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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部分

茅盾散文集-第53部分

小说: 茅盾散文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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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进立志小学的第二年夏天,父亲去世了。母亲遵照父亲的遗嘱,把全部心血倾注到我和弟弟身上。尤其对我,因为我是长子,管教极严,听得下课铃声而我还没回家,一定要查问我为什么迟到,是不是到别处去玩了。有一天,教算学的先生病了,我急要回家,可是一个年纪比我大五、六岁的同学拉着我跟他玩,我不肯,他在后面追,自己不小心在学校大院子里一棵桂树旁边跌了一跤,膝头和手腕的皮肤的表层擦破了,手腕上还出了点血。这个同学拉着我到我家中向母亲告状。母亲安慰那个同学,又给他几十个制钱,说是医治他那个早已血止的手腕。这时,我的祖母和最会挑剔的二姑母(因她排行是第二)都在场,二姑母还说了几句讥讽母亲的话,于是母亲突然大怒,拉我上楼,关了房门,拿起从前家塾中的硬木大戒尺,便要打我。过去,母亲也打我,不过用裁衣的竹尺打手心,轻轻几下而已。如今举起这硬木的大戒尺,我怕极了,快步开了房门,直往楼下跑,还听得母亲在房门边恨声说:“你不听管教,我不要你这儿子了。”我一直跑出大门到街上去了。这时惊动了全家。祖母命三叔找我。三叔找不到,回家复命。祖母更着急了,却又不便埋怨我母亲。我在街上走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应当回学校请沈听蕉先生替我说情。沈先生是看见那个同学自己绊了一跤的。沈先生带我到家中大门内那个小院子里,请母亲出来说话。母亲却不下楼,就在楼上面临院子的窗口听沈先生说明。沈先生说:“这事我当场看见。是那孩子不好,他要追德鸿,自己绊了跤,反诬告德鸿。怕你不信,我来作证。〃又说:“大嫂读书知礼,岂不闻孝子事亲,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乎?德鸿做得对。〃母亲听了,默然片刻,只说了〃谢谢沈先生〃就回房去了。祖母不懂沈先生那两句文言,看见母亲只说〃谢谢〃就回房,以为母亲仍要打我,带我到房中。这时母亲背窗而坐,祖母叫我跪在母亲膝前,我也哭着说:“妈妈,打吧。〃母亲泪如雨下,只说了〃你的父亲若在,不用我……〃就说不下去,拉我起来。

事后,我问母亲,沈先生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母亲说:“父母没有不爱子女的,管教他们是要他们学好。父母盛怒之时,用大杖打子女,如果子女不走,打伤了,岂不反而使父母痛心么?所以说大杖则走。〃

从此以后,母亲不再打我了。

这年冬季,我毕业了。转入新办的植材高等小学。植材的前身是中西学堂,校址原来在乌镇郊外一、二里的孔家花园里。这所谓孔家花园是个无主荒园,略加修葺,算是校舍。这中西学堂,半天学英文,半天读古文,学生都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在学校住宿,平时出来,排成两列纵队,一律穿白夏布长衫、白帆布鞋,走路脚弯笔直,目不斜视,十分引人注目,尤其我们这些小学生更是羡慕得不得了。现在中西学堂改名为植材高等小学迁移到镇内,并且新建了三排洋房,地址在道教供奉太上老君的所谓〃北宫〃。太平军与清军在乌镇作战时,这北宫毁了大半,新建的三排洋式房子就在焚毁的空地上,包括六间教室和一间储存物理、化学教学用的药品和器具的小房。教员和学生的宿舍却在剩下的原北宫。

