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因缘-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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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树还不曾答话时,陶太太从外面答着话进来了。她道:你专诚来探病,他张罗张罗,还不应该的吗?你别客气,你再客气,人家心里就更不安了。”何丽娜笑道:“陶太太又该开玩笑了。”说着话,向后退了两步。陶太太一只手挽着她的手,一只手拍着她的肩膀,向她微微一笑,却不说什么。何丽娜却正着颜色道:“樊先生怎么突然得着病了?找大夫瞧瞧吗?”陶太太道:“我早就主张他瞧瞧去的,况且快要考学校呢。”何丽娜这才抽开了陶太太两只手,又向后退了几步,搭讪着就翻桌上的书。只翻了两页,却在书页子里面翻出一张字条来。乃是〃风雨袭人,劝君珍重。”大字下面,却有两行小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奈何奈何!”这大字和小字,分明是两种笔迹,而且小字看得出是家树添注的。自己且不作声,就悄悄的将这字纸握在手心里,然后慢慢放到衣袋里去了。因为陶太太在屋子里,也不便久坐,又劝家树还是上医院看看好,不要酿成了大病,就和陶太太到上房去了。家树也想着自己既要赶去考试,不可耽误,去看看也好。又想着关氏父女对自己很留心,要通知他们一声才对。这天晚上,人静了,就起床写了一封信给寿峰。又想到寿峰在家的时候少,这信封面上就写了秀姑的名字。信写完了,人也够皮倦的了,将信向桌上一本书里一夹,便上床睡了。
次日早上,还不曾醒过来,何丽娜又来看他的病,见他在床上睡的正酣,未便惊动,就到桌上打开墨盒,要留上一个字条,忽见昨日夹着字条的书本,还在那里,心想这书里或者不止这一张字条,还有可寻的材料也未可知。于是又将书本翻了一翻,只一掀,那一封信就露了出来。信上写着:后门内邻佛寺胡同二十号关秀姑女士收。何丽娜看到,不由心里一跳,回头一看家树,依然稳睡。于是心里将这地址紧紧的记下了,信还夹在书里,也不留字条,自出房去了。
家树醒来,已是十点钟,马上上医院,中途经过邮局,将给秀姑的信投寄了。到了医院里,仔细一检查,也没有什么大病。医生开了药单,却叫他多多的到公园里去散步,认为非处在良好的环境,解放心灵不可。今天吃了这药,明天再来看。家树急于要自己的病好,自然是照办。
这医院,便是上次寿峰养病的所在。那个有点近视的女看护,一见迎了上来,笑道:“樊先生,密斯关好吗?”家树点了点头。女看护道:“密斯关怎么不陪着来呢?”家树笑道:我们也不常见面的。
到了次日下午,家树上医院来复诊,一进门,就见那女看护向这边指着道:“来了来了。”原来秀姑正站着和她说话,是在打听自己来没有来呢。秀姑一见,也不和女看护谈话了,自迎上来。一看家树时,帽子拿在手上,蓬蓬的露出一头乱发,脸上伸出两个高拱的颧骨来,这就觉得上面的眼眶,下面的腮肉,都凹了进去。脸上白得象纸一般,一点血色没有,只有穿的那件淡青秋罗长衫,全然不着肉,越是现出他骨瘦如柴了。秀姑〃啊〃了一声道:“几天不见,怎么病得这样厉害!你是那晚让雨打着,受了凉了。”家树道:“我很感谢大姑娘照顾。”说着,回头四周看了一看,见没有人,因低声道:“我有一件大事,要拜托大叔。今天约大叔来,大叔没来吗?”秀姑沉吟了一会道:“是,你有什么话,告诉我是一样的。”
