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散文集-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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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炮声是更加清晰,还夹杂着机关枪的声音。无疑的是打仗,而且无疑的是中日军队。一种异样的兴奋就布满了我全身;我心里说:
“嘿,到底来了!可惜外边戒严,禁止通行!〃
书是不看了,我在房里踱着,设想那开火的结果。平常在街上看见的喂得很壮健的小腿肚就像太阳旗酒气粗的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形象,对照着那些瘦黄短小的我们的〃粤军〃都一起在我眼前出现了。”不抵抗主义〃又在旁边冷笑。我几乎要断定那轰轰的炮声以及卜卜的机关枪声只是单方面的进攻—…日本军过阴历年〃送灶〃。到一点钟左右,枪炮声已经沉寂,我就简直断定〃送灶〃已完,我非常失望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钟方才醒来,就听得飞机的声音在天空中响。“还没完么?〃我一面这样想,就抓起了本天的报纸来看,一行大标题:昨晚日军犯闸北失败!我急急吞完了那密排的详细报告,方才知道我昨晚上的假定是不对了;原来上海毕竟不同于东北,而且瘦小的广东兵也毕竟和关外大汉是两个爷娘养的!
于是接连地来了许多十口相传的〃战报〃。日本海军司令部已经被我方占领了,上海义勇军下紧急命令了,上海全市罢市了,罢工了,闸北大火烧……记也记不清的许多可信可疑的消息。只有一件事是无可置疑的,在我们头上飞翔示威的五六架飞机全有红圈儿的太阳记号。有了海陆空军总司令又有海陆空军副司令的我们中国,光景只有十九路军还〃抵抗〃一下。
非出去看一下不可了。午后一时我跳上了公共汽车。说是〃站数〃已经缩短,只能开到四川路桥邮政总局门口了。我大为惊愕。设想到四川路桥以北大概是巷战的战场了,我忍不住笑起来。然而却又意外:邮政总局以北,居然如平常一样;只不过商店都关上了排门,行人道上有许多人无目的地走着看着,马路上拥挤着装满箱笼包裹的各式车子,疾驰而来的卡车满载日本兵,都挺着枪,似乎在战场上冲锋,而日本飞机的响声又在我头上来了;一架,两架,三架,尽在那里兜圈子。
到了蓬路,只有朝南走的人,我一个人朝北走,人家都注目。到海宁路转角,瞥见沿马路的一堵墙上有手写的〃大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布告。几十人站在海宁路转角处朝北张望。我也挤了进去。前面马路上静荡荡地只有几个便衣的西洋人在那里来回地踱。我们前面也有几个便衣的西洋人阻止任何人朝北再走一步。附近时时传来劈拍劈拍的声响。一个西洋人对我们挥手,说了一个字:“Danger!〃我不相信日本的枪弹有眼睛,会刚刚找到了我;但是那几位好像是便衣巡捕的西洋人却真有眼睛,不放任何中国人再往北一步。
我只能转入海宁路的西段了。这时我方才觉得有些小小的东西在空中飞。有一片飞到我身上了。是纸灰。海宁路上有一堆一堆的人都仰脸看着。我也学他们。正北天空,冲起三处黑烟,袅袅地在扩大。日本飞机钻进了那烟阵,又飞出来,只在那里循环地绕圈子。旁边有一个愤愤地说:“又在那里掷炸弹了!东洋赤佬的飞机!〃
我问明白了那三处黑烟是北站、商务印书馆等三处大建筑的火烧,我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天空中满是小小的黑色的纸灰。我想了许多方法,走了许多路,企图从海宁路的每一通到华界的街道走进闸北区;可是各处全被阻止,不是租界上的巡捕或万国商团,就是中国兵。同样的理由是:“危险!不能过①去!〃
①万国商团由上海公共租界当局(〃工部局〃)设置的以维护其统治利益为目的的类似〃保卫团〃性质的组织。
天渐渐黑下来了,三处的黑烟却越见红!我只好回去。到南京路浙江路转角看见《生活周刊》的号外,大书:张某某率义勇军尚在北车站抗战!下关日本军舰炮轰南京!商务印书馆全部烧毁!而日本飞机又是三架一队地在租界〃领空〃盘旋示威。
《大美晚报》跟着万家灯火一起来了。有一点似乎无可置疑:日本军的进攻遇着了抵抗,而且大败,但没有被追;租界的尊严的〃中立性〃使得打败的日本陆战队能够回去吃饭睡觉休息,准备今天晚上再动手。可是晚上〃休息〃着的日本飞机今天却放硫磺弹烧了闸北最繁盛的宝山路!这回中国兵是抵抗了,但只是〃抵抗〃而已!我觉得一般小市民的忧愤的脸色似乎都透露了这样的失望与愤愤。
可是他们只能愤愤一下儿。新历史的舞台上,他们早不是主角儿;呀,背里咒诅公平而又死心塌地看着公平脸色的童养媳似的他们!
