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散文集-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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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地下印刷所〃构造的概况。当年进出这地下室只有一条路,就是上面讲过的那口井。工作的人员和印刷物都从井口进出。现在,为了参观者的方便,在正屋旁边另筑一座螺旋形的铁梯,可以直达地下室的后壁,而在此后壁上又新开一门。参观者不必下井爬行,可以舒舒服服从那道螺旋形铁梯走进地下室了。
一九○三年,斯大林在乔治亚领导革命工作,计划建立这个地下印刷所。先由罗斯托玛起维列出面购了这块地,并向梯俾利斯市政府工务局领得营造住宅的执照。于是他们雇工先开一地穴。(因为一般居民的住宅都有地窖以贮藏粮食等,造房之前先开地穴,不至于引人怀疑),然而开的太深一点,见了水,只好废止,而在其上再开一地穴,长方形,约宽五步长十步。这时候,作为业主的罗斯托玛乞维列就借口钱不凑手,停止建筑,将工人都辞去。然后同志们把印刷机拆卸,零零碎碎运入地穴,同时又在地穴的一端开凿了三公尺长的横行隧道,和十公尺长的垂直的孔道(如上文所述)。等到这一切都完成了,就用厚木板封闭了地穴的向上开的口子(约三公尺见方),又在木板上加了二公尺厚的泥土。从地面看,一点也看不出这下面还有一个地下室。此后,另招工人在这地穴上面建筑了厨房和两间正屋,只造披屋,开井,深二十公尺见水。井已完成,即辞退工人,再由同志们自己动手,在深十七公尺处开一横孔,便与地下室来的隧道沟通,于是大功告成。
这个〃地下印刷所〃设计的巧妙之处即在利用那口真正的水井作为进出的唯一的路。因为水井是家家有的,不至于引起人们怀疑。
一九○四年〃地下印刷所〃开始工作,一切都很顺利。但为了谨慎起见,又在正屋的左首一间设置了瞭望岗;担任这一个职务的,就是长年坐在窗口做女红的腊却兹·蒲萧列兹。她如果看到院子外的街道上来了可疑的人或宪兵警察,就按一下隐藏在窗下的电铃,〃地下印刷所〃的人们听到这警铃,就把机器停止。这是因为印刷所虽在地下,但机器转动的声音地面上还是可以觉到。腊却兹·蒲萧列兹一直活到八十多岁,于一九四六年五月故世。
一九○六年,由于斯大林的提议,乔治亚的革命组织内成立了军事组。主持起事者为男女同志各一人。军事组开会地点即在此〃地下印刷所〃上面的左首那一间正屋内。不料军事组内有叛徒,向沙皇警察告了密。但叛徒实不知此屋之地下尚有印刷所。警察搜查全屋,一无所获。因无所获,警察未封屋亦未捕人。但此屋显然已不复能用。业主罗斯托玛起维列在门前贴了〃召租〃的纸条。可是隔了两日,大队宪兵从早到晚搜查了整整一天,仍无所得。但是一个宪兵官长在那口井上看出可疑之处来了。他看见井内壁的窝儿颇为光滑,而且井内壁的上端也颇光洁,他推想必有东西常在此井口进出,故而把内壁及开井时内壁所留的窝儿都磨光了。他用纸放在吊桶内,燃着了纸,把吊桶徐徐放下井去,发见吊桶还没有达到水面的时候,桶内的火光忽向一旁牵引。于是断定了井内必有秘密。召了消防队来下井去查看,始知井内另有隧道通别处。消防队员不敢进隧道,宪兵也不敢进去。但有一事已可断定,即此房及其院子的下面必有地下室。宪兵们根据这一个假定到处探测,结果,在厨房里找到线索,就把那〃地下印刷所〃发掘出来了。
