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诗全编-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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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
虫蟹集(四首)蠡斯它在高悬的小笼中得意洋洋,昼夜不停地把“主人”歌唱。我却可怜这虫类的歌手,为一片葱叶竟出卖了全部诗章。蝼蛄据说它要把“毒草”彻底除尽,于是便抱住庄稼大咬大啃。其实它是想制造个空白的大地,妄想叫人相信春天从未降临。寄居蟹它卑鄙地杀死了雕塑家海螺,用螯钳夺取了虹光四射的螺壳。谁知从此它就成了“艺术内行”到处炫耀着它的“样板”大作。夜蛾它生怕光亮照出它凡庸的原形,所以便想乘邪风扑灭一切光明。谁知雄鸡并不体谅它的甘苦,一声长啼,唤来了红日东升。铁面具在古老的法兰西,有一座恐怖的监狱,这座监狱的名字,叫作“巴士底”。在巴士底狱中,曾有一种残忍的刑罚,这种刑罚的名称,叫做“戴面具”。谁要被戴上了,这种铁制的面具,实际便踏上了坟墓的阶梯。受难者仍然可以睡眠和吃食,但几年以后,便会渐渐窒息(毛发和胡须,在面具中不断生长,最后便堵塞了,所有透气的缝隙。)黑暗的中世纪,早已在电火中焚毁,阴森的巴士底,也成了历史的遗迹。但是谁能想象,在新中国的土地,却又出现了,这种可怕的刑具。“四人帮”制造的那些精神枷锁,不就正是铁面具的模拟。它遮住了——变幻的天地,它束缚了——社会的肌体。使人的头脑,在禁锢中萎缩,使人的心灵,在窒息中死去。革命的火山,摧毁了新的巴士底,但那些“截面具”的“囚徒”,却还常能相遇。啊,看这些铁板似的面具,怎能使人不热血燃烧大声呼吁:“打碎这些枷锁,这些遗留的面具!不必有半分惶恐,一点余悸!”快来深深呼吸新时期的芬芳大气,让我们的思想和事业,能够迅猛地发育!安全体系国王遇刺了刺客是一只蚊子保安部马上开始侦缉蚊子是一种微形飞机飞行要有空气同谋是空气!抓住空气!空气有个私人关系叫呼吸逮捕呼吸!立即!国王安全地合上了眼皮
一九七九年
一代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摄阳光在天上一闪,又被乌云埋掩。暴雨冲洗着,我灵魂的底片。祭我把你的誓言把爱刻在蜡烛上看它怎样被泪水淹没被心火烧完看那最后一念怎样灭绝怎样被风吹散石壁两坎高大的石壁,在倾斜中步步进逼。是多么灼热的仇恨,烧弯了铁黑的躯体。树根的轫带紧紧绷住,岩石的肌肉高高耸起,可怕的角力就要爆发,只要露水再落下一滴。这一滴却在压缩中突然凝结时间变成了固体。于是这古老的仇恨便得以保存引起了我今天一点惊异。1979年山影山影里,现出远古的武士,挽着骏马,路在周围消失。他变成了浮雕,变成了纷纭的故事,今天像恶魔,明天又是天使。别在春天,你把手帕轻挥,是让我远去,还是马上返回?不,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因为,就像水中的落花,就像花上的露水……只有影子懂得,只有风能体会,只有叹息惊起的彩蝶,还在心花中纷飞……诗情一片朦胧的夕光,衬着暗绿的楼影。你从雾雨中显现,带着浴后的红晕。多少语言和往事,都在微笑中消溶。