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风云-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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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凭的大学生,但外貌相当漂亮。这样的人,娜塔丽在少女时代挥手赶走总有十几个了。
汽车弯弯曲曲地穿过两旁有歪歪扭扭的深红色老房子的狭窄峡谷,向郊外驶去。拜伦问起斯鲁特在大使馆里担任什么工作。这个外交人员回答说,他在政治部门工作,目前正在学习俄文和波兰文,希望将来能调到莫斯科或者华沙去。斯鲁特坐在汽车里看去个子非常高;后来拜伦发现他自己的个子要比斯鲁特高;这个外交官身躯很长,但两条腿却不怎么长。斯鲁特的厚厚的金发生得很高,显出高高的额角和瘦瘦的棕红色脸庞。无边眼镜后面的一对浅蓝色眼睛很敏锐,炯炯有神;他的薄薄的嘴唇一直紧闭着,仿佛在下决心似的。一路上,他老是把一只黑色大烟斗捏在手里或者叼在嘴里,但并不抽烟。拜伦忽然觉得,外交工作可能很有趣,使你有机会旅行,冒险,跟一些要人见面。但斯鲁特一提到他是获得罗兹奖学金①的学生,拜伦就打定主意不再谈这个话题了。
①罗兹奖学金是英国资本家塞西尔·约翰·罗兹(1853—1902)所设,保送英、美两国学业成绩优异的学生去牛津大学学习三年。
杰斯特罗住在一座黄色的灰泥别墅里,别墅坐落在一个陡峭的山坡上,可以清楚地望见大教堂和锡耶纳红色的城楼和瓦屋顶。从市镇坐汽车到这里约需二十分钟。拜伦急煎煎地跟在那个姑娘和斯鲁特后面,穿过一个筑有花坛的花园,花园里到处是沾满黑色污渍的塑料雕像。
“呃,你们来啦!”说话的声音很高、很神气、很不耐烦,发r音的时候略略带点外国口音。
他们走进一个长长的、有横梁的客厅,拜伦头一眼看到的是两样东西:一幅很大的肖像画,占一堵墙的极大部分,画的背景是一片金色,画上圣法朗西斯穿着红袍,张着两臂;在房间远处一张红绸卧榻上,坐着一个有胡子的小老头儿,穿着一身浅灰色衣服,看见他们进来,就看了看表,站起来,咳嗽着向他们迎来。
“这是拜伦·亨利,埃伦,”那姑娘说。
杰斯特罗伸出两只又小又干瘪的爪子似的手,握住了拜伦的手,用锐利的、带点迟疑的目光打量着他。杰斯特罗的脑袋很大,肩膀很窄;老年人的带斑疤的皮肤,浅色的直头发,一只大鼻子因伤风变得有点红。修剪得很整齐的胡子已经完全花白了。“哥伦比亚大学三八年毕业,是不是?”
“是的,先生。”
“嗯,请进来。”他先往房间里面走,一边扣上他那件双排扣上装的钮扣。“上这儿来,拜伦。”他拿起一只很重的水晶酒壶,拔掉玻璃盖,小心翼翼地把琥珀色的酒倒在四只玻璃杯里。“喝吧,莱斯里,娜塔丽。我们一般白天不喝酒,拜伦,不过今天是个好日子。”他举起酒杯。“为拜伦·亨利先生干杯,祝他痛恨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卓越成就。”
拜伦哈哈大笑。“米兰诺博士信里是这样写的吗?我要干这一杯。”
杰斯特罗呷了一口,放下酒杯,看了看表。拜伦看出这位教授急于吃午饭,就象喝黑麦威士忌似的把杯子里的雪利酒一饮而尽。杰斯特罗高兴地笑着嚷道:“啊!一、二、三。好孩子。来吧,娜塔丽。莱斯里,把你的那杯酒带到饭桌上去吧。”
吃的是便饭:光是蔬菜和白米饭,随后是干酪和水果。餐具是精致的古老瓷器,栗色的和金色的。一个头发花白的矮小意大利妇女递送食物。餐厅里的高大窗子开向花园,可以望见锡耶纳的景色。从窗外泻入苍白的阳光,还吹来阵阵凉风,一直吹到饭桌上。
大家刚坐定,那姑娘就问:“你为什么要反对意大利文艺复兴,拜伦?”
