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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虹-第15部分

小说: 虹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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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明天她仍旧发烧,就请你来接我回去!”

三个人离开了那河边。陈女士例外地不作声,而且故意走在最末后;直到徐自强和她们分了路,这位“老处女”方才赶到梅女士肩旁,很狡猾地笑着,又绕着弯儿批评徐自强这孩子是个“怪物”,梅女士只是抿着嘴笑。

午后下了雨,梅女士不能出去,便在房里睡觉。梦中她又在那河边的树下,徐自强蹲在对面,嘴里含着一排五六只黄桷叶的哨子,发狂似的吹着;那蒲——蒲的怪响使她头晕了,眼前一片黑。忽然她被抱住了,她挣扎,水浸透了她的衣服,然后听得一声猛喝,宛然就是韦玉的口吻:“你说在重庆再相见,可是你骗了我呵!”

梅女士睁开眼来,还看见韦玉的失血的面孔像一幅大白纸覆在她脸上。窗外正落着急雨,屋檐的水溜响得和爆竹一样。她惘然躺着,忽东忽西地乱想,直到汗湿的纱衫复又干燥。

当天傍晚,她就离开学校,回徐绮君的家。在绛色的夕照中渡过江时,她看着紫色的江水,心里说:“美丽的山川,可只有灰色的人生;这就是命运么?顶着这命运前进!”

徐绮君的病却迁延着总不见全好。梅女士权充了看护,整天蛰居在卧房里,虽然颇觉得枯索,到底亦一天一天挨过去了。她并没有什么忧虑和焦灼。然而也不能兴奋活泼。感伤过去的酸泪早被她用火一般的忿恨烧干,即或触景感物,不免会在心深处偶尔漾起旧憾的微波,也立刻被她的冷酷的理知压下去了。她已经用意志的利剑斩断了过去的纠缠。那么将来呢?将来的幻想素来很淡,目下则简直没有;因而她亦不能自解嘲地空高兴。她只有单调的灰色的现在,她只能空白地让现在成了过去,便永远扔在遗忘里。

徐自强还不时来挑逗她的心。他到底把他的“许多许多话语”倾倒出若干来了。但对于这个“现在”,梅女士也感得同样的单调无味。什么恋爱!她不是早就经验过?而且亲眼看见过许多?而且她也还没忘记柳遇春教给她的恶功课。她好像第一次吃鱼的人就没尝到真正的鱼味,却被腥臭弄坏了胃口;她糊糊涂涂有了这样的认识:恋爱之所以异于友谊,就因为有肉的关系,而肉的关系便等于柳遇春的单方面的泄欲主义。这是她领教的太多了。她想着就嫌恶。

然而在她的心深处,在这单调空白的硬壳下,还潜伏得有烈火,时时会透出一缕淡青的光焰;那时,她便感得难堪的煎迫,她烦恼,她焦灼,最后便有一个凝结成为实体的问句显现在她的意识上:此后的生活怎样?但是也只有一刹那。她天性中的伉爽,果敢,和自信,立刻挥去了这些非徒无益的庸人自扰。

渐渐地到了八月中旬。徐绮君从缠绵的疟疾里挣扎出来了。前此她写过几封信给她的哥哥,代梅女士找事情;陆续也来了两次回信,但都没有确定的答复。多半是不成了罢?徐绮君常是这样焦急地想着,便觉得梅女士的淡漠态度太叫人生气,太是自己不负责任。为了这一点,她们时有龃龉;像严父督责惫懒的儿子,徐绮君盛气地问:

“怎么你毫不放在心上,倒好像不是你的事!万一绝望,你打算怎样办呢?”

梅女士只是抿着嘴笑。她了解这位好朋友的热心。温和地抓住了徐绮君的手,她曼声说:

“着急也不中用哪。天无绝人之路,世界到底是很广阔的哟!”

“你还是那个老脾气!在益州的时候,你说韦玉方面不会发生意外,你又说难道就怕了柳条的牢笼,但现在如何?你的聪明,大胆,你的什么也不顾忌,——却件件是害了你自己!现在又信托天了,又信托到底是广阔的世界了,你——

真叫我看着生气!”

