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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部分

茅盾散文集-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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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开“头挡排〃,旅客帮着推,引擎呜呜地叫,后轮是动的,然而反把湿透的黄土搅成两道沟,轮子完全悬空气来,车子是纹丝儿也没动。路旁有预备改造路基用的碎石堆,于是大家抓起碎石来,拿到车下,企图填满那后轮搅起来的两道沟,有人又到两里路外的老百姓家里借来了两把铲,从车后钢板下一铲一铲去掘湿土,以便后轮可以着地;这也无效时,铲的工作转到前面来。司机和助理员(他是高中毕业生)都躺在地下,在泥泞里奋斗。旅客们身上全是雪,拍去又积厚,天却渐渐黑下来了,大家又冷又饿。最后,助理员和两个旅客出发,赶回站去呼救,其余的旅客们再上车,准备万一救济车不来时,就在车上过夜。

这时四野茫茫,没有一个人影,只见鹅毛似的雪片,漫天飞舞而已。华家岭的厉害,算是领教过了。全车从司机到旅客二十八人,自搁浅当时期,嚷着,跑着,推着,铲着,什么方法都想到,也都试了,结果还是风雪和黄土占了胜利。不过尚有一着,没人想到;原来车里有一位准〃活佛〃的大师,不知那顽强的自然和机械肯听他法力的指挥否。大师始终默坐在那里掐着数珠,态度是沉着而神妙的。

救济车终于来了,车上有工程师,有工人,名副其实的一支生力军。公路上扬起了更多的人声,工作开始。铲土,衬木板,带上铁丝缆,开足了引擎,拉,推,但是湿透了的黄土是顽强而带韧性的,依然无可奈何。最后的办法,人和行李都搬上了救济车,回了招待所。助理员带了铺盖来,他守在那搁浅的客车里过夜。

这一场大雪到第二天早晨还没停止,车站里接到情报,知道东西两路为了华家岭的风雪而压积的车辆不下四五十乘,静宁那边的客人也在着急,静宁站上不断的打电话问华家岭车站:“你们这边路烂得怎样?明天好走么?……呀,雪还没停么?……〃有经验的旅客估计这雪不会马上停止,困守在华家岭至少要一个星期。人们对招待所的职员打听:“米够么?柴还够么?你们赶快去办呀!〃有几个女客从箱子角里找出材料来缝小孩子的罩衫了。

但是当天下午雪停,太阳出来了。”明天能走么?〃性急的旅客找到司机探询。司机冷然摇头:“融雪啦!更糟!〃不过有经验的旅客却又宽慰道:“只要刮风。一天的风,路就燥了。”

果然天从人愿,第二天早上有太阳又有风,十点光景有人去探路,回来说:“瞧这边还好,瞧那边,可不知道。〃十一点半光景,搁浅在路旁的那辆〃专车〃居然开回来了,下午出发的声浪,激荡在招待所的每个角落。两点钟左右,居然又出发了。有人透了口气说:“这回只住了三天,真是怪!〃

沿途看见公路两旁斑斑驳驳,残雪未消;有些向阴的地方还是一片纯白。车行了一小时以后,车里的人把皮衣脱去,又一小时,连棉的也好像穿不住了

卷四 战时生活剪影 西京插曲

四○年五月下旬,华侨慰劳团三十余人刚到了那赫赫有名的西京。就在他们到达的前一晚,这一座〃现代化〃的古①城,受过一次空袭,繁盛的街市中,落弹数枚。炸飞了瓦面,震倒了墙壁和门窗的房屋,还没有着手清除,瓦砾堆中杂着衣服和用具;有一堵巍然独峙的断垣,还挑着一枝晾衣的竹竿,一件粉红色的女内衫尚在临风招展,但主人的存亡,已不可知。

街上时常抬过新丧的棺材,麻衣的家属跟着走;也还有用了三四个军乐队吹吹打打的。这一天,烈日当头,万里无云,人们的衣服都换了季。下午二时许,警报又响了,人和车子的奔流,以钟楼为中心点,像几道水渠似的向六个城门滚滚而去。但敌机并没进入市空。