当下二人走到廊下,家树在一张露椅上坐下了,因道:我这病是心病……着色道:“也不是别的心病,就是每天晚晌,我都会做可怕的梦,梦到凤喜受人的虐待。昨晚又梦见了,梦见她让人绑在一根柱子上,头上的短头发披到脸上和口里,七八个大兵围着她。一个大兵,拿了藤鞭子在她身上乱抽。她满脸都是眼泪,张着嘴叫救命,有一个抽出手枪来,对着她说:'你再嚷就把你打死。'我吓醒了,一身的冷汗,将里衣都湿透了。我想这件事,不见得完全是梦,最好能打听一点消息出来才好。这事除了大叔,别人也没有这大的能耐。”秀姑笑道:“樊先生你这样一个文明人,怎么相信起梦来了呢?你要知道她现在很享福,用不着你挂念她的。”家树道:“虽然这样说,可是这是理想上的话。究竟在里面是不是受虐待,我们哪会知道!况且我这种恶梦,不是做了一天,这里面恐怕总不能没有一点缘故!”秀姑见他那种忧愁的样子,两道眉峰,几乎紧凑到一处去。他心中的苦闷,决不是言语可以解释的。便道:樊先生,你宽心吧。我回去就可以和家父商量的。好在他是熟路,再去看一趟,也不要紧。”家树便带一点笑容道:“那就好极了。什么时候回我的信呢?”秀姑想了一想,笑道:你身体不大好,自然是等着回信的,三天之内吧。了起来,抱着拳头,微微的向秀姑拱了拱手,口里连道:“劳驾,劳驾。”
秀姑心里虽觉得不平,可是见他那可怜的样子,却又老大不忍,陪着他挂了复诊的号,送着他到了候诊室;看到他由诊病室又出来了,然后问他医生怎么说,要紧不要紧。家树笑道:“你瞧,我还能老远的到医院来治病,有什么要紧。不过他总说我精神上受了刺激,要好好的静养,多多上公园。”说着话时,秀姑见他只管喘气,本想搀着他出门上车,无如自己不是那种新式的女子,没有那种勇气,只是近近的跟在家树后面走,眼望着他上车而去,自己才一步一步挨着人家墙脚下走路。心里想着刘将军家里,上次让父亲去了一次,已经是冒险;现在哪有再让他去的道理。但是樊先生救了我父亲一条命,现在眼见得他害了这种重病,我又怎能置之不理!我且先到刘家前后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个样子。于是决定了主意,向刘家而来。
秀姑自刘家前门绕到屋后,看了一周,不但是大门口有四个背大刀的,另外又加了两个背快枪的。那条屋边的长胡同,丁字拐弯的地方,添了一个警察岗位,又添了一个背枪的卫兵,似乎刘家对于上次的事,有点知道,现在加以警戒了。据着这种情形看来,这地方是冒险不得的了。但进不去,又从何处打听凤喜的消息?这只有一个办法,去找凤喜的母亲,然而她的母亲在哪里?又是不知道。一天打听不出凤喜的消息,家树一天就不安心。他既天天梦到凤喜,也许凤喜真受了虐待。看那个女子,不是负心人,她让姓刘的抢了去,又拿势力来压迫,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她哪里抵抗得了!若是她真还有心在樊先生身上,我若把她二人弄得破镜重圆,她二人应当如何感激我哩。
秀姑一人只管低头想着,也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猛然抬头看时,却是由刘家左边的小巷,转到右边的小巷来了。走了半天,只把人家的屋绕了一个大圈圈。自己前面有两个妇人一同走路,一个约莫有五十多岁,一个只有二十上下。那年老的道:“我看那大人,对你还不怎样,就是嫌你小脚。”那一个年轻的道:“不成就算了。我看那老爷脾气大,也难伺候呢。可是那样大年纪的老爷,怎么太太那样小,我还疑心她是小姐呢。”秀姑听了这话,不由得心里一动,这所说的,不是刘家吗?那年老的又道:“李姐,你先回店去吧。我还要到街上去买点东西,回头见。”说着,她就慢慢的走上了前。秀姑这就明白了,那老妇是个介绍佣工的,少妇是寄住在介绍佣工的小店里的。便走紧两步,跟着那老妇,在后面叫了一声〃老太太〃。这〃老太太〃三字,虽是北京对老妇人品通的称呼,但是下等人听了,便觉得叫者十分客气。所以那老妇立刻掉转身子来问道:“你这位姑娘面生啦,有什么事?”