根据当时的官文书,宪兵们在此〃地下印刷所〃内除抄获对开印刷机一架外,又获乔治亚,阿尔美尼亚及俄罗斯三种语文的铅字一千余公斤,已印就的小册子及传单八百公斤,白报纸三百二十公斤;此外尚有炸弹,伪造的身份证等等。当时官方呈报上级的报告写了两大厚册,现在尚保存于马恩列斯学院乔治亚分院的史料保管库内。房主罗斯托玛乞维列被捕,充军到西伯利亚。一九一七年革命成功后,罗斯托玛乞维列始得自由。〃地下印刷所〃被破获后,沙皇的宪警把上面的正屋和披屋都放火烧了。一九三七年,苏联政府恢复了此一革命史迹,把沙皇政府当年从这〃地下印刷所〃抄去的东西都找回来放在原地方。腊却兹·蒲萧列兹并亲手布置厨房内的用具,使与当年一样。
最后,关于那架对开的印刷机,还要补几句话。这架机器是德国货,本为沙皇的乔治亚市长向德国定购的。但不知为什么,机器到后又搁在仓库内了。革命组织内的工人同志从仓库内把这架机器拆卸陆续偷运出来,装在那地下室,并且使它为革命服务了两年之久
卷六 旅踪屐痕 斯德哥尔摩杂记
六月的斯德哥尔摩盛开着各种各样的花。最惹人注意的是丁香。紫丁香和白丁香,花朵大而且密,可是不香。郁金香的艳红的花朵也够叫人流连。设想您面对着碧绿的海水,水那边是树木苍翠,野草着花的山,山上有些红瓦的小洋房,而在您身后,则是盛开的丁香,紫的白的丁香,在丁香树下是两三簇挺有精神的郁金香,——您就会想到,住在这个城市的普通人,不能不感觉到和平对他们的意义了。
六、七、八三个月,在斯德哥尔摩是所谓游览的季节。从欧洲,从南北美洲来的男女老少的游客,把这个城市差一点要挤破了。
在我们所住的旅馆里(据说这旅馆也是季节性的,它原本是工业高等学校的宿舍),有一帮拉丁美洲来的游客;大概是他们乘用的一辆游览车,也许还是他们带来的,车身上满是文字和漫画。他们是现在正度着五十寿辰的大诗人聂鲁达的同乡。
斯德哥尔摩的商人们在这游览季节,做了一笔好买卖,年年如此,当然在战争年代就不会不是例外。
在两次世界大战中,瑞典的大资本家也做了好买卖,——由于〃中立〃。有人说:别人打仗,他们〃中立〃,做买卖,这是不坏的;所以,如果今天的瑞典大资本家表示了“中立〃的愿望,大概是诚恳的。这和斯德哥尔摩的商人们之连影响到游客的战争也不愿意有,同样是诚恳的。
不过,战争的歇斯底里亚也没有全然敛迹。山明水秀的这个城市的中心,从两年前就已开始建筑的一道穿山的隧道,——据说是可以抵挡原子弹轰炸的,现在,工程还没有完。
奇怪的是,这一个防空隧道,好像也和有名的〃王子公园〃一样,作为这个城市的胜迹之一;坐了游览汽车绕市一周的游客们,经常被指点着遥遥看它一眼。
斯德哥尔摩的市民们多半会觉得今年的游览季节比往年有些不同。特出的一点是:从亚洲来的远客,扬长过市,似乎比往年多。留心时事的市民们大概早就知道,这一个游览季节之所以不同于往年,以及亚洲客人之特别多,是因为有一个和人人的安全有关的——小言之,和斯德哥尔摩年年夏季的生意兴隆有关的国际会议在这里召开。后来,连烟纸店里的老太婆也会指着一位刚刚买了一包卷烟的东方顾客的背影,悄悄地说:“是来开会的。〃也许她实在也知道,来开会的客人,也还有欧、非、澳、南北美洲的客人,不过她不能像对亚洲客人一样从容貌上一眼就看出来罢了。
但尽管这个会议已是妇孺皆知,住在这个城市里人们也还有故意装做不知道的;这恐怕是几个兴趣别有所在的记者。
这一个会议便是从六月十九日开始的〃缓和局势国际会议〃。