卷四 战时生活剪影 街头一瞥
市商会通告各商店即日开市。
哦,开市了。然而南京路以及其他各路却活现着一副尴尬的〃市容〃。大多数商店的大玻璃橱窗,平常是争奇斗艳的,此时却都钉上了毛坯白木板,咳,甚至还用了杂色的不知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旧料,好像一些披着麻布袋的叫花子。
究竟四大公司①以及其他头等商号还识体,没有背上那倒楣的〃麻布袋〃,只不过少开了几个门。
①四大公司指当时上海最大的四家百货公司:永安、先施、新新、大新。
干么要钉上那些木板呢?有人告诉我:防流弹。然而当真来了流弹的话,我很疑心那些薄脆木板未必能挡得住。
又有一说:恐防难民抢劫。这话也许道着了钉木板者的心理。可是我一听这话,忍不住打了个冷噤。难道那些自庆托庇于〃安全地带〃的商人竟能设想到我们的遭难的同胞会如此糊涂?
我憎恨这样的钉木板的动机!
然而钉木板的传染病却在蔓延,甚至一家小小的理发铺也不三不四背着几根木条子。
党政机关,地方团体,工部局,各日报,都已经再三警告市民们:切莫拥集在街头看飞机。然而各马路旁依然挤满了看热闹的游手好闲之徒。
是的,我要直呼他们是游手好闲之徒!从他们那无目的的彳亍上,从他们那嘻嘻哈哈的嘴脸上,从他们那看跑马似的望着敌人的高射炮的烟圈的神情中,我要直斥他们是游手好闲之徒!然而他们也是我们的同胞呢,我想着真难过。
突然他们又都纷纷乱窜了,像一群受了惊的麻雀。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跑了一阵又立定了,依然又像散兵线似的占领了人行道。刚才为什么乱跑,已经忘记了,好像刚才跑得那么慌张的,并不是他们自家。
然而有时候他们跑的原因却也容易明白;那是因为实在拥挤得过分了,有巡捕作势扬着木棍来了。
一辆黑牌汽车啵啵地驶过。啊,一块钢板护在车顶上,四角用绳扎住。只是普通的麻绳,显见这样的装置是急就章。
“一定是什么办大事的人坐着到前线去的罢?〃——我这么想,想从那车的后窗望一下。看得清清楚楚,车中是两位女同胞,烫得极讲究的头发,颊上胭脂,气色火黄。而乌黑闪光的车身也丝毫没有风尘之状。
啊啊!漂亮的太太、小姐!您既然怕吃流弹,何不〃无事家中静坐〃啊!
这两位坐在钢板护顶的汽车里的女同胞,大概设想那所谓〃华界〃者要不是荒凉若墟墓,就一定是纷乱惊慌如失火之戏场罢?可是我已经亲眼见了不是这样。〃市面〃自然冷静些,但街上并没有那么多看飞机大战的闲人;你也许感到悲凉,但更多的味儿是镇静严肃!有一位今天到上海的朋友说:“在霞飞路上,感不到战时的气氛;在南京路上,感到确是不平常了,但又不像战时应有的气氛;只有在所谓华界内,这才有了正常的战时景象。〃这话,值得我们想一想。
沪东大火两日两夜,战士们出生入死,喋血市街;然而在苏州河以南的特一区特二区的中国同胞们大多数又是那样。我们怎能禁得住不伤心,然而失望么,决不,这只使我们更认清了一点:民众的组织和教育工作实在不够,非赶快努力不可!