秀姑见旁边有个平静的小胡同,将她引到里面,笑问道:刚才我听到你和那位大嫂说的话,是说刘将军家里吗?妇道:“是的。你打听做什么?”秀姑笑道:“那位大嫂既是没有说上,老太太,你就介绍我去怎么样?”那老妇将秀姑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姑娘,你别和我开玩笑!看你这样子,会要去帮工?况且我们店里来找事的人,都要告诉我们底细,或者找一个保人,我们才敢荐出去。”秀姑在身上一摸,掏出两块钱来,笑道:“我不是要去帮工,老实告诉你吧,我有一个亲戚的女孩子,让拐子拐去了,我在四处打听,听说卖在刘家,我想看看,又没法子进去。你若是假说我是找事的,把我引进去看看,我这两块钱,就送你去买一件衣服穿。”说时,将三个指头,钳住两块光滑溜圆的洋钱,搓着嘎嘎作响。
老妇眼睛望了洋钱,掀起一只衣角,擦着手道:“去一趟得两块钱,敢情好。可是你真遇到了那孩子,那孩子一嚷起来,怎么办呢?那刘将军脾气可不好惹呀!”秀姑笑道:“这个不要紧。那孩子三岁让人拐走,现在有十八九岁了,哪里会认得我!我去看看,不过是记个大五形儿,我也不认得他呀。”老妇将手一伸,就要来取那洋钱,笑道:“好事都是人做的,听你说得怪可怜儿的,我带你去一趟吧。”秀姑将手向怀里一缩,笑道:“设若他们说我不象当老妈子的,那怎么办呢?”老妇笑道:“大宅门里出来的老姐妹们,手上带着金溜子的,还多着呢;不过没有你年轻罢了。可是刘家他正要找年轻的,这倒对劲儿,要去我们就去,别让店里人知道。”秀姑见她答应了,就把两块钱交给她。那老妇又叫秀姑进门之后少说话,只看她的眼色行事。于是就引着秀姑向刘宅来。
秀姑只低了头,跟着老妇进门。由门房通报以后,一路走进上房。远远的就见走廊下,摆了一张湘妃榻,凤喜穿着粉红绸短衣,踏着白缎子拖鞋,斜靠在那榻上。榻前一张紫檀小茶几,上面放了两个大瓷盘子,堆上堆下,放着雪藕,玫瑰葡萄,苹果,玉米。浅红嫩绿,不吃也好看。湘妃榻四围,罗列着许多盆景。这晚半天,那晚香玉珍珠兰之属,正放出香起来。老妇看见凤喜,远远的蹲下去请了一个安,笑道:“太太,你不是嫌小脚的吗?我给你找一个大脚的来了。”
凤喜一抬头,不料来的是秀姑,脸色立刻一红。秀姑望了她,站在老妇身后,摇了一摇手,又将嘴微微向老妇一努。凤喜本由湘妃榻上站了起来,一看秀姑的情形,又镇定着坐了下去。
恰是巧,一句话不曾问,刘将军出来了。秀姑偷眼看他时,粗黑的面孔上,那短胡子尖向上竖起;那麻黄眼睛,如放电光一般的看着人。身上穿着纺绸短衫裤,衫袖卷着肘弯以上。一手叉着腰,一手拿了一个大枣,夹着乱咬。秀姑不敢看他,就低了头。他将手指着秀姑道:“她也是来作工的吗?”老妇蹲着向刘将军请了一个安,笑道:“可不是吗,她妈是在一个总长家里做工的。她跟着他妈作细活,现在想自己出来找一点事。她可是个大姑娘,你瞧成不成?”刘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