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龟-第1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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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白水滩》已经完了,柳飞云换了便衣上来谢赏。见了康姨太太,深深的请一个安,垂着手规规矩矩的站在旁边。康姨太太想要和他说几句话儿,觉得心上好像有许多话儿,一时却想不出来,不由得俊眼斜眸,红云上颊。停了好一回方才说出一句话来道:“你到上海有几年了?”柳飞云又请一个安道:“小的到上海两年了。”趁着请安下去的时候,柳飞云的右手早在康姨太太的一双脚尖儿上碰了一下。康姨太太回头一笑,脉脉含情。
两个大姐本来是和姨太太一路的,见了他们两个人这般形景,便对康姨太太说道:“我们回小房子去罢。”这个姐听了,便道:“我还有事,等一回儿就来,你跟着大姨太太先去。”康姨太太听了一言不发,只点一点头,对着柳飞云把眼一瞟,立起身来就是。那一个大姐见康姨太太走了,便同着柳飞云不知到什么地方去鬼鬼祟祟的打了一个转身,便把他一直领到新马路口的一处地方,悄悄的在后门进去。
柳飞云虽然色胆如天,到了这个时候也由不得心上有些心惊胆战起来。到了门内,转过前堂,走上扶梯,直到一间房内,却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柳飞云举眼看时,只见是一所两楼两底的洋房,起造得十分小巧精致。房间里头都是些外国器具,一色雪白,耀得人夺目生辉。正中间摆着一张铁床,也挂着雪白的冰绡帐子,点着两盏纱罩自来火灯,照耀得满房内灯光闪烁。
柳飞云正在打量,早听得帷后弓鞋细碎的声音。康姨太太扶着一个大姐的肩膀慢慢的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家常衣服。春山挹翠,秋水横波;神彩飞扬,丰姿婀娜。柳飞云早已看得呆了。康姨太太走出来,对着柳飞云微微的一笑。柳飞云抢步过去,直到康姨太太身旁,又请了一个安道:“姨太太的恩典。”康姨太太一把拉了柳飞云起来,笑道:“你请安叩头的混闹些什么!我难道是叫你来请安的么?”
说着,便又回过头去一笑。柳飞云到了这个时候,就口馒头,岂有不吃的道理?自然也要放肆起来。他们两个人,一个是男儿身手,解数非常;一个是中妇妖娆,风情如许。自然的巫峡云痴,银河水满;颠倒鸳鸯之字,迷离蛱蝶之魂。与别人的寻常欢会,大不相同。
到了明天,柳飞云恐怕有人知道,一早起来悄悄的溜了回去。康姨太太慢慢的起来梳洗,梳好了头,便同着两个大姐坐着东洋车,到他一个结拜姊妹的公馆里头,大家说了一回闲话,方才坐着自己的马车回去。
看官,你道康姨太太在外面住夜,康中丞为什么竟不疑心?原来康姨太太自小儿堕落平康,原没有什么父母姊妹,只不过有几个结拜姊妹,都是把势里头的倌人。
也有已经嫁人的,也有还做生意的。自从嫁了康中丞以后,便说和这几个人本来都是亲戚,硬要和他们来往。康中丞也不敢拦他。只要有了什么意中人,要在外面住夜,对着康中丞就说是到亲戚家去,要住过一夜方才回来。自己坐着马车,先到个已经嫁人的结拜姊妹家里,便打发马车回去。明天十二点钟,再叫马车来接。那班堂子里头出身的人,那里有什么好货!虽然嫁了人,大家原都是打成一路的。康姨太太这般做作,不过是瞒瞒外人的耳目罢了。至于那个马夫,本来原在四马路马车行里头的,一向做堂子里头的生意,和康姨太太也有些不明不白。见了康姨太太这样藏头露尾的行径,心上虽然明白,那里肯直说出来?乐得借着这个由头,向康姨太太借几个钱敲些竹杠。两个大姐都是在堂子里头带来的,自然是一路上的人。只瞒着康中丞一个。那几个姨太太里头,也有两个是堂子里头的倌人,看着康姨太太的行为,心上虽然有些疑惑,却想着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又拿不着他的凭据,那个肯来做这样的空头冤家?更兼自己身上也都有些不明不白的勾当,做贼心虚,也不来管别人的闲事。只有那位二姨太太口直心快,对着康姨太太说话的时候,未免有些含着皮、包着骨头的话,所以康姨太太使出手段来,先收伏了这位二姨太太,叫他以后非但不敢再说什么,并且不得不和他一路。这也是康姨太太的一片深心、一番辣手了。按下不提。
只说康中丞的那两位堂房妹子,自从守寡之后,越发的风流放诞起来,天天的跑马车,游张园,只要遇见了个清俊些的少年子弟,就使出那勾魂摄魄的手段来勾引他。更兼这两个宝贝衣装华丽,态度风流,那一种娇娆荡佚的样儿,真个比堂子里头的倌人还要胜个几分。就是他不吊别人的膀子,别人还要来寻着他们;何况又是这样的两个头等名角!只引得那些滑头子弟,如蚁附膻,如蝇逐臭,大家都想他们的念头。正是:
文姬新寡,群登子反之床;卓氏私奔,谁有相如之渴?
