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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部分

泥日-第73部分

小说: 泥日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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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棉毯;抖掉毯上的尘土草屑,向苏丛道歉。她不知道该怎么答复他的道歉。她觉

得自己比他还难堪。她觉出有一瞬间,他想把她拉进怀里。她想不到他会这么粗鲁。

她觉得自己推拒的还不是他的粗鲁。是另一种什么她不敢接受的逾越。它究竟是什

么,她说不清。很惶惑。

肖大来脸色苍白,扭过头去看一无所有的荒野。那是一片叫东大洼的荒野,绵

延在高地的下边。假如有太阳,那会是一片焦黄。焦黄里稍稍泛出一点棕红。但这

时却没有太阳。槽子地头撂着一台生锈的马拉播种机。几棵斜长的钻天杨高耸人云。

听不到拖拉机和牛群的迟重吼声,只剩下遥远空寂。

“对不起……”他又重复道。很想解释清自己刚才一时的冲动。而这种解释必

须在得到对方很亲近的表示后,才能进行。他寻找这种彻底透明的亲近。他要叙述

自己。这一向,他的确感到自己在古怪地变异。常常忍不住在自己屋里无目的地走

动。从表面上看,他比任何一个老兵更像老兵。着装规整。步履孔武有力。作风粗

放干练。目标明确但又带着很大的随意性。而且慷慨大方。温和地罗锅起他那已过

分高大宽厚的背脊。垂下他那双奇特地白净的双手。但实际上,他无所适从,他总

想从一个什么绷紧的壳里挣脱。连里的文书经常瞧见他在自己屋里,在一堆堆书的

中间来回穿行。他在屋里钉了许多搁板。他有时烦躁到一天之内同时看如下的几本

书;非洲人塞塞。塞科。恩关杜。瓦。扎。卢希写的《黑色DNA的转移》,这一长

串名字意译过来,就是“卢希村这地方的比辣椒还要辣的像烧焦了的土地一样伟大

的儿子”。还有法国人帕斯卡写的《思想录》,罗海依姆著的《万物有灵论、巫术

和天帝》,亚历山大的克里门特写下的《告诫古希腊人》三部曲,罗马哲学家采利

斯的《老实话》,日本人福岛邦产的《视觉生理与仿生学》和一部中国人写的《飞

机空间机动飞行曲线运动和质心运动方程式》。还有一本已被他撕得很薄了的《北

京及晋冀鲁豫老区方言词典》。这本词典他已看了半年多,每背熟一页,便撕去一

页。他不停地在书堆中穿行,随手抓起这些书中的一本来阅读。飞快地跳读,丢下

这本又去抓那一本。每一回结束这样的穿行阅读,他都会累得四肢巴叉地倒在小屋

的地板上,再没半点力气挪动一下酸软的脖梗儿或身躯。但他会觉得无比的满足。

那些天里他常常做梦。梦到在一个崇山峻岭之中的小火车站上,他独自一人候车。

雨从小山背后的小林子里飘来,空空荡荡的月台上淡淡地飘散着掺和起硫磺味的煤

烟。候车室的红砖墙并不冰冷。那些小山丘上长满细密的茅草。他总想回到候车室

温暖而黝暗的门洞里去。他总看见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穿着一式的白连衣裙,

提着同一牌号的小皮箱,在检票口等着他。她们不说话,只微笑。她们一边一个挽

起他胳膊,带他向那浑圆的隆起的土丘走去。细雨浙沥。茅草缠绵。步调一致。后

来他又回到小车站上。她俩又在检票口等着他。他们再一次向小土丘走去。雨还在

下着。信号灯全灭了。火车总在不远的地方鸣叫,却开不过来。她们的脚步声轻软

整齐细碎。当他回过头来看时,发现自己仍在那空空荡荡的月台上站着……他发觉

自己白天不想呆在太阳地里,老想找背阴处。老想戴墨镜。老式的。透过黑玻璃看

太阳。太阳中间有一蛇土黄色的泥团,柔柔地流汤。闷蒸。烤灼。他觉得自己没法

应付周围的变化。他们变得那么快。没人脸红。昨天的。去年的。还有七千年前的。

所有那些被算作“人”的东西,所要求于他的,无非一个“听话”。要一个人的壳

架。有时候的确需要听话。但如果只剩下一个“听话”,只有它才能构建成这种壳

架,那又会咋样?