我们走进了夜海,去打捞遗失的繁星。诗句·诗意·诗情诗句,在知识的库房里,像一堆胶结的丝团。我把它漂洗——一缕、一缕,织成了美好的锦缎。诗意,在生活的道路边,像一把散落的子弹。我把它寻找——一颗、一颗,别进了战斗的弹链。诗情,在神思的草原上,像无数飘飞的花瓣。我把它捕捉,一片、一片,结成了美丽的皇冠。给安徒生金色的流沙湮没了你的童话连同我——无知的微笑和眼泪我相信那一切都是种子只有经过埋葬才有生机当我回来的时候眉发已雪白沙漠却变成了一个碧绿的世界我愿在这里安歇在花朵和露水中间我将重新找到儿时丢失的情感没有名字的诗歌我,是诗歌的源泉,甘美的泉水就是我的诗篇。它没有流向文学的大海,但愿能洗去——人间的愁苦和厌烦。一切都在循环;一切都在改变;一切都在运动;一切都在向前?奔腾不歇的江河;起伏连绵的山川;惊天动地的旱雷;撕裂雨云的闪电。呵——多少谜,多少梦?多少沉冤?……新陈代谢的万物;广大神秘的自然;永无边际的宇宙;黑暗沉默的空间。呵——多少天?多少代?多少光年?……在宇宙的尘埃——地球上,却不知已变过多少风云,换过多少人间。蜥蜴每当它感到大事不好,便马上把次要的尾巴甩掉;管他是不是追随多年呢,反正来日还可以再生长一条。得意的知风草楼檐上长着一蓬得意的知风草,非常爱好东歪西倒。有一天它偶然低头一看,发现有一把扫帚站在墙角。“唉,您的处境实在不妙,浑身上下被捆了那么多道,整天在地上拖来磨去,什么好处也捞不到。“我才是真懂处世之妙,认准风向一下升上云霄,你看那么多松柏杨柳,长了多年也没我高。”知风草正说得神魂飘渺,忽然袭来了一阵风暴,它的顺风计这回竟全然失灵,因为脚下的浮泥全被冲掉。风雨过后仍是太阳高照,大厦洗去了浮尘红光闪烁,扫帚又开始了它的工作,把知风草和一切垃圾清扫。岩鸽岩鸽慢慢地飞来了,低低地飞来了,它刚挣脱了牢笼的束缚。它忍受了多年的折磨,痛苦的折磨,强健的肌肉已经萎缩。但这并不妨碍它心中欢乐,自由的欢乐,蹦蹦跳跳地在小树上降落。小树旁边有一条小河,清漱的小河,河水和蓝天是一种颜色。岩鸽在河边唱着过去的歌,儿时的歌,歌唱那水中飘浮的云朵。唱着唱着它忽然又张惶失措,不知所措,好像看见了什么鬼怪妖魔。原来有一列大雁正从天空飞过,从云中飞过,犹如一排利箭向远方疾射。岩鸽停止了唱歌,不再唱歌,心里充满了担心和恼火。它一下就变成了一个先哲,“明智”的先哲,向着雁群大声地呼喝:“我当年就因为喜欢天空海阔,山高水阔,结果就挨了铅弹一颗。“在牢笼里度过了十年囚徒生活,可怕的生活,用来偿还我高飞的过错。“其实小树林中有丰富的吃喝,足够的吃喝,根本不必冒险去南北奔波。“千万别心血来潮飞得太高了,太快了,不然你们注定要重蹈我的覆辙。”“岩鸽呵岩鸽,你错了,你现在错了。”天上的大雁一齐回答它的劝说。“正因为世界上还有暗枪和枷锁,牢笼和枷锁,我们才必须飞得风驰电掣”。大雁们说罢更快地飞去了,飞远了,直奔那春光永驻的南国。我们饱经苦难的岩鸽,不幸的岩鸽,却还在小树叉上犹豫什么?老道与白鹤从前有座神圣的大山,山上有座神圣的古庙,在这神圣加神圣的庙堂里面,住着一位自然也颇神圣的老道。老道的德行无比深高,一天到晚向最最牌上帝祷告,千年的香火熏干了脑汁和内脏,这便成为他最大的幸福和骄傲。不料有天飞来了只大胆的白鹤,把庙中的烟雾赶得四散奔逃,就连老道庄严的百尺长须,也被翅膀煽得飘飘摇摇。神圣的老道虽然十分气恼,却努力克制,尽量不流于言表。