徐绮君愤然摇头,尖利地追迫着说。但还是只有憨笑的回答。经过了好几秒钟,梅女士斗然收住笑声,满脸正经地站起来,从齿缝中迸出了一句话:

“我只信托我自己!”

这最后的“自己”两字,声音特别高,而且凄厉,徐绮君忍不住心里一跳,可是梅女士倏又狞笑着疾扑过来抱住了徐绮君,将嘴唇凑在她耳朵边轻声说:

“打算怎样办么?打算找恋人去!”

徐绮君也忍不住笑了。这是不相信的笑,说不定还带着些“何至遂甘堕落”的意味;但同时她想起一件事,她转过脸去看定了梅女士的眼睛问:

“对象就是徐自强罢?”

“什么!绝对不是!为什么我要糟蹋这个小孩子?况且为什么要先有了对象呢?一个人到转不过身来的时候,还做美丽的梦么?可是我决定不走回头路!”

暂时的沉默。终于是徐绮君沉吟着说:

“何必这么牢骚,世界到底还是广阔的呵!”

口头上尽管坦然,心里却是加倍的着急,徐绮君差不多把最不好的结果都想像出来了。现在她觉得梅女士的表面的镇静并非是懒怠或不负责任,却是自己居心“铤而走险”。这个“发见”使徐绮君战栗,并且对于平日可信仰的新思想不免也起了怀疑;人们是被觉醒了,是被叫出来了,是在往前走了,却不是到光明,而是到黑暗;呐喊着叫醒青年的志士们并没准备好一个光明幸福的社会来容纳那些逃亡客!

八月底也快到了。一条寻人的大广告赫然出现在《新蜀报》,并且还附有梅女士的照相。当徐自强跳进来气喘喘地将这张报纸展开了后,两位女士的脸上都变了色。三个人交换了几次眼光,说不出一句话。

“再住下去是要拖累你了,我回成都去亲自办交涉!不然,我就往外跑:汉口,南京,上海,不信我会活活地饿死的!”

梅女士还算镇静地说。可是徐绮君姊弟们都摇头。压低了声浪的,然而热烈的辩论,于是开始了。梅女士最后的主张是,只要徐绮君替她张罗到一百元,她就立刻离开四川。徐绮君却觉得还不必如此冒险,并且一百元也不能马上办到;她说家里人是不会留意到这条广告的,事情还没十分急迫,且待她再去努力活动一下,或者在本地的教育界可以找得位置,那时,用了“家居无聊,要出来做点事”的口实,老实对柳遇春揭明了,也未始不是敷衍一时的办法。

听说梅女士可以长住在重庆,那自然徐自强十分赞成,徐绮君又那么坚持着,所以梅女士亦就不再说话,照例地抿着嘴笑。

两天,三天,意外地飞快的过去了,徐绮君很跑了几处地方,找过多少人,可是同样的没有结果。她绝望了,准备着张罗银钱,却忽然得了个消息。新换的泸州师范校长原来是有点认识的陆某,听说他把旧教员全体撤换,也许他那附属小学里还留得有女教员的缺额罢?

经过了一度商议后,梅女士决定到泸州去碰运气,徐绮君也陪着走一趟

 第六节

徐绮君她们到了泸州时,那个师范学校正忙着筹备开学式的大礼。一切教员早就聘请齐全,然而梅女士居然达到目的,并且又加了徐绮君。这是因为年青的新思想的陆校长看见了梅女士那样的人材,无论如何不得不“设法”,便把附属小学内超过了六十人的三年级和一年级都分成两班,安插了梅女士后,反差一位教员,仓卒间又找不到,只好强嬲着徐绮君暂时“辛苦”这么两星期或一个月。