他要摆脱这壳架。

他扭动。常常扭动。逃脱心底的空白。脱去了灰军服。把衬衣磨破。下半身反

复甩打高大的窗框。在暮色里拉严实了窗帘。他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在这样从各种

“人壳”和“人架”中扭动。他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就真的扭成了。他睁不开眼,

只能听到自己下半身来回甩打地板窗框墙壁的声音,听到坚韧的皮肤在磨赠中发出

的窸窸声,撞倒玻璃瓶辞典和煤油灯。他觉得屋里总弥漫烟雾,腥黄地流动。每次

这样扭罢,他总是渴,好像每一根血管里都只剩下了滚烫的黄沙,脑袋里装的也是

烧热了的红砖。他总要跳起来,跑到自流井上,咕嘟咕嘟喝上两桶冰凉的水。有时

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窝扭得零乱不堪,床单几乎被冷汗塌透。还有一

次,连部的文书去找他。看见他在书堆里来回穿行。累了,但没倒下,只是倚着墙,

闭眼歇息。手里还端着一杯凉白开,已经喝了一多半。文书不想打扰他,便掉背身

去看跟落日一起袅袅地接近地平线的暮鸦。这时,突然地,屋里一下变得很暗很暗。

所有的书堆和高架只剩一点模糊的阴影。屋子臃肿得喘不过气。肖大来不见了。玻

璃杯歪倒在窗台上,剩下的一点水正从杯口往下滴答。而窗前的地板上却盘曲着一

条粗大的黑蛇,昂起水桶般大的蛇头,张开大嘴,耐心地接着那股细小的水柱。文

书差一点吓晕过去,一个跟头从台阶上倒栽下去,再抬起头来看时,没蛇,仍是那

个肖大来,好端端地在窗前站着,手里还端着那半杯凉白开,正温和地向文书点着

头。文书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咽了口唾沫,很快溜走了……

大来把这一切都给苏丛说了,甚至解开衣扣,露出肩膀头,让她看了身上的擦

伤。她不免有些失望。她以为她能听到另一种话。

“别吓唬我。”她轻轻叹口气,对他说:“有个教授就说你血管里流的不是我

们人的血咧。”他笑笑道:“也许……”一个星期后,苏丛拿着新的化验报告又来

找大来,喘着气,激动万分地对大来说,这一下验证了,是人血,不过成分有点怪,

跟我们的不太一样。大来对这个结果显得很淡漠。他似乎并不看重别人最后怎么来

验证他。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究竟是个什么。要靠自己判别。自己选择。而且越来

越清楚。他只看重这一点。

几天后,肖天放到零七连找儿子谈枪的事。张满全丢下四十八小时的最后限期,

的确叫肖天放慌神。他不能再失去哈捷拉吉里镇父老乡亲的信任。他不能想象当年

赶杀大来娘那样的情景在哈捷拉吉里重演,让它再一次发生在他自己身上,发生在

老肖家全体成员身上。

天放曾去找天一商量。

天一说:“你想咋着就咋着,别跟我商量。”

天放说:“你要有气力,帮我琢磨琢磨吧。”

天一说:“我再没气力了。”

天放说:“不想帮我了?”

