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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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地从头细讲不好吗?”
“三妹,你们就饶了它们罢。它们飞得好好地,何苦把它们打散,”淑英温和地劝阻淑
华道。
芸正在跑,她觉得有点疲乏,听见淑英的话,便带笑站住,也说:“三表妹,不要再赶
了,横竖也捉不到。”她用手帕轻轻地在揩额上沁出的汗珠。
“哪个说的?你不要听二姐的话,”淑华这时正俯着身子在草间找寻一件东西,果然被
她捉到一只黄色红斑的蝴蝶。那个小小的生物像死了似的,倒在草地上动也不动一下。淑华
把它拾起来放在掌心里,放近嘴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芸跑过去看,一面抱怨地说:“你看,你把它弄死了。白白地伤了一条命。”她的话刚
刚说完,那只蝴蝶忽然竖起翅膀往上一飞,淑华一个不提防就被它溜走了。
“想不到它倒这样狡猾,”淑华顿脚说。她和芸互相望着笑了。
“在这儿打‘青草滚儿’倒很好,听说大哥他们小时候就常常在草坪上打滚,”淑华望
着满地绿油油的青草忽然想起这件事情,感到兴趣地对芸说。
“那么你就打一个给我看看,”芸笑说道。
“呸,打给你看。”淑华啐了一口,噗嗤地笑起来。但是接着她抓住芸的袖子好奇地低
声怂恿道:“我们两个来打个滚试试看。”
芸红了脸,推辞说:“我不打,你一个人打罢。”她把手挣开了。
“不打,大家都不打。我又不是小孩子,哪个高兴打滚?”
淑华故意赌气地说。绮霞在旁边抿嘴笑了。
淑英牵着淑贞的手,跟蕙谈着话走过来。淑英听见淑华的话不觉开颜笑了,便说:“三
妹,你还不脱小孩子脾气。哪儿有拉客人打滚的道理?”经她这一说连沉静的蕙也忍不住笑
了。淑贞也笑得厉害,淑华更不用说。
“三表妹爱打滚,让她打一个过过瘾也好,”芸笑着对淑英说。
“芸表姐,你当面扯谎。你几时看见我打过滚来?”淑华笑着质问芸道。
“你小时在床上打滚,我看见的,”芸抿嘴笑道。
“呸,”淑华啐了一口,她自己忍不住笑了,众人也笑起来。过了一会儿淑华止住笑,
对淑英说:“蕙表姐她们不来时我们天天想念她们,好容易把她们盼望来了。二姐,你却愁
眉苦脸不大开腔,还是我来说说笑笑,招待客人。你还要埋怨我。你真是岂有此理。”
“三妹,我哪儿是在埋怨你?你不要多心。你看我现在不也在笑吗?”淑英的脸上完全
没有悲哀的痕迹。平静、愉快,就像头上那一碧无际的晴天。一对凤眼里没有一点云翳。
“真的,二姐很高兴。”淑贞亲密地挽着淑英的膀子快乐地说。
“你简直是二姐的应声虫。”淑华指着淑贞说。“可惜琴姐没有来,不然你更那个
了。”
“我没有跟你说话。”淑贞扁了嘴说,她把头扭开了。
“琴妹这两天会来罢,”蕙听见说起琴,便向淑英问道。
“明天是星期六,我们喊人去接她,她一定会来,”淑华很有把握地抢着回答。过后她
又问:“蕙表姐,你们这回打算要几天?”她不等蕙答话,自己又说:“我只望你们能够住
久一点。”
蕙踌躇着,不作声。芸马上代她的堂姐回答:“至多也不过住五六天,大伯伯这样吩咐
过的。”这所谓“大伯伯”是指蕙的父亲,也就是淑华的大舅父。
蕙忽然看了淑英一眼,又埋下头去,有意无意地小声问道:“大表哥近来还好罢?”