我进植材后,才知道教的课程已经不是原来中西学堂的英文、国文两门,而是增加了算学(代数、几何)、物理、化学、音乐、图画、体操等六七门课,又知道教英文和教新增加的课程的,都是中西学堂的高材生,毕业后由学校保送到上海进了什么速成班,一年后回来做我们的老师的。教我们英文的叫徐承焕,用的课本是内容相当深的纳氏文法第一册(按:英人纳司非尔特编的文法书共四册,最后一册讲到英文修辞学),他还兼教音乐和体操。教代数、几何的是徐的兄弟徐承奎,用的几何课本是《形学备旨》,代数课本是什么记不得了,但进度很快。

教国文的有四个老师,一个就是王彦臣,他现在不办私塾,到新学堂里来教书了,不过教的还是老一套,他教的好象是《礼记》。一个叫张济川,外镇人,他是中西学堂的高材生,由校方保送到日本留学两年回来的,他教《易经》,又兼教物理和化学,上化学课时,他在教室里作实验,使我们大开眼界。另外两个国文教师都是镇上的老秀才,一个教《左传》,一个教《孟子》。教《孟子》的姓周,虽是个秀才,却并不通,他解释《孟子》中〃弃甲遗兵而走〃一句,把〃兵〃解释为兵丁,说战败的兵,急于逃命,扔掉盔甲,肩背相磨,仓皇急走,就好象一条人的绳,被拖着走。但《孟子》的朱注明明说〃兵〃是武器,我们觉得他讲错了,就向他提出疑问,他硬不认错,直闹到校长那里。校长叫徐晴梅,是个领生(秀才考得好可以领一笔奖学金,称领生),也是我父亲的朋友,他大概觉得不能让老秀才在学生面前丢脸,就说:“可能周先生说的是一种古本的解释吧?”

图画课在当时一般的小学校里是不容易开的,因为教师实在难找。植材小学总算找到了一个,是镇上一位专门替人画尊容的画师。那时,乌镇还见不到照像,人死后,就请画尊容的画师来画一张尊容像,留作纪念。这位画师有六十多岁了,他教我们临摹芥子园画片,说:“临完了一部芥子园画片,不论是梅兰竹菊,山水,翎鸟,都有了门径。〃但是他从不自己动手,只批改我们的画稿,他认为不对的地方,就赏一红杠,大书〃再临一次〃。

对于音乐,我是喜欢的。音乐用的是沈心工编的课本,其中有一首《黄河》共四节,现在还记得第一节是〃黄河,黄河,出自昆仑山,远从蒙古地,流入长城关,古来多少圣贤,生此河干。长城外,河套边,黄沙白草无人烟,安得十万兵,长驱西北边,饮马乌梁海,策马乌拉山。〃这首歌曲调悲壮,我很喜欢,但不甚懂歌词的意义,教音乐的徐先生,只教唱,不解释歌词。我问母亲。母亲为我详细解释,并及白草的典故,但乌梁海、乌拉山,母亲也不懂,只说这大概是外国的地名。

进植材的第二年上半年有所谓童生会考。前清末年废科举办学校时,普遍流传,中学毕业算是秀才,高等学校毕业算是举人,京师大学堂毕业算是进士,还钦赐翰林。所以高等小学学生自然是童生了。我记不起植材同什么高等小学会考,只记得植材这次会考是由卢鉴泉表叔主持,出的题目是《试论富国强兵之道》。我把父亲与母亲议论国家大事那些话凑成四百多字,而终之以父亲生前曾反复解释的〃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己任〃。卢表叔对这句加了密圈,并作批语:“十二岁小儿,能作此语,莫谓祖国无人也。〃

卢表叔特地把这卷了给我的祖父看,又对祖母赞扬我。祖母把卷了给我母亲看后,仍把卷子还给卢表叔。

母亲笑着对我说:“你这评论文是拾人牙慧的。卢表叔自然不知道,给你个好批语,还特地给祖父看。祖母和二姑妈常常说你该到我家的纸店做学徒了,我料想卢表叔也知道。他不便反对,所以用这方法。〃又说:“去年祖母不许你四叔再去县立小学,卢表叔特地来对祖父说:‘这是袍料改成马褂了!'〃原来我母亲为了让我继续念书受到了很大的压力。卢表叔把我童生会考的成绩到处宣扬,也是为了帮助我母亲减轻一点压力,使母亲能按照我父亲的遗嘱去做。

