他
曾经受到那几瞥关切的注视。这都是他永远不能忘记的。在他失去了他所宝贵的一切、只剩
下一颗脆弱的心的此刻,那个人便是他生活里的一盏明灯,那些话和那些眼光便是他唯一的
安慰和报酬。那个人对于他是太可宝贵了。
他不能够失掉她,他更不能够看着她落在一个悲惨的命运里面,让那可爱的年轻生命很
快地毁灭。他应该救她,他应该挽回那一切。他应该用最大的努力挣扎。——他这样兴奋地
想着。然而枚少爷走过来了。
“大表哥,我们就去吗?”枚少爷着急地问道,脸上带着忧郁和焦虑的表情。
“啊,到哪儿去?”觉新好像从梦中醒过来一般,他含糊地说。他惊疑地往四周一看,
于是恍然明白:一切都完结了,无可挽回了。现在太迟了。而且是他自己把她送到那个可怕
的地方去了的,是他自己帮忙别人把她推到那个悲惨的命运里去了的。这回是他自己毁掉了
他的最后一件宝贵的东西,牺牲了他的最后一个亲爱的人。他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他觉得头
发昏,眼前一黑,身子支持不住,力量松弛地倒下去。
“大表哥。大表哥。”枚少爷惊恐地叫起来。他连忙搀扶着觉新。
“什么事?什么事?”觉民和周伯涛同时跑来张惶地问。
觉新睁开眼睛茫然地一笑,吃力地答道:“我没有什么,我有点累,过一会儿就好
了。”
“大哥,你还是回家去休息休息罢,”觉民提议道。周伯涛又是着急,又是抱歉,他也
劝觉新回家休息。觉新起初还不肯答应,还说要陪枚少爷到郑家去,后来觉得自己十分困
乏,实在不能支持,便告辞回家去了。
正文 第二十章
觉新在家里休息了一天,到了蕙回门的日子他又到周家去帮忙。觉民劝他在家里多休养
几天不要出街,更不要出去应酬,但是他不肯听从。他很早就到周家去了,而且极力装出精
神很好的样子。周伯涛在那里忙得没有办法,做事情找不到头绪,正在发脾气骂仆人,看见
觉新来,气也平了,把许多事情都交给觉新去办,自己抽身溜开了。
觉新勉强支持着办理那些琐碎的事情。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