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国-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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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已经了如指掌,对他贴过的大字报自然也不例外。他无需再陈述什么,只需
解释自己的立场。而此刻他能做的惟一反应就是继续沉默,因为父亲现在并不需
要他说,而是听。
父亲含威不露不可违抗的训话开始了,那是言简意赅深思熟虑的:“要慎重
啊!要多动动脑筋。这么复杂的政治,不是你轻举妄动的小孩游戏,做事不能凭脑
袋一热,要总结经验教训。”屋子里的空气是凝固的,惟有青色的烟雾在缓缓地缭
绕飘动。经过片刻权威的沉默之后,父亲瞟了儿子一眼,又转开目光,用手拍了
拍沙发扶手,说道:“你今天晚上好好想一想,写一个总结,检查一下自己的错
误在什么地方,写好了,我看一看。”这是父亲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儿子特有的教
育方式。每当他觉得卢小龙犯了错误,或者有什么弱点,就会像刚才这样言简意
赅地教育几句,然后让他写一个书面的认识。父亲会在这个书面认识上做出修改
和批示,那些批示就是儿子应该照办的,父子二人的关系很特别地体现在这种文
字往来上。每当这时,卢小龙只需站起来说:“行,我去写。”然后离开就是了。
然而,他今天坐在那里,毫无动静。
父亲有些诧异地打量他一下,继母和妹妹也从一左一右观察着他。这是他必
须对抗的一个指示,他顶着父亲目光的压力,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的行
动不是轻率的,是深思熟虑的。”父亲问:“你不后悔?”卢小龙咽了一口唾沫,
说:“我不后悔。”父亲说:“因为你是中学生,因为你有这样的家庭出身,要不,
你也早就被打成反革命了,你是十分侥幸的。”卢小龙沉默了几秒钟,说道:“我
不侥幸,我还会继续行动。”
父亲有些瞠目结舌地看着儿子,用烟斗指着他说:“你懂不懂政治?”父亲
那长大而又粗糙的面孔因为出其不意的恼怒而有些抖动。卢小龙说:“我懂。”
继母在一旁插话了:“你父亲搞了几十年政治了,都不敢说懂。”卢小龙十分倔
强地用额头顶着压力,说道:“不懂就是不懂,懂就是懂。”父亲有点失去一贯在
家中的沉稳常态,立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在客厅中显得突兀,声音尤其显得严厉:
“你小小年纪,懂什么深思熟虑,我倒早已深思熟虑了。
你这样做是错误的,也是危险的。“卢小龙觉得父亲的身高太压人了,也站
了起来,这样,父亲虽然还高出多半个头,但毕竟不那么悬殊了。他双手相握,
低下头保持着往日的礼貌,说道:”天下没有没危险的事,坐车还可能遇车祸撞死
呢。“他的声音不高,而且委婉,然而父亲已经勃然大怒,他额头暴起青筋,瞪
着眼指着卢小龙说:”我不允许你继续胡来!“
卢小龙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钟,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父亲说: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继母在一旁说:“小龙,你不光要为自己负责,还
要为全家负责,为你爸爸负责。”父亲愤然挥了一下手:“让他为自己好好负责吧!”
说着,背着手步子重重地踏着楼梯回自己的房间了。继母看了看他也站起身,一
掸围在腰间的围裙,生气地进厨房了。
妹妹卢小慧站起身对卢小龙说:“哥哥,你今天有必要和爸爸宣战吗?”卢
小龙看了看妹妹,说“我总得让他们有点思想准备。”妹妹扑闪着大眼睛说道:
“要是爸爸对了,你错了呢?”
“我不会错,我也不怕错。”卢小龙稍有点激愤地说。
卢小龙通宵没睡,他没有写父亲要的检查,而是起草了一份新的大字报:《
北清大学工作组镇压学生运动绝无好下场!》。第二天一早,他赶到学校,召集
了北清中学红卫兵七人领导小组会议,并在会上说,要将这张大字报贴到北清大学
去。这一次,七人核心出现了动摇。
首先是贫下中农出身的宋发忧心忡忡,黑黑的剑眉下一双黑黑的眼睛眯缝着,
粗红的脸上布满了惊疑的表情,他显然被北清大学的形势吓着了,有些紧张地说
:“我看,最好还是不介入大学的运动。”朱立红前些天还自称从给中央首长保
健的父亲那里掌握了上层斗争的背景,今天也显得有些暧昧了,她说:“我们倒不
是怕,要了解清楚,看准了再干。”
那个自命不凡桀骜不驯的黄海晃着留着板寸的小圆脑袋说:“这是一个具有全
国性政治影响的行动计划,可以再酝酿酝酿,另外,卢小龙的大字报也简单了一
些,指导运动要有理论,要加强理论色彩。”额头上横着三道成年人深刻皱纹的
唐北生用他在任何时候都喜笑颜开的神态调和地说道:“关键的问题上不需要太多
的理论,要的是鲜明的口号,有时候你有口号,写成一条大标语就行了。现在的
问题是这个行动我们看准了没有?”
