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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虹-第2部分

小说: 虹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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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房宫将军的特别处就在他的伴侣几乎全是些丑人。”

沉默加入了。喜欢讲话的文太太似乎受了异样的感触,忽然仰后倒在榻上,把两手遮住了脸,她那臃肿的身材,不自然的小脚,都使梅女士联想到那位“不作俗人妻”的深居在“阿房宫”的人物。于是过去的印象慢慢地凝固起来,轻烟似的封锁了梅女士的意识。恍惚又在那大园子里做家庭教师,她看见了熟习的湖山石,鱼池,和西洋式的八角小亭子;呵!这座难以忘记的小亭子!在那里,她曾经拒绝了金钱珠宝的引诱;她爱奢华,但是也爱自由,她尤其不愿做“阿房宫”中的俘虏。也是在这里,她充分认识了数千年的依赖生活所形成的女性的嫉妒的根性。有一对带杀气的三角眉毛的小圆脸儿突然在梅女士的惘念中闯出来了;接着便是勃郎林的光滑的枪口,像圆睁的怪眼睛。

梅女士从心深处发出半声冷笑,惊散了弥漫在她意识上的愁雾似的回忆。这半声冷笑正是《庄子》里那只鹓雏对于死抱住腐鼠当作宝贝的鸱的一声“吓”的回答。梅女士在家庭教师职务上最后的一课也就是《庄子》这一段“鸱得腐鼠”的寓言。

轻微的鼾声从榻上传来。文太太竟已睡着了。梅女士向窗口望一下,便悄悄地走出房来,再到大餐间外的走廊,拣一张摆在那里的藤椅坐了。

两岸还是那些插天的不见人烟的高山,从江的浊浪中耸起来,像是两堵高墙。在这山的甬道中,隆茂轮喘息着往前走,很孤独地只在江心遵了直线走。时时有一两条帆船出现在两旁,却都是紧挨着山崖,似乎船上的人伸起手来就可以攀着岩壁上的藤萝。前方远远地突出的崖壁下有些小小的木船,看去很像是一动也不动地挤塞在窄狭到几乎没有出路的江面;但是几分钟后,在威风凛凛的一声长鸣中,隆茂轮已经赶了过去,这才看见江面仍是可容四只轮船那样宽阔。暗轮激起的两股巨浪豁喇喇地向崖壁冲去,于是那些蜗牛似的贴在岩壁的木船便像醉人一般摇晃起来。

梅女士看着这些木船微笑,她赞美机械的伟大的力量;她毫不可怜那些被机械的急浪所冲击的蜗牛样的东西。她十分信托这载着自己的巨大的怪物。她深切地意识到这个近代文明的产儿的怪物将要带新的“将来”给她。在前面的虽然是不可知的生疏的世间,但一定是更广大更热烈:梅女士毫无条件地这样确信着。

然而她没有幻想。过去四五年的经验给她的教训是:不要依恋过去,也不要空想将来,只抓住了现在用全力干着。她的已往的生活就和巫峡中行船一样;常常看见前面有峭壁拦住,疑是没有路了,但勇往直前地到了那边时,便知道还是很宽阔的路,可是走得不久又有峭壁在更前面,而且更看不见有什么路,那时再回顾来处,早又是云山高锁。过去的是不堪回首,未来的是迷离险阻,她只有紧抓着现在,脚踏实地奋斗;她是“现在教徒”。

风吹来夹着一股热烘烘的气味。江水将太阳光捣为千万片碎金。时间是近午了。梅女士斜靠在藤椅的高背上,渐觉得眼皮沉重起来。当面的风景虽然很有意义,但现在也使她略感得些厌倦了:总是那样太高的荒山夹峙在左右,总是那样曲折而又湍急的江水滔滔不休,总是那样谜一般的然而是一次一次复演的行程!而且还有总是那样的像是胜利又像是哀鸣的汽笛的叫声!