“说来话长。”
“讲给我们听听,”杰斯特罗用一种象是在教室里讲话的声音说,还把一只拇指搁到微笑着的嘴边。
拜伦犹豫一下。杰斯特罗和那个拿到罗兹奖学金的外交官使他感到不安。那姑娘更使他心烦。她取下墨镜后,露出来的眼睛又大又黑,微微往上倾斜,放射出勇敢和智慧的光芒。她的脸很瘦,嘴巴大而柔和,桔色的唇膏涂得略显浓一点。娜塔丽用含讥带讽的神气望着他,仿佛已经断定他是个傻瓜;而拜伦还不至于傻到看不出这一点。
“也许我研究得过了头,”他说,“我开始研究的时候心荡神驰,到最后却象浇了盆冷水似的,心灰意懒。我看出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有不少的确是光辉灿烂,但在天才作品中间,也杂了许多徒有其名的垃圾。我最反对把异教和基督教混在一起。我不相信大卫长得象阿波罗·或者摩西长得象朱庇特,或者圣母马利亚象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家的情妇,膝上放着一个借来的婴儿。也许他们不得不把《圣经》上的犹太人画成当地的意大利人或者假希腊人,可是——”拜伦顿了一下,看大家的样子仿佛都很感兴趣。“瞧,我并不认为我刚才发表的那通意见是什么重要的批评。我揣摩它恰好说明是我自己走错了道路。可是这一切跟基督精神又有什么关系呢?就是这一点叫我恼火。假定耶稣回到人间,去参观一下乌菲齐宫①或者圣彼得大教堂,他会觉得怎样呢?就是您书中描写的那个耶稣,杰斯特罗博士,那个来自山沟沟的理想主义者,可怜的犹太传教士?我心目中的上帝就是那个样子的。我父亲是个笃信宗教的人;我们在家里每天早晨得读一章《圣经》。哼,要是耶稣去参观了,他根本就想不到这类玩艺儿跟他自己和他的教义有什么关系。”娜塔丽·杰斯特罗一直瞅着他,露出几乎象母亲一样的慈爱笑容。他猛可地对她说:“好啦。你问我为什么要反对意大利文艺复兴。我已经回答你了。”
①乌菲齐宫在意大利的佛罗伦萨,筑于十六世纪,收藏世界各国名画。
“嗯,这是一种观点,”她说。
斯鲁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闪发亮,他点了烟斗,一边抽烟一边说:“别妥协,拜伦,有人同意过你的观点。正式的名称叫‘新教’。”
“拜伦的基本论点是正确的,”杰斯特罗博士和蔼地说,轻轻地弹着他几个短小的指头。“意大利文艺复兴是艺术和思想的旺盛时期。拜伦,当时所以发生这情况,是因为异教和希伯来精神——用基督教的话来说——不是彼此敌对,而是在短期内共同繁荣。那是种杂交,不错,可是某些杂种往往比父母更强壮,你知道。骡子就是证明。”
“不错,先生,”拜伦说,“可是骡子不能传宗接代。”
娜塔丽·杰斯特罗脸上闪过一种既觉得好玩又觉得吃惊的表情,她那又大又黑的眼睛向莱斯里·斯鲁特瞟了一下,又回到拜伦身上。
“说得好。正是这样。”杰斯特罗高兴地点了点头。“文艺复兴的确不能生育,它自己衰老死亡了,让异教和希伯来精神各走各的不朽道路。可是这匹骡子的尸骨目前是人类文化中最宝贵的遗产,拜伦,不管你目前为了揭露它,对它是多么厌恶。”拜伦耸耸肩。莱斯里·斯鲁特说:“你父亲是牧师吗?”
“他父亲是海军军官,”杰斯特罗说。
“真的?哪一部门?”拜伦说:“嗯,他这会儿在作战计划处。”
“老天爷!作战计划处?”杰斯特罗装出一副滑稽的吃惊样子。“我真不知道。有听上去那么可怕吗?”
“先生,每个国家都在太平时代拟订各种理论上的作战计划。”
“你父亲是不是认为战争快要爆发了?”