华侨慰劳团被招待在一所有名的西京招待所。这是西安最漂亮的旅馆,道地的西式建筑,受过训练的侍役(有不少是从上海来的)。不过也只能说在目前西安,它是最漂亮的旅馆。然而我相信〃西京招待所〃这名儿,将与中国历史永垂不朽,因为〃双十二〃事变②的一部分是在这里扮演的。可是那座大饭厅早已被炸一洞。至今未加修补。

①西京即西安;抗战时称为西京。——作者原注

②〃双十二〃事变即发生于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的〃西安事变〃。

炸后电灯尚未修好,那一晚西安市上烛光荧荧,人影憧憧,颇为别致。但月色却皎洁得很,西京招待所的院子里停着两部卡车和一二部小轿车,似乎料到今晚还要有一次警报。果然,七点钟左右,警报响了,招待所立刻混乱起来了。事实上那时候西京招待所的客人只有两大帮,一是华侨慰劳团,又一便是第二战区所属的什么队,院子里的两部卡车恰好一帮一部。然而那天招待所里却也有几位〃散客〃,——也不妨说是一小帮,他们全是第一次到西安,什么都摸不着头绪。警报响过,茶房立刻来锁房门了,这几位〃散客〃莫明其妙的跑到大院子里,断定了这几辆汽车一定是招待所准备着给旅客们躲警报用的,于是便挤到车旁。这时候,突然发见了大批警察(后来知道他们是来保护那华侨慰劳团的),更有些穿便服的古怪角色,在院子里嚷嚷吵吵,似乎一面在等人催人,一面又在检点人数。卡车之一,已经站了许多人,另一部呢,却不断的有人上去,也有下来,好像互相寻找。那一帮〃散客〃是五个人,其中一位身材魁梧的C君,摇摇摆摆上了那已经站着许多人的卡车。其余的四位,S君①夫妇及其子女,则向另一卡车进攻,可是那一对少爷小姐刚刚挤了上去,那车子就开走了。S夫妇立即转移目标到另一辆小包车,车门开着,里面有人向外招呼,他俩也没问一声,就进去了,他们绝没有想到,这是私人的车子;坐定以后,才看明白车中那人是一个军官模样的中年人,而军官模样的,也看清这上来的两位不是他所要招呼的人,可是这当儿,有一个带盒子炮的勤务兵跑到车门外说道:“太太找她不到,光景是坐了那车子走了。”于是军官模样的,便叫开车。

①S君:即作者。

车子出了城门,便开足速率;路旁很荒凉,仅见前面隐隐也有车。坐在车里的三个人都不说话。经过了一带树林以后,路旁已有一部卡车停着,小包车赶过去一箭之路,也停住了;军官模样的立即下车。夫妇挂念着两个孩子,就问那个司机S道:“就在这里么?怎么不见那两部卡车?〃

“什么,哪一部卡车?〃

“就是一块儿停在招待所院子里的。〃

“那可不知道。〃

“哦——你们不是一起的么?〃

“不是。〃说完这句话,那司机开了车门下车去了。

S夫妇觉得不对,也下了车,原来路左就是一块高地,种着大麦,有好些人在这里,显然都是躲警报来的。S夫妇上了坡,走到麦田边,却见两个孩子坐在地上,原来他们的车先到,也正在望着人丛找他们的爸妈。

现在明白:他们四个人坐的车子都是私人的车。而且这里离城大概又不远,因为那不是西安市么,在月光下像一大堆烟雾。

夜气愈来愈凉,天宇澄清,麦田里有些草虫在叫。敌机到底来不来呢,毫无朕兆。夫妇他们四人拣一个幽静的地方坐S下,耐心地等着。忽然有一个年轻人轻手轻脚走了过来,就在他们近旁的麦田里躺下去了,密茂的麦秆把他的身体遮住。