她软瘫在椅子上,让朦胧的睡意去消化那些单调的时间。没有旧事来骚扰她的平静,也没有新的憧憬来激起她的兴奋。

茶房来请她吃午饭了。她问明白是下午三时左右方才可以到宜昌,就觉得这条隆茂快轮实在不过是慢轮罢了。她盼望立刻出夔门。现在是离四川境的时间愈逼近,她愈加感到不耐烦;她觉得凡属于四川的都是狭小而曲折,正像当前的江流一般。

午饭后,趁着文太太的话匣子还没开放,梅女士就躲到自己房里去睡觉了。她早就看出这位鼎鼎大名的女子参政运动的“健将”没有多大意思,现在则觉得可憎了。憎她的风度太庸俗,憎她的眼光只有寸半长,憎她的貌似清高而实鄙俗,憎她的浑沌到极点的女权思想。

半意识地把自己和同伴比较着,梅女士忽然想起将来到了上海以后的问题;她在心里问自己:“我们是代表,但到底共同代表些什么哟!怎样能够完成我们的共同的使命?”她不禁笑了。她承认自己不过是借了出席全国学生联合会的名义避去那位短小将军的纠缠,她知道再不脱身,难免要被逼成“阿房宫”中人;至于同伴的文太太有无个人的目的,她自然更不愿意推论。

睡意是逃跑了。从文太太身上,梅女士又联想到别的相识者。从中学时代直到两年前在川南当教员时的一位好友徐女士蓦地跳出来成为梅女士忆念的中心。“她在南京!”梅女士很兴奋地想。于是许多不连贯的回忆和感念都纷纷地来了,终于将梅女士拉离了卧榻。

辘辘的声音也从甲板上来了。窗外的脚步声很是繁密。文太太从窗洞里探进半个头来高兴地喊道:

“你不是要看夔门么?快就到了哟!”

梅女士回答了个微笑。外边的人的活气使她觉得热了;她换穿上一件纱衫,又拿手巾来擦过脸,轻快地跑到走廊上。

依旧是两岸高崖,只不过没有先前的那样峭拔,稍微呈现了陂陁的形态。高崖后面像屏风似的一叠一叠的都是更高的山峰,现在耀着阳光,成为金黄色。风只是轻轻地扇着,也像是午睡未醒。

船走的似乎慢些了,水声嘶嘶地很匀整。汽笛时时大声呼叱,仿佛旧时官吏出来时的威严的喝道。

铁阑干边有许多人,文太太也在内,都朝前面看。梅女士站在走道中,将两手交握着衬在脑后,很潇洒地摇晃她的肩膀;短袖管褪卸到肩际了,露出两条白臂膊在头的两旁构成了相等的一对三角形。许多视线都吸引了过来。梅女干咬着嘴唇微笑,露出旁若无人的气概。然后,她的长眉毛忽然一挺,纵跳着向前跑,穿过了几个旅客的集团,直到船长室边。

离船头约十多丈远,耸拔起两堵对峙的石壁,就像刀削似的方正挺直。没有树木,没有藤蔓,也没有羊齿类的小草,只是黑森森地看去是浑成的大岩石,巍然兀立,就像个没有顶的大门框。连接着这怪石崖的,便是高高的波浪形的连峦。江水翻腾起跳掷的浪头,争先奔凑到这石崖的门边,澎澎地冲打着崖脚。

船上的汽笛又是一声震耳的长鸣,船驶进了石门了。梅女士仰起头来看。强烈的太阳光使她目眩。她觉得这飞快地往后退走的高石崖摇摇地就像要倒坍下来。本能地闭了眼睛,她看见一片红光,然后是无尽的昏黑。

梅女士垂下头去,落在两手中,心里想:

“呀,这就是夔门,这就是四川的大门,这就是隔绝四川和世界的鬼门关!”

突然起来的感念,暂时把梅女士忙糊涂了。直到船上的汽笛再将她叫醒,她抬起头来,猛觉得眼前一亮。浩荡的江水展开在她面前,看不见边岸。只远远地有些灰簇簇的云影一样的东西平摊在水天的交界处。像是胸前解除了一层束缚,梅女士微笑着高举了两臂吸一口气。她赞美这伟大的自然!她这才体认了长江的奔腾浩荡的气魄。

她回头向右边望。夔门的石壁尚隐约可见。现在只成为万山嶂间的一条缝了;缝以内是神秘的阴暗。

“从此再不能看见好风景了;出了川境的长江一路都是平淡无奇的!夔门便是天然的界线。”

从左边送来了文太太的声音。梅女士转过脸去,看见文太太很费力地忙乱地移动着一双小脚,颠着头走过来。梅女士抿着嘴笑,轻声接着说:

“从此也就离开了曲折的窄狭的多险的谜一样的路,从此是进入了广大,空阔,自由的世间!”