要知后事如何,但看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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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回 联美眷荡子迷香 破温柔滑头泼醋
且说贡春树自从到了上海之后,和金小宝久别重逢,自然的枕上风情,衾边缱绻,比往常加了几分。金小宝这个时候,本来除了牌子不做生意,便劝他索性搬到惠秀里来住。贡春树见金小宝虽然还有几个熟客在他那里来往,小宝却不大应酬;更兼小宝的房间不止一个,便也乐得应承,夜夜偎香,朝朝倚玉,两个人十分相爱,百倍缠绵。章秋谷也常常的到金小宝那边,和他们两个人讲讲那些花丛里头的典故,堂子里头的事情,却也并不寂寞。
转瞬中秋已过,又到重阳。露冷罗衣,风吹冰簟。章秋谷又回到常熟家里头去了一趟。只住了半个月,便又托着事故重到上海来。
贡春树在金小宝那里住了差不多两个月,狠有些“此间乐,不思蜀”的意思。
这一天贡春树饭后无事,便信步踱到马路上来??转过大新街,想要到久安里陆丽娟那里去看章秋谷。正走过大观楼门外,忽听得楼上有许多人的声气在那里纷纷扰扰的乱闹乱嚷,又夹着有人哈哈大笑的声音,也不知在那里闹些什么。
贡春树本来也是个少年好事的人,听了楼上这般热闹,不知不觉的就想上楼看看是件什么事情,便走上楼去。举眼看时,只见有十余个油头滑脑的少年,都坐在靠着楼梯的几张桌上,口中都在那里夹七夹八的乱嚷;另有一个少年,低着头坐在那里不敢出声。有一个滑头滑脑的少年,头上刷着一转一寸多高的刘海发,身上穿着一件湖色绉纱夹衫、玄色实地纱马褂,指着那少年的脸大声说道:“你可知道图奸寡妇是个什么罪名?你好好的写下一张伏辨来,我们便将就些儿放你回去。如若不然,我们就要对你不起,把你送官究治了!”那坐着的少年听了,只是一言不发,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众人见他并不开口,便大家乱嚷道:“你不用在这里装聋做哑的,就是装聋做哑也不中用!”又一个人大声道:“你们不用和他讲理,先把他送到捕房里去押起来再说!”