说来说去只有两个女生支持他,一个是初一的田小黎,俊俏的小圆脸,薄薄
的嘴唇,她天不怕地不怕地说道:“怕什么,贴了再说,顶多打成反革命。”还
有一个就是有点老太婆模样的同班女生华军,她说:“既然卢小龙下决心贴,我们
就应该支持。”
卢小龙在这个团体中再次感到了在家中感到的形势,在这里,他同样要证明
自己的正确。人活在世,大概要不断地为证明自己的正确而奋斗。虽然他是红卫
兵组织的发起者,也是领袖,如果他在重大的战略问题上犯了错误,领导权必然丧
失。一种情况是,组织存在,他的领袖地位丧失;还有一种情况,他的领袖地
位与整个组织一同覆灭。眼前浮现出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雪山草地,联想起毛泽
东的党内斗争。从这天起,他经常将自己领导的红卫兵组织与毛泽东领导的共产
党相类比。毛泽东靠路线正确取得党内的领导权,自己也只有靠路线正确巩固自
己在学生组织中的领导权。他可以不冒险,也可以停下来,然而,那不符合他的
个性。
他想到一句古话,“箭在弦尔不得不发”,又想到另一句古话,“一发而不可
收”。当他在校园内的大操场上踽踽独行时,只看到阳光下跟随自己的影子。人
生中只有影子会永远跟随着自己,接着便联想到一个魔鬼将人的影子收买去的故事。
有些人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影子,也从来没有想到过影子的价值。影子的存在是
无关紧要的,影子的失去却是攸关重大的,没有影子的人是要被打入另册的。当
他顶着白日在操场上踏着零乱的杂草走来走去时,胡思乱想了一大篇。他拖着自己
的影子走,转过来又踩着自己的影子走,横过来与影子并肩走。身正不怕影斜,
他立正了,影子短而挺直。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影子太短小,于是乎,又想到《西游
记》中的孙悟空,他将腰一拱,说声长,就顶天立地,身高万丈。孙悟空身量瘦小,
高大靠的是神通。他也一样,身量不大,要靠与孙悟空不同的另一种神通。
这么一想,他决定豁出去了。他把大字报抄好,就与华军、田小黎一人一辆
自行车开始行动。他的自行车后座一侧挂着糨糊桶,抄好的大字报夹在田小黎的车
上。三个人出了北清中学大门,穿过日月坛公园,进入北清大学北门,又穿过
一片教职员工宿舍,就到了大字报中心区。正是炎热的中午,大字报区依然很拥挤。
卢小龙推着车寻到了最显赫的位置。这是食堂大门口的一个宣传栏,过去是北清
大学张贴重要布告的地方,北清大学第一张大字报就贴在这里。他把车放好,取下
糨糊桶,同时无巧不成书地发现,马胜利正晃着大块头指指点点地领着李黛玉看
大字报,他讲解的样子,俨然是李黛玉的革命导师,当他的目光和卢小龙相遇时,
是直直的、敌视的。卢小龙从自行车上拿下糨糊桶时,一瞬间稍微犹豫了一下。
马胜利的目光让他觉得一个中学生跑到大学张贴大字报,显得很突兀。然而,他已
经突兀过了,不妨再突兀一次,便旁若无人地将扫帚伸到糨糊桶里,蘸着糨糊在
宣传栏上涂开了。
宣传栏上张贴着一些刚刚刷上去的大字报,人群中有人嚷:“这是我们刚贴
的大字报,你没看上边写着请保留三日?”接着,就有人气势汹汹地挤上来。卢
小龙冷冷地看了看挤上来的两个大学生,其中一个还留着小胡子。他二话没说,
将扫帚插回浆糊桶中,从田小黎手中接过大字报的第一页糊了上去。后边有人使劲
拽他,把他的衣领扣子都拽脱了。他奋力挣扎着将第一页铺展在涂满糨糊的宣传
栏上,露出显赫的大题目:《北清大学工作组镇压学生运动绝无好下场!》,拽
他的人一下停住了手,闹闹嚷嚷围观的人们也立刻被这个题目所震慑,那个留
着小胡子的学生一手还抓在卢小龙的肩膀上,目光却看着这张大字报发直了。卢小
龙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看到身后围上来更多的人,很快就将这里围得水泄
不通。这种哗动舆论的感觉实在好极了。
这时,人群中有人喊道:“这是反革命大字报。”接着,又有更多的声音喊
:“让反革命跳出来,让他们贴完。”卢小龙拿起扫帚又刷开了。先刷大字报纸
的四框,再米字交叉刷中间,还嫌不够,又将其余的面积补齐。他从田小黎手中
接过第二页大字报,高举双手与第一页大字报对齐,先将最上边粘好,然后顺势捋
下来,将整张纸铺平。宣传栏上早已重叠覆盖着厚厚的大字报了,在上面张贴新
的大字报,铺展着按压下来,柔韧而有弹性,手感十分舒服。田小黎这时把未贴
出的大字报递到华军手中,腾出手帮他将大字报的四边贴好。
围观的人实在太多,后边的人看不见,站在第一排的一个大学生开始高声朗
读。卢小龙又在田小黎的帮助下将第三页大字报贴好。接着贴第四页,第五页,
第六页,贴到第十页时,露出了署名:北清中学红卫兵卢小龙。这个署名表明北
清中学已经成立了红卫兵,又表明反工作组的大字报卢小龙一人负责。正像他所预
知的那样,最后一页一贴出,就像第一页大标题一样,引起一片哗然。听到身
后有人说:“又是那个卢小龙。”他感到了一种独领风骚的兴奋,为了这一刻惊天
动地的好感觉,坐一辈子牢也在所不惜。
这时,人群出现气势汹汹的拥挤,上来一群张牙舞爪的大学生。一个耳旁长
着一大块乌痣的大学生抻着通红的细长脖子对卢小龙说:“你就是卢小龙?”卢小
龙回答:“是。”这个大学生一挥手,上来几个人,将卢小龙双臂反扭起来。
017
第十七章
天下大概只有一样东西,尽管你一天比一天更熟悉,你却不会感到厌倦,那
就是自己的身体。在这个炎热的夏天,沈丽经常紧闭卧室裸体坐在床上,面对着
大衣柜上的穿衣镜。
窗外的绿树遮着阳光,屋里有些阴暗,她在穿衣镜中看到的是自己那柔白发
亮的身体。
镜框中的自己就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