 第二节

十八岁时,梅女士在成都的益州女校读书。就是那一年五月四日,北京的学生开始了历史性的群众运动;从赵家楼的一击,掀起了“五四”的怒潮,从赵家楼的一缕火光,燃烧着全中国青年的热血。

这怒潮,这火花,在一个月后便冲击到西陲的“谜之国”的成都来。

少城公园的抵制劣货大会,梅女士也曾去看热闹,当时的口号是“爱国”。梅女士自然很知道国是应该爱,但到底目标太笼统了,太迂阔了,鼓舞不起她的热情。她在那时只是一个旁观者。她那时正有个切身的问题没有法子解决。前三天,由父亲作主,她的终身已经许给姑表兄柳遇春了。

看热闹后的晚上,父亲刚从柳家吃醉了酒回来。他大概在柳家的“苏货铺”里很听得了些杂乱的消息;所以并不照例睡觉,却唤住了梅女士,唠唠叨叨地说:

“真是改朝换代了。学生也来管闲事!他们要到苏货铺里检查东洋货。查出来就充公。还要罚款。真是笑话!真是胡闹!难道衙门里就不管么?”

梅女士低了头不作声。“苏货铺里检查东洋货”这句话突然在她神经上刺了一针;少城公园里震天撼地的爱国声,本来于她很隔膜似的,现在却和她的切身问题发生关系了。她将来就得做一个偷卖日货的苏货铺的女主人。这个观念,加重了她的苦闷。白天里听人家高叫“爱国”时所起的那一种很自在的“我不曾做过卖国奴”的心情,现在没有了,她猛然感觉得自己就是十手所指的卖国奴。

“他们说得好听,说是要用国货;嘿,老子就是货真价实的国货医生,然而近年来偏不行时了,偏是那样的落薄!”

父亲喷出满口酒臭,气咻咻地接着说。于是照例的咒骂儿子的话又来了;他摇动他的酒醉的僵直的舌头很艰辛地背诵着梅女士已经听厌的那些故事:当初他如何变卖了家产送儿子到美国去读书,后来又如何变卖了家产替儿子运动差缺,现在呢,儿子自己在外边快乐,简直不问老子的死活了。父亲两眼通红地结束着说。

“前年在陕西督军署里当差,还是一个一个电报地向家里要钱;去年放了县知事,不来要钱了,可是电报快信也就没有了。哼!出洋读书做官的儿子原来如此!倒是遇春这孩子有出息。他是父母双亡的孤儿,从前我捡来养在家里,也不过是亲戚的情面而已,后来送他到悦来商场的宏源苏货铺里学生意,只想他有一口饭吃。可是他赤手空拳挣出个大场面来了。”

父亲闭了眼睛,很得意地颠着头。突又睁圆了眼,大声说:

“他们龟儿子的学生偏不许人家卖东洋货!”

又恨恨地重复了一句,父亲便歪着脚步走进自己房里。

梅女士看着父亲的踉跄的背影,低声叹了口气。如果不是那边黑魆魆的屋角里还站着一个大丫头,梅女士早就让眼眶里的两泡泪水爽快地一泻了。她向周围四顾,像溺水的人要找个援手。什么都没有!只有洋油灯的火焰突突地对她跳,只有古老的木器哑着口环伺在她左右,只有衰败的冷气直侵入她的骨髓!

咬嘴唇忍住了眼泪,梅女士急步逃进了自己的卧室。这里,有微温的空气使她略感得安慰。一张小巧的梨木桌上摆着她儿时的幸福生活的纪念品。穿着精致的衣服的洋囝囝,红嘴唇白牙齿的黑洋人凸着个小小的时辰钟的大肚皮,茶绿色三棱形的玻璃瓶里插着两枝孔雀羽:这都是五六年前母亲未死家境尚好的时候的残余。没有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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