那少年听了他们说得这般利害,只得抬起头来,正要和他们说话,却一眼早看见了贡春树,不觉喜出望外,连忙叫道:“春树兄,你来得正好,请来和我评评这个理儿。”贡春树听了口音甚熟,就吃了一惊。连忙看时,原来果然就是他的两姨表弟杨慕陶。贡春树见了,便走过来,问他为了什么事儿这般模样。
杨慕陶正要开口,早见坐在他上首一个少年立起身来,睁开两眼对着贡春树喝道:“你是什么人?敢来管我们的闲事!快给我闭了嘴儿,不用多事!”贡春树见他这样的蛮横无理,心上不由得就生起气来,冷笑道:“我和他是亲戚,问一声也不要紧,何必做出这个样儿来。”那个少年听了,不觉心中大怒,抢近身来把贡春树劈胸一推。贡春树不曾防备,被他推了一个埽啵负醯梗闹惺址吲坏盟档溃骸昂煤玫慕不埃趺雌娇站投侄牌鹄矗训烂挥型醴ǖ拿矗 蹦巧倌晏擞趾鹊溃骸拔揖褪敲挥型醴ǎ∧阌衷趺囱兀磕阍僭谡饫镄У模裉炀痛蛄四阏飧龇雇耙裁挥惺裁聪F妫 �
贡春树听了不觉鼻端出火,心上生烟,正要发作,忽然转一个念头道:不好,不好,他们这般流氓都是些无法无天的宝货,更兼他们人多,我只得一个人,吃了他们的眼前亏,却到那里去翻他们的本?只好暂时忍住了,去把章秋谷找到这个地方来,给他们一个利害,也叫他们晓得我不是个好欺的人。想着便忍气吞声,也不开口,回过身来往下便走。只听得那一班流氓大家拍手笑道:“像他这样的一个饭桶,也要想来管我们的闲事!”贡春树虽然听得,却也无可如何,只得装着没有听得的一般,往前急走,径到久安里来寻章秋谷。这且按下不提。
看官,你道这个杨慕陶是何等样人?这件事情究竟是怎么的一个缘故?待在下做书的慢慢的演说出来。原来这个杨慕陶本来是上海本城人氏,和贡春树是姨表兄弟,却生得目秀眉清,唇红齿白,和贡春树的面貌狠有些儿相象。上海地方本来是个繁华世界,极乐洞天,杨慕陶幼年丧父,没有人管束他,成天成夜的只在嫖赌场中混搅。搅得久了,学着那一班滑头少年的习气,一天到晚只晓得到处看看女人,吊吊膀子,没有一些儿正经事情。偏偏的这个杨慕陶又是个色中饿鬼,只要看见了个面貌好些的妇女,一定要千方百计、钻头觅缝的去转他的念头。以前章秋谷和贡春树初到上海的时候,杨慕陶也同在一起吃过几台花酒。后来秋谷见他滑头滑脑的,满嘴大话,一身油气,觉得有些可厌,便不狠和他来往。杨慕陶见了秋谷却倒十分敬重,加倍恭维。秋谷有些不好意思,便也只好淡淡的应酬应酬他。贡春树听了秋谷的话儿,便也和他不甚亲热。好在杨慕陶的朋友狠多,也不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只顾忙忙碌碌的赶他自己的正经。到了夏天,也一般的同着一班朋友,天天坐着马车到张园去乘凉,借着这个乘凉的名儿,施展他那吊膀子的手段。
这一天恰逢七月七夕,又正是礼拜,张园的园主人定做了几套双星渡河的焰火在园里头施放。这一天晚上的人果然来得十分拥挤,杨慕陶也同着几个朋友同到张园。杨慕陶的意思,原不是专为要看焰火来的,便先往草地上四周围转了一回,仔仔细细的打量那班来的女客。觉得虽然一个个粉艳脂香,描眉画鬓,却都是些平常材料,没有什么出色的在里头。正要回身坐下,忽然鼻孔中间闻着一股素馨花露的香味,顺着风直飏过来;接着两个淡妆少妇手挽手儿的走过来,恰恰在杨慕陶身旁擦过。杨慕陶急忙仔细看时,只见这两个人体格苗条,腰肢袅娜;一身香艳,满面春情。虽然灯光闪烁,又在树阴底下,看得不狠明白,却觉得面粉口朱,芳芬竟艳。
两个人一面走着,一面低低的讲话,也不知讲些什么。
杨慕陶见了这样的两个尤物,不觉筋酥骨醉,意乱神迷,不由的口中“吱”的一声打了一个哨子。那两个少妇本来低着头走过去,没有留神杨慕陶这个人,如今听了这一声哨子,自然不期而合的一齐都回过头来。两对秋波注在杨慕陶身上细细的一看,不觉也都呆了一呆,对着杨慕陶嫣然展笑。杨慕陶是个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