他默默地背诵了一段经文,才开始把“妄为”的白鹤警告:“你被世尘所迷而离经叛道,上犯天规共有大罪三条,现在赶快忏悔还为时不晚,不然将来终要永坠地府阴曹。你的第一大罪是不忠不孝,忘记了一切都是上帝创造,竟敢昂首挺胸观测天庭,甚至闯进天赐的神山圣庙。你的第二大罪是崇尚异端,身上非白即黑红色极少,不学鹦鹉的榜样背诵经文,却去请教那些渺小的百鸟。你的第三大罪是里通外国,竟然在溪水中又洗又泡,那水水相连皆通海洋,这岂不是为洋人开门揖盗?!”老道说得头上青筋乱暴,似乎真有耿耿正气上达云霄。但忽然他却在窒息中倒下,因为对没烟的空气接受不了。这场警告最后效果如何,本诗的作者就无从知道,不过他相信直到庙空烟散,白鹤的子孙还在自由地飞叫。致蜗牛的悼词蜗牛呵,爬行了一生,荣获了寿终正寝,花田螺主持着葬礼,圆蛤蜊宣读了悼文。“蜗先生离开了我们,留下了光辉的脚印。它的品德不仅高尚,更主要还在实用。“遇困难决不急躁,见危险更不冒进;风狂雨暴坚守屋门,风和日暖也不忘形。“前进时万分谨慎,从没有落进陷阱,后撤时当机立断,使厄运总是扑空。“它一生圆满无比,我们应学习继承,不论谁若要长命,就这样奋斗终生。”五十步笑百步战鼓擂响,唤起了无数刀枪,两个逃兵飞快地溜出了战场。一个逃兵跑了一百步才停下喘气,一个逃兵跑了五十步便开始张望。后者忽然发现了前者的丑态,刹时间就觉得自己气概轩昂;“你临阵脱逃竟到达了百步,纯粹属于丧失重大的原则立场。“要不是因为我的抵制、抗争,我们国家说不定早已崩溃灭亡!”这壮烈的声明也许还未大错特错,但读者却要产生一些怀疑、联想:等到战鼓再次隆隆地响起,五十步者会不会逃到百步以上。家蝇的妙计一群家蝇“嗡嗡”聚集,举行了一个空中会议,研究哪里是安全的落点,可以避免蝇拍的袭击。它们争吵得两眼发红,终于吵出个奇妙的主意,那就是尽量在蝇拍上降落,和可怕的对手靠在一起。家蝇的丑事令人厌恶,但请不要把哲理一同抛弃,今天最难清除的祸患,恰是我们身边的仇敌。两把铜壶两把铜壶,坐在明亮的火上,一个吱吱乱叫,一个默默不响。乱叫的壶中,水还半温不凉;不响的壶中却已沸波滚荡。青蛙的创作哦,青蛙要当作家,诗人,爬在荷叶上写个不停。他从来没空把内容思索,光想笔名就绷紧了全部脑筋。“一鸣惊人”“平步青云”“誉满天下”“盖世绝伦”……写呀写,从立夏忙到冬至,最后才“呱呱”一叫算是尾声。你若说青蛙写作毫不可信,我们为什么却常看这类“作品”——耀眼的虚名排满了头条,可谁也无法找到下文。爬虫集(三首)避役①它具有着奇妙的本领,皮色可随环境变红变青。但有些部分却永生难变,那就是它的长舌和贪心,①避役,俗称变色龙,是一种爬行动物,真皮肉有多种色素细胞,能随时伸缩变化皮色,舌很长,能伸出口外捕虫。蟒蛇有时它不动,也不爬,半死不活地像摊烂麻;但如果猎物飞到了眼前,它的嘴巴仍会张得海大。乌龟它终身死守着坚固的甲壳,还有一条长命的原则;碰到弱小便张牙舞爪,碰到危险就把头一缩。鳄鸟一鳄鱼游来了!它像黑色的电,划过滚滚波涛。它的头顶上,飞绕着一种奇特的鳄鸟,在把猎物报告。鳄鱼顺着鸟指的方向,往草丛扑去,于是,出现一番惊心的嘶咬……二鳄鱼吃饱了,爬在岸边的浮泥上,小眼睛冷冷带笑。它张大丑恶的长嘴,鳄鸟便跃入口中,剔取牙间的肉屑。鳄鸟在纵横的锐齿边,毫无危险、又蹦又跳,这其中的道理想来谁都知道。三“鳄鱼死了?那鸟又将如何是好?”也许会有这样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