天一强挣起来吼叫:“我没气力,没了……”

天放说:“好吧……我自己做决定……”他扭头向地窖口走去。他没想到在这

最重要的坎节儿处,自己的亲兄弟也都厌弃了他。他走到答门口,回头来颤颤地说

:“我知道……你们都恨我。”

天一继续拍着床沿嘶叫:“我没气力了,没了……”尔后虚脱一般颓然倒下,

两边眼角溢淌某种无奈和怨懑的湿润。那是两颗黏稠的泪珠。似乎并不甘心,像两

个十分破旧的小镇,浓缩着许多不愿期望的朦胧。委屈。使肖天一感到委屈的正是

大哥走到地窖门口,又回头来刺他的那句话。大哥从来不曾细心体察过他们这些做

弟弟妹妹的心。他只知道他自己所要干的。他面前只有他为肖家所立起的那本真经。

他哪里知道他七弟这些年早已不恨他这位大哥了。不仅仅是恨不起来,也的确不愿

再恨。镇公所的喧闹。会计室的拥挤。女文书的腋臭。小火轮码头的潮湿。木桩上

剥落斑驳的青苔或霉迹。渔监所灰黯的小屋和屋后成堆的空酒瓶。晒不干的渔网咸

腥。泥炭和沼泽。他的确认可了这一切。玉娟去了迺发五家后,他就娶了一个叫三

根的女人。三根带来四个女儿,长得都跟男人似的。都把头发剪得很短,跟秃尾巴

母鸡一样。她们都把小褂子贴肉绷得实紧。很小很小那一点妈妈纠儿,透过布褂,

招人现眼地凸出。她们常常一起斜过眼来打量这位后父。当他在屋里,顶上门,把

那个甚至比他还要高大粗壮的三根挤到床边上,扯开她裤腰带,三根软弱慌乱地抓

住那紧着往下脱落的裤子,往床里角翻滚躲闪时,他知道她们四个总在门口守定。

第二天早起,她们准定会用变得更加粗大的骨骼,摆出越发冷漠的架势。他认定她

们四个总有一天都会同时长出喉结来的,并把他堵到一个大缸里头,轻而易举地把

他骟了。他喜欢三根上半身的瘦弱和下半身的肥硕。他几乎一天不落地要和三根做

那事。他喜欢她的惶恐和狡猾。呆木和浅薄。她不像玉娟,只是颤颤地细吟,像怕

冷的小老鼠。她每回都嚷嚷得要房倒屋坍。叫他手忙脚乱,更加凶猛。她的前夫是

前任镇长,因此她还随嫁来了他所未曾期待的一切。他还缺什么?不缺了!他甚至

希望阿伦古湖干涸。忙乱地搬迁。白家兄弟留下那一条肿块似的铁路路基,空对蓝

天,可也算是一道荒寂中的伤痕,划破那永无了期的单调木僵。他喜欢那引水的计

划。别去管它会不会从大裂谷里漏走。引出来,引它出来。它们在那眼睛似的湖幽

里已经待得太久太久了。引它们出来吧。即便会漏掉,即便要引发大地震,即便天

崩地陷、日月改颜,也引它们出来吧……它们早该出来走它娘的一走了!该动一动

了。

肖天放套上他那辆加长的四轮槽子车,带上一皮囊水和一袋干馍,穿一件黑条

绒的短大衣,肥厚地敞开衣襟。趿沓着从小就在马背上别弯了的那条腿。皮靴靴筒

揉得很皱。由于受力不匀,靴子的后跟磨歪了半个,走路便像瘦鸡一样摇晃。他甚

至把那条木腿也装进了皮靴里。他不想让人看出,这个糟老头就是远近闻名的“瘸

腿肖天放”。他没让车直接驰到零七连,而是停在独立团团部的大合作社门口。那

里经常熙熙攘攘挤着不少从汪得儿大山里来的牧民车辆和马匹,他就装作是他们中

的一分子。把皮帽压得低低的。斜躺在车上,装作喝醉了酒。后来啃一口干馍,喝

一口凉水。到天快傍黑时分,林带左近的大路上再没人闲逛,灰蓝色的暮霭从远远

的山脚前铺天盖地般驱赶了白昼的喧闹后,他悄悄赶着车向零七连靠近。

他看见大来在书堆中穿行。他向他诉说了来意。他告诉儿子,这一两天,奇迹

似的,他过去在老满堡联队里共事的老兵,都来找他了,差不多集结了有几百人,

据说,这些年幸存下来的力巴团人,都来了。“别看他们五六十岁了。但一个个都

是晒干的尖辣子,已经辣到心眼里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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