生聚长养,啼笑歌哭于特区的一般市民,在性格上大概也有点〃特〃了罢?但愿漫天的炮火能够烧净了这〃特〃,从而锻炼出当此大时代中做一个中国人应有的胆识气魄!
卷四 战时生活剪影 苏嘉路上
一一月五日的上海西站
这天下午三时,上海西站沸腾着无数的行李和无数的旅客。站内,平时是旅客们候车的地方,这天〃候〃在那里的,却是堆到天花板高的箱笼和铺盖。
“昨天挂了牌的行李,还堆在站里呢,——喏,那边,你看!今天的么?明天后天,说不定哪天能装出。〃
月台上一个〃红帽子〃大声对一个旅客说。①
①〃红帽子〃当时火车站的装卸、搬运工人所戴制帽上因箍以红布,故被称为〃红帽子〃。
这天是阴天,一列铁闷车又紧挨着月台,几盏电灯放射着苍白的光亮,其实灯光亦不弱,然而人们总感得昏黑。这天空其中太多的水分,加之太多的人嘘出来的水气,大概已经在月台上凝布成雾罢?看月台顶的电灯,委实像隔了一层雾。
一盏临时电灯像一个火黄色的牛奶柿,挂在一张板桌上面,这是临时的写行李票的办事处。围着这办公桌一圈的,是“红帽子〃,也有旅客。这一圈子以外,运行李——不是进铁闷车而是进站的手车,川流不息地在往来,在跳跃。
“上西站〃确是进入了〃非常时代〃;“上西站〃平时清闲惯的,这天(自然不仅这一天)饱和着行李和旅客,也饱和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人们对话,非提高了嗓子是不行的。
“上西站〃,这天有海关职员的临时办事处,检查行李,给报运的货物开税单。〃上西站〃,这天有路警和宪兵在留心汉奸。
这天的〃上西站〃饱和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天空,有敌人飞机的声音;远远传来的,有炮声,敌机投弹的轰炸声,甚至卜卜的机关枪声;站外,指定的狭长地段上,有着无数候车的旅客们的嚷嚷声,——争执,抱怨,等得心焦时无目的的信口乱谈,小孩子的啼哭,还有,警宪维持秩序的吆喝声。
这天从早上起,大炮和机关枪的吼叫到处可以听得;从早上起,敌机数十架轮番轰炸沪西:三架一队的敌机几次从西南来,掠过〃上西站〃顶空,有时且低飞,隆隆的发动机声压倒了“上西站〃的一切嘈音。
大约四时半罢,三架一队的从东北来(那边是它们轰炸的目的地),低飞了,直向〃上西站〃。月台上忽然尖厉地响起了几声警笛。站外,立着〃持有京沪车票者在此集合〃木牌的狭长草地上就卷起了恐慌的骚动:女人们抱着孩子们站起来了,人们这时方知候车的〃妇孺〃竟有这样的多!
“坐下,不要动!〃路警和宪兵们高声叫着。
于是不动。动也没有用。在〃不动〃中,人们重新记起了这是〃英兵警戒区域〃,敌人的炸弹大概不至于往这处投。
在〃不动〃中,人们看着三架一队的飞机在顶上盘旋一匝,复向北去,又看见另一队横掠而过,于是,猛听得轰轰两声,感得坐下的草地也在震动以后,人们看着东北方冲起了几道黑烟。
“持有京沪车票者〃集合队伍的尾巴不断地在加长,——增添的,不止是人,也有这些人们的家当:包裹,竹箱,网篮,乃至洋铅桶中装着的碗盏和小饭锅。这是〃家当〃,不是〃行李〃,所以它们的主人们只想随身带着走,不去〃挂牌子做行李〃。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