S他们四人谈着回头如何回城去,觉得仍旧挤上来时的车子有点不好意思。〃又不知道离城有多远,又不认识路!〃S夫人踌躇地说。可是他们的男孩子担保路并不远,而且只要顺着来路回去,不会错。这时麦田里忽然有个声音接口道:“不远,至多七八里。〃S夫妇冷不防吃了一惊,但随即想起这便是躺在那里的年轻人的声音,不禁笑了笑。

那青年人这时也坐起来了,用手指着路那边道,“也能雇到车。那边不是有好几辆么?西安的人力车也逃警报。〃

“恐怕早有人雇定了罢?〃望着那边说。〃坐了出来的人,S不是仍旧要坐了回去?〃

“不一定。〃那个青年回答,“警报解除回去的时候,从容得多了,有些人便不打算再坐车。〃停了一会,他又说,“你们是刚到西安罢?从前来过没有?〃

“没有。今天下午刚到。才落了旅馆,就碰到警报。〃夫人S说。

这时,他们看清了那青年的面孔了,S一张方脸,五官端正,可是头发乱蓬蓬地,脸色也起憔悴。青年朝S君看了几眼,嘴唇微微牵动,似乎想说一句什么话而又在迟疑,终天忸怩轻声问道:“你——你是S先生么?怎么也到了西安呢?”

“哦——〃S君微笑,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脸对夫人笑了一笑。

“你是S先生!〃青年确定地说了。”去年你在L城作过一次演讲,我也去听的。不过,你比以前瘦了些。〃

于是谈话就多起来了,那青年自言,他到西安有半个月了,是投奔一个朋友打算找事的,谁知到了以后,刚见过一面,事情还没一点头绪,他那朋友忽然不知去向。说到这里,他迟疑地朝S君看了一眼,然后又轻声接下去道:“那不是太怪么?好好一个人忽然会不知去向,可是我不久也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我既然和他是朋友应当代他想想办法。我找到了他的一些朋友,请他们帮忙,可是……〃他第二次顿住,头低下去了。

“大概是你的朋友的朋友也忽然不知去向了罢?〃S君轻轻地说,那青年又抬起头来,朝四面望了一眼,叹口气摇摇头。

过了一会儿,S君觉得他不愿再多说,于是就转换了话题问道:“那么你现在作什么打算,找到了事没有呢?”

“可是——〃那青年并没回答S君的询问,依然继续他那说了一半的话,“有一天,我自己,我正在街上走,突然被几个人拦住,带我到了一个地方。学校不像学校,兵营也不像兵营,进去了就不让出来。第一天饿了肚子。第二天才摸到一点咸菜。而且有人来和我谈话:问我是哪里人,从前做什么的,来这里干什么?我都告诉了。又拿出一张照片来给我看,问我认识不认识照片上那个人——〃

“哦!那人是谁呢?你认识他吗?”S夫人说。

“就是我那朋友。认识,我回答他们,我认识。他们就盘问我:你这朋友和你说过什么话,答应你给找什么事?……〃

“嘿!可是你那朋友到底犯了什么罪?〃

“我也不知道呵!不过我相信他没有什么。他好好地在一个私立中学教书。〃那青年似乎有点激昂了,但接着又颓然说,“那时我回答:只谈了几句不相干的话,他很忙,我们就分手了。”他低头下去,两手托住了脸,又加一句道,〃盘问到此为止。〃

这时听得坡下有人叫道:“拉紧急警报了。不要站在路旁!上坡去,麦田里也好,那边树底下也好!〃

S他们都蹲下。暂时大家都不作声。看天空,一色净蓝,什么也没有。过了一会儿,S君的孩子们拉着S夫人的衣角,悄悄地说:“可是他怎么又出来了?”

但是那青年已经听见,就苦笑了一声,低低说,“我也不明白。过了三四天,他们说你去罢,我就出来了。”

“哦!可是你不要再瞎跑了,也不要乱找人呵!〃暗示地S说。

于是都静点了。那青年腹部向下伏着,两臂支起了半身,挽过一节麦秆来咬在口里,无意识地嚼着。

天空隐隐传来一片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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