开学式的前晚,就是梅女士她们到后第三天,陆校长特地开了个茶话会,说是替全校的新教员互相绍介。

茶会在客室中举行。“保险灯”的大白瓷罩洒下些淡黄的光波。因为有风,火焰时时颤动,室中便成了明暗不定。斑驳的灯光落在暗黄色的板壁上,很像是些古拙的图案。在这样歇斯底里的空气中,梅女士惘然静听那十几位男教员和五六位女教员很客气地交换着不连贯的断句。对面一位女子,大约不过十七八岁,穿一件杏黄衫子,略尖的下巴,一对乌溜溜的眼睛,时时向梅女士这边瞟过来。这尖利的眼风,从梅女士意识上唤起了黄因明的印象。对于那位野猫似的姑娘的粘腻的挂念,便缠住了梅女士,将她从现实中拉开,竟没留意到陆校长说了这样的话:

“小学方面,从本学期的新生起,我们打算试验新式的教育理论;刚好我们找得了这位密司梅行素来担任这项重要的工作。”

全场忽然异样的静寂了,几个蚊子的叫声也听得见。许多眼光都转到梅女士这方面。徐绮君用肘弯轻轻地推着她那惘然的同伴,那边男教员堆里却已腾出一个圆朗的声音来:

“请梅女士发表新教育的卓见。”

这句话的不大友意的气味,立刻刺戟起梅女士的反感;她冷静地对大众瞥了一眼,只给了一个随口的回答:

“各位不要见笑,我是第一次来当教员,说不上什么卓见——”

对面那位女子忽然低下头去藏过一个忍俊不住的微笑,但是早被梅女士看见;她陡然全身燥热了,神经电化了似的敏活起来,刚才并没十分听清楚的陆校长的几句话蓦地从潜在意识中跳出来,逗着她不得不猜疑到什么“刚好找得了”的一类话也是反讽。这闪电似的不快的感想,使她口头顿住了,但只一瞬间,随又很快地接下去说,声音愈来愈响:

“各位先生都是饱学有经验的人,负着神圣的使命;像我这样的没有经验,没有学问,也来谬充同事,实在惭愧得很。校长先生的夸奖,不敢当。想来各位早已明白我是为什么跑到这里,闯进了这个学校。但是我也不肯只当作一个饭碗,敷衍着过去。我信仰两句格言:学问是经验的积累,才能是刻苦的忍耐。忍耐,我能够;经验,正要去找。这便是我的目标。各位都是新思想的人物,要打破虚伪的旧礼教的,当然也不赞成虚伪的客套,所以我听得要我发表‘卓见’,老实说,不胜感慨!今晚上是校长先生的茶话会,明天便要开学,各人要站到自己的岗位里去了,我希望对各位都有个明白的认识。我先来自己介绍我自己罢。我,梅行素,成都益州女中毕业,因为不愿意在家里当少奶奶,第一次来做小学教员。”

全场哑了几秒钟。不知道是谁,忽然鼓起掌来,接着便是一片的应声;中间也夹着哑然的笑响。陆校长的声音,在掌声的余波中透出来:

“我赞成密司梅的提议。我也来自己介绍:陆克礼,南京大学教育科毕业,此番第一次办教育。”

梅女士对坐那位杏黄衫子的女郎突然吃吃地笑起来。她在旁坐的一位女教员的耳朵边说了句不知什么话,她那乌溜溜的眼睛又很快地向梅女士瞟了一下。这时候已经有人在追踪校长,抢先着自己介绍。梅女士很注意地瞧着听着。有几位只说了姓名,有几位却在开玩笑。不多时完了。梅女士这才知道对面那位很惹眼的女子姓张。

现在开始了不规则的捉对儿的闹烘烘的谈话。徐绮君和一位圆胖脸的男教员认了远亲,谈得很热心。坐在梅女士的另一旁的,也是女教员,一张扁面孔,老是低着头磕瓜子。杏黄衫子的张女士时时拿眼光向梅女士脸上掠,但当梅女士凝眸对她看时,她又转过头去了。斜对面有一位蓬头发的男教员,嘴角里斜插着烟卷,不转眼地望着梅女士瞧。梅女士记得就是自称“高等爬虫”姓李的师范部国文教员。可是隔得太远了,两方面都不便招呼。

桌子下的蚊子似乎更活动了。在座各位的扇子不时钻到下面去挥拍。偶然一个不留神。梅女士将扇子掉在地下了。当她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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