这一个会议,以人数论,不算怎样大,可也不小:一百六十四人;以国论,三十一国。但是从到会代表们之包罗万象,也就是从会议的代表性的广泛而言,则是空前的。亚洲国家的代表总共七十一人,代表着八个国家(中国、朝鲜、越南、寮国、高棉、日本、印度、巴基斯坦),这也是空前的。
会议的结果是全体一致通过的九个文件,是有历史意义的文件。(我猜想我们的读者已经从报上知道这个会议的进行过程,读过这些文件,恕我不在这里浪费时间。)
斯德哥尔摩是几个海岛联成的。在旅舍中,望得见山,出门不远就看见海;可以说,人是坐卧在山光水色中的。
隔着波罗的海,在欧洲大陆中心,在也是这样的风光明媚的环境中,一个决定着亚洲的和平或战争的国际会议,在日内瓦已经开了一个多月。这就是为了解决朝鲜和印度支那问题的日内瓦会议。
从日内瓦来的消息,对于斯德哥尔摩会议,经常起着鼓舞的作用。刊载着我国代表团团长周恩来总理兼外长的公平、合理的建设性发言的大陆报纸,在斯德哥尔摩会议的会场内外,人人抢着看。人们以万分兴奋的心情听着周总理将访问印、缅的消息。
所有这一切,读者们一定已经知道了,恕我不多说。所有这一切,对于斯德哥尔摩会议获得的成就所起的作用,读者们一定也想得到,也请恕我不多说。但是,我却不能不说一说当我们祖国的一件头等重要的大事的消息传到了斯德哥尔摩时,我所偶然遇见的惊人的反应。
这就是我们的中央人民政府公布了宪法草案,我们的中央选举委员会公布了全国人口调查的结果。
一个中东国家的代表,在会场外的休息室看见我,就兴奋地伸出六个手指(他知道我不能说法国话,可是他在本国语文外,就只懂法文),反复说着一个法国字:“好,好呵!〃
旅馆的一个会说英语的女职员,当我告诉她我的房间号码而向她索取钥匙的当儿,她嘴里照例地复述那号码时似有所感,把那号码中的一个〃六〃字连念两遍,然后一面找那钥匙,一面轻声地自语着〃六百个百万,啊哟,六百个百万!〃而当她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她忽然认真地说:“六百个百万,这样大的数字,我们瑞典人是有点难以想象的!〃
一个欧洲朋友从外国通讯社的报导中知道了我们的宪法草案的要点,他很注意宪法草案序言的最后一段,他说:“具有悠久历史和文化的六万万人民亲密团结,在广大的、富饶的国土上,建设社会主义,保卫世界和平,呵,这是人类历史、世界历史不能不违反了战争贩子们的愿望而前进的一个决定性的因素!〃
这位欧洲朋友的话,实在也就是世界上所有善良的男女们心里的话。
六百个百万,是一个大数目,是全世界各国中独一无二的。但这个数目之所以在今天震荡了全世界,是因为这六百个百万的人民,在共产党领导之下,在取得革命胜利以后,现在正以它自己的宪法巩固这胜利并决心要建设社会主义社会,保卫世界和平。这一伟大的现实,在国内也许是习以为常而不自觉,但一旦到了国外,你就时时处处感觉着。乌拉!我们伟大的祖国,伟大的共产党,伟大的毛主席呵!
1954年7月16日
卷六 旅踪屐痕 延边——塞外江南
从图门站到延吉市(延边朝鲜族自治州的首府),车行二小时。我有四、五年不回家乡了,可是车行所见的〃江南风光〃,使我错疑已在故乡。啊,多么美丽呀!绿油油的水田。拉犁的牛多么壮健!它们不像我们家乡的水牛,可是和华北、西北惯见的黄牛,好像也不一样。延边耕田少用马,多用牛。自治州五个县,二十万垧耕地共有牛约十三万头(一九六二年计划增加到十六万头),而马呢,不过一万五千匹。
车行两小时,翻山越岭,但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