“他近来不如意的事太多了,”淑英低声叹息说。“海儿一死,再没有比这个更使他伤
心的。他的处境的确也太苦。我又不能安慰他。我连我自己也顾不到。”最后一句话是用非
常轻微的声音说出来的。
这时绮霞忽然唤着翠环和倩儿的名字,她转过假山不见了,但是很快地又带了两个少女
过来。
“二小姐,你们在这儿。”翠环带笑地招呼道,她和倩儿又向蕙和芸行了礼。
“翠环,你们怎么也跑到这儿来?”淑华问道。
“我们太太跟大太太、四太太陪周外老太太在水阁里头打牌,我们跟了来的,”翠环答
道。
“大少爷没有打牌?”淑英关心地问。
“大少爷也来了的,他比我们先从水阁里出来。二小姐,他没有到你们这儿来过?”倩
儿惊讶地说。她先前明明看见觉新在假山旁边徘徊。她以为他一定到过草坪了。
“蠢丫头,大少爷如果来过,难道我们不会看见?怎么还来问你?”淑华笑着责备倩
儿。
“那么大少爷一定是划船去了,”倩儿陪笑道。
“好,芸表姐,我们划船去。”淑华听见说划船,就止不住喜悦地说道。芸自然高兴地
一口赞成。
“我们去看看大表哥也好,”蕙低声对淑英说。
“大哥是不是在划船,也很难说。他近来举动有点古怪,”淑英微微蹙眉焦虑地说。
“这也难怪他。他这几年来变得多了。种种不幸的事情偏偏都落在他一个人的头上,我
们不能够替他分担一点,”蕙的这几句话是费了大力说出来的。她表面上显得很淡漠,但是
心里却很激动,同情和苦恼扭绞着她的心。她在自己的前面看见一片黑暗,现在又为别人的
灾祸而感到痛苦了。最后一句话到了她的口边,她踌躇一下,但是终于把它说了出来。她的
脸上略略起了红晕。她不想让淑英看见,便掉开了头。
“蕙表姐,你怎么能够这样说?”淑英亲热地轻轻触到蕙的膀子,低声说道,声音里交
织着痛苦和惊讶。“你自己不也是……你还——”淑英把后面的几个字咽在肚里,但这意义
是被蕙明白地了解了。这战抖的声音搔着蕙的心,蕙觉得心里隐隐发痛。她不想再说什么,
只想躲在一个无人的地方哭一常她极力支持住,只是微微地叹息一声。她把她的痛苦全放在
叹声里面了。对于不公平的命运她唯一反抗的表示便是眼泪和叹息。
淑华和芸两人走在前面,她们已经转过假山了。淑华听见蕙的叹声,便站住回过头来关
心地问道:“蕙表姐,你为什么叹气?”
蕙勉强做出笑容,淡淡地分辩说:“我没有什么。”
淑华知道这是推口话,她也能够略略猜到蕙的心情。她无法安慰蕙,只想把话题支开,
便笑着说道:“我不信,一定是二姐欺负了你,惹得你不高兴,我们去告三婶,说二姐不好
好陪你耍,要三婶骂她一顿。”她这样一说引得众人都笑了。
“三表妹,你不要乱怪人,二表妹跟我谈得好好的,你不要冤枉她,”蕙笑答道,她觉
得心上的重压渐渐地减轻了。
“倒是我不好,我说错了话。今晚上罚我请客消夜好不好?”淑英看见蕙的脸上恢复了
平静的表情,也觉得高兴,便顺着淑华的口气赔笑道。
“好,有人愿意请客,我还有不赞成的道理?”淑华第一个拍手赞成。她又惋惜地说:
“可惜我这个月的月份钱快用完了,不然我也可以大请一次客。”淑贞听见这句话连忙把嘴
一扁,奚落道:“三姐,你不要说这种大方话,”众人都笑了。她们已经走到水阁前面,牌
声和笑语从水阁里送出来。右边石阶上小炉灶上面有两把开水壶在冒气。翠环对倩儿说:
“倩儿,水开了,你快进去冲茶。”倩儿应了一声便往阶上走去。绮霞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篮
子,自语道:“我也要冲点开水,”便提了篮子走过去。她走到炉灶前面,倩儿已经提了一
壶水进水阁里去了。
绮霞把茶壶里冲满了开水仍旧放在篮子里,提着走下石阶。倩儿提了开水壶从水阁里出
来,在后面唤道:“绮霞,大太太喊你。”
翠环正站在一株玉兰树下听小姐们讲话,便走到绮霞身边去接过篮子,一面说:“你快
去,让我来服侍好了。”绮霞便同倩儿一起走进了水阁。翠环跟着淑英们沿着松林往晚香楼
走去。
她们走完松林,到了圆拱桥头,看见觉新一个人静悄悄地站在桥上,身子倚着栏杆,出
神地望着桥下。
“大哥。”淑华惊讶地唤道。“你不去看打牌,一个人站在这儿做什么?”