“我是去年十一月接到他最后一封信的。他没有提起战争。”
另外三个交换了一下异样的眼色。斯鲁特说:“他在家信中会提起这类事吗?”
“他可能要求我回家。他没有提出这要求。”
“很有意思,”杰斯特罗博士说着,有点自鸣得意地向斯鲁特咧嘴一笑,一边搓着他的两只小手。
“事实上,我认为战争快要爆发,”拜伦说。这句话引起
一、两秒钟的沉默和更多的眼色。杰斯特罗说:“具的吗?为什么?”
“嗯,我刚从德国游历回来。你光看见军装、检阅、操练、军乐队。不管你乘车去哪儿,都能遇见满载着兵士的军车,以及装运大炮、坦克的铁路列车。有些列车有时长达两英里。”
“可是,拜伦,希特勒正是靠炫示武力,才赢得奥地利和苏台德的,”杰斯特罗说,“而且不放一枪。”
娜塔丽对拜伦说:“莱斯里认为我叔父应该回家。我们已经争论三天了。”
“我明白。”
杰斯特罗拿了把象牙柄的小刀,用老年人惯用的一本正经的姿势削着梨。“不错,拜伦,我象骡子那样固执。”他用这个词儿显然出于无意,因为紧跟着就马上咧嘴一笑,加了一句:“恐怕是我这个人也有点儿‘杂’的原故吧,我揣摩。这是个舒服的住所,也是我现在唯一的家,我的工作进行得也很顺利。搬一次家要浪费我半年的时间。我要是想把房子卖掉,肯定每一块钱连五分都收不回来。那班意大利人几百年来一直在跟一些不得不廉价卖掉房地产逃跑的外国人打交道。他们会活活地剥掉我的皮。我买下这所别墅的时候,早把这一切都考虑到了。我打算在这里度过我的余年。”
“我希望不会是今年秋天在纳粹手中度过您的余年,”斯鲁特说。
“嘿,你真浑,斯鲁特,”娜塔丽插嘴说,举起一只手从半空直劈下来。“打什么时候起你们外交人员有了这么了不起的远见?打慕尼黑起?打奥地利起?打莱茵河流域起?你们不是每次都感到吃惊吗?”
这样的对话拜伦听了很感兴趣。其他人似乎忘记有他在饭桌上了。
“希特勒一直在采取失去了理性的行动,不顾可能带来什么样灾难性后果,”斯鲁特反驳说。“任何人都可以在街上拔出手枪,在警察起来阻止他之前开枪打死四个人。简而言之,这就是直到现在为止希特勒所谓的高明的外交政策,是一个发了疯的强盗的突然轰击。这套把戏已经行不通了,人们已经有了警惕,他们会在波兰阻止他的。”
杰斯特罗吃了一片梨,开始有节奏地、流畅地谈起话来,有点象一个人自言自语,也有点象在课堂上讲书。“莱斯里,如果希特勒是德国皇帝①或者查理十二世②那样的人物,我承认我一定会觉得担心。可是他的能力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幸亏旧的统治阶级已经被推翻了。这班喜欢打扮和装腔作势、油头粉面的一九一四年皇族和政客,这班普鲁斯特③笔下挂满勋章的色鬼,这班腐败堕落的低能儿,就是他们发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旧的礼仪、旧的公文、旧的议定书都会统统完蛋,工业化战争会象一脚踢翻玩偶之家那样轻而易举地粉碎旧制度。于是他们都滚进了垃圾堆,新的领袖从阴沟里出现,提倡现实主义和进行改革。你知道,从前有一些基督教徒也是躲藏在罗马的阴沟和地下陵墓里的。”杰斯特罗对拜伦·亨利说,显然对这个新听众颇有好感。
①普鲁斯特(1871—1922),法国颓废小说家。
②查理十二世(1682—1718),绰号“北方的亚历山大”和“北方的疯子”,主张用武力侵略外国,最后死于战场。
③德国皇帝指威廉一世(在位期1871—1888)和威廉二世(在位期1888—1918),第一次世界大战即在威廉二世在位时爆发。
“是的,先生,我听说过。”
“你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