我在植材是寄宿的。寄宿生和教师同桌吃饭,肴馔比较好。母亲不惜每月交四元的膳宿费,就是为了使我的营养好一点。因为祖母当家,实际是二姑妈作主,每月初一、十六、初八、二十三,才吃肉,而且祖母和三个叔父两个姑妈,加上母亲、弟弟和我,即使大碗大块肉,每人所得不多,何况只是小碗,薄薄的几片呢?二姑妈背后说母亲每月花四元是浪费,但钱是母亲的,二姑妈也无可奈何。

这年冬天我患过一次梦游病(家乡土语〃活走尸〃)。事情经过如下:我的本家叔叔娶亲,我去吃喜酒,随同大家闹新房,直到夜间十二点回家,第二天早上匆匆到植材上课。中饭后我在会计的房内藤椅上躺下,忽又起来低头出校而去,校中以为我有事,因而不问。但我自己,这一切都不知道,只是忽然到了我家门前,这才奇怪为什么又在家门前了。家里人知道是〃活走尸〃,讲了许多离奇古怪的老古话,例如〃活走尸〃倘在路上被人一碰就会倒地不起,就此死去;又如〃活走尸〃倘遇河道,也不知是河而跳下去,就此淹死等等。母亲却以为梦游是睡眠不足之故,从此不许我熬夜,睡觉时间限在晚上九点

卷五 往事自叙 中学时代

一九○九年夏季,我从植材学校毕业了,时年十三周岁。母亲准备让我进中学。那时中学只有府里有,也就是杭州、嘉兴、湖州、宁波、绍兴等地才有。杭州除了中学还有一所初级师范,有人劝我母亲让我考这个师范。师范学校当时有优越条件:不收食宿学费,一年还发两套制服,但毕业后必得当教员。母亲认为父亲遗嘱是要我和弟弟搞实业,当教员与此不符,因此没有让我去。杭州我母亲还嫌远,嘉兴最近,但最后决定让我去考湖州中学(其实湖州与杭州的远近一样),因为本镇有一个亲戚姓费的已在湖中读书,可以有照顾。这是我第一次离开乌镇,又是到百里之远的湖州,所以母亲特别不放心。我和姓费的同乘小火轮,费是我的长辈,该称他表叔。到了湖州中学,原想插三年级,但因算术题目完全答错了,只能插二年级。

湖州中学的校舍是爱山书院的旧址加建洋式教室。校后有高数丈的土阜,上有敞厅三间,名为爱山堂,据说与苏东坡有关。至于宿舍,是老式楼房,每房有铺位十来个。

湖州中学的校长沈谱琴,是同盟会的秘密会员,大地主,在湖州起有名望。他家有家庭女教师汤国藜,是个有学问的老处女,是乌镇人,但我从未听人说起她,想来她是从小就在外地的。(辛亥革命后,章太炎的续弦夫人即是这位汤女士。)沈谱琴从不到校,他聘请的教员大都是有学问的人。我记忆中最难忘的是一个教本国地理的(可惜记不其他的姓名了)和一个教国文的,仿佛还记得他姓杨名笏斋。地理是一门枯燥无味的功课,但这位老师却能够形象地讲解重要的山山水水及其古迹——历史上有名的人物及古战场等等。同学们对此都很感兴趣。至于杨老师他教我们古诗十九首,《日出东南隅》,左太冲咏史和白居易的《慈乌夜啼》、《道州民》、《有木》八章。这比我在植材时所读的《易经》要有味得多,而且也容易懂。杨先生还从《庄子》内选若干起教我们。他不把庄子作为先秦诸子的思想流派之一来看待。他还没这样的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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