觉新似乎吃了一惊,他掉过头呆呆地望着她们,片刻后才苦笑地说了一句:“你们都来
了。”
“你站在桥上看什么?”淑华走上桥来还追问道。淑英连忙瞅了她一眼,叫她不要再说
下去。
“我在看水。水总是慢慢地流,慢慢地流。我看得见我的影子在水面上。我仿佛在做
梦,做了一场大梦,”觉新神情颓丧,慢吞吞地说。他刚说了这段话,忽然醒悟似地把头一
动,脸上浮出凄凉的微笑。他马上用近乎坚决的声调结束地说:“我不过在这儿走走罢了。
这儿倒很清静。”
“这儿景致倒好,”蕙接口说了一句。她的眼光刚刚触到觉新的,便立刻掉开了。
“那么你跟我们一道划船去,”淑华邀请地说。淑英用眼光请求。芸天真地望着他。蕙
又把眼光移过来轻轻地在他的脸上扫一下。
“好,我就陪你们去,”觉新点了点头答道。
他们下了桥,站在草地上。觉新无意间抬起头看见挂在晚香楼檐前的鹦鹉。他自语似地
说:“海儿很喜欢这个鹦哥。”
他不觉信步走上阶去。
蕙和淑英们都听见这句话,而且了解它的意义。好像有人在火上浇了一瓢水,她们的兴
致又被打断了。她们也没精打采地走上石阶。
“倩儿,装烟倒茶,琴小姐来了。”这个响亮的尖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有人立刻仰头
四顾。但是大家随即明白了。
“呸,笨东西,连人都认不清楚。”翠环指着鹦鹉带笑地骂道。众人忍不住都笑了。
“翠环,装烟倒茶,琴小姐来了,”鹦鹉在架上扑扑翅膀,用它的尖嘴啄脚上的铁链,
过后昂着头得意地叫道。
“琴小姐今天又没有来,你总是喊她做什么?”翠环含笑叱责道。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这样的笑声打破了四周阴郁的空气。
正文 第十七章
周老太太当晚回家去了。蕙、芸两姊妹就留在高家,芸和淑华同睡,蕙却睡在淑英的房
里。
第二天早饭后觉新坐了轿子到西蜀实业公司事务所去。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两个多钟头。王收账员来向他抱怨近两个月收租的困难,商店老板都
说生意清淡,不肯按时缴纳房租。
王收账员刚走。黄经理又咳着嗽捧着水烟袋进来了。黄经理又批评王收账员不认真收
租,要他规劝王收账员以后努力工作。觉新心平气和地跟黄经理谈了一阵话,说得黄经理满
意地摸着八字胡直点头。黄经理走了以后,一家商店的老板来找他谈缩小门面的事。接着克
定来吩咐他代买几部前三四年出版的文言小说。他好容易把这些人全打发走了,一个人清清
静静地办了一些事情,就锁好写字台的抽屉,走到商业场后门,坐上轿子到周家去了。
周公馆里显得很忙乱。左边厢房内地板上堆了许多东西,大半是新买来的小摆设,还用
纸包着。有的包封纸被拆开了,洋灯罩、花瓶等等露了一部分在外面。觉新的大舅父周伯涛
俯在案上开列应购物品的单子。大舅母陈氏和二舅母徐氏站在旁边贡献意见。她们说一样他
写一样,有时他自己也想出什么觉得对就写下了。枚少爷怯生生地站在另一边旁观着他们做
事情,不敢动一下。仆人进房来,又匆忙地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