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贝父子-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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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附近的居民,他们在铁路最初蜿蜒伸展的日子中还打不定主意是否承认它;后来像任何一位基督徒在这种情况下都可能表现的那样,变得聪明起来,翻然悔悟,现在都在夸耀这位强大、兴隆的亲戚。布店里织物上印有铁路图案,卖报人的橱窗中陈列着铁路杂志。这里有铁路旅馆,铁路办公楼,铁路公寓,铁路寄宿处;有铁路平面图,铁路地图,铁路风景画,铁路包装纸,铁路酒瓶,铁路三明治包装匣和铁路时刻表;有铁路出租马车和铁路出租马车停车处;有铁路公共汽车,铁路街道和铁路大楼;有铁路食客;铁路寄生虫和数不胜数的铁路马屁精。甚至还有钟表那样准的铁路时间,仿佛太阳它自己已经认输让步了似的。在被铁路征服的人们中间,有清扫烟囱的工长,这在过去在斯塔格斯花园中是难以令人置信的;如今他住在一座墁上灰泥的三层楼房中,在一块油漆招牌上用金色的花体字书写广告,自称是用机器清扫铁路烟囱的承包人了。
滚滚翻腾的洪流像它的生命的血液一样,日日夜夜永不停息地流向这个变化巨大的心脏,又从这个心脏返流回去。成群结队的人们,如山似海的货物,每昼夜二十四小时几十次运出运进,在这个活动不息的地方起着发酵般的作用。甚至连房屋也好像喜欢给打包起来,外出旅行似的。奇妙绝伦的议员们二十年前对工程师们异想天开的铁路理论还曾冷嘲热讽,盘问时百般阻挠,现在却戴着手表乘车到北方去,事先还发出电报通知他们即将到达。所向无敌的机车日日夜夜在远方隆隆地前进,或者平稳地开向旅程终点,像驯服的龙一般滑向指定的、精确度按英寸计算的角落,站立在那里,吐着白沫,颤抖着,使墙壁都震动起来,仿佛它们充满了至今还没有被发现的巨大力量的知识以及至今还没有被达到的伟大目标似的。
可是,斯塔格斯花园已经连根带枝被彻底铲除了,斯塔格斯花园所立足的英国土地没有一方是安然无恙的了。啊,请为这个日子哀叹吧!
沃尔特身后跟随着马车和苏珊,他经过许多毫无结果的打听之后,终于遇见了一位曾经一度在这块消失了的土地上居住过的人;他不是别人,就是我们在前面提到过的烟囱清扫工工长;他身体壮实,正在自己的门上敲打了两下。他说,他很熟悉图德尔。“他在铁路上工作,是不是?”
“是的,是的,先生!”苏珊·尼珀从马车窗口中喊道。
“他现在住在哪里?”沃尔特急忙问道。
他住在公司自己的楼房里,经过右边第二个拐弯,走到一个庭院里,穿过去,然后又往右边第二个拐弯走进去,第十一号,他们决不会弄错的。要是真的弄错了的话,他们只消问一下在机车上烧锅炉的火夫图德尔,任何人都会向他们指点他的家在哪里的。苏珊看到这意想不到的成功,急忙下了马车,挽着沃尔特的胳膊立刻就走,让马车停在那里等待他们回来。
“小孩子病得很久了吗,苏珊?”当他们急忙往前走去的时候,沃尔特问道。
“折磨好长久的时间了,可是谁也不知道病有多重,”苏珊回答道,接着又格外尖声厉气地说道,“唉!都怪布林伯他们这一家人!”
“布林伯他们这一家人?”沃尔特重复了一句问道。
“沃尔特先生,”苏珊说,“事到如此,当想起许许多多事情都是令人痛苦的时候,如果我责怪什么人,特别是责怪亲爱的小保罗一口称赞的那些人的话,那么我就无法原谅自己,可是我还是真心盼望把这一家人都派到那石头最多的地段去修筑新道路,让布林伯小姐扛着鹤嘴锄走在最前头!”
尼珀姑娘说完之后喘了一口气,比先前走得更快,仿佛她这不同寻常的愿望使她的心情轻松了一些。沃尔特自己这时也是上气不接下气,不再问什么问题,匆匆忙忙地往前赶路。他们不久就急不可耐地从一个小门闯进去,来到了一个干净的、挤满了孩子的客厅里。
“理查兹大嫂在哪里?”苏珊向四处张望着,大声喊道。
“啊!理查兹大嫂,理查兹大嫂,跟我一道走吧,我亲爱的人儿!”
“呀!这不是苏珊吗?”波利十分吃惊地喊道,一边从孩子群中站起身来,露出她那诚实的脸孔和慈母的身形。
“是的,理查兹大嫂,是我,”苏珊说,“我真巴不得不是我才好呢,虽然我这么说似乎不太客气,可是小保罗少爷病得很重,他今天跟他爸爸说,他想看看他从前的奶妈的脸,他和弗洛伊小姐希望您能跟我一道去——还有沃尔特先生也一道走,理查兹大嫂——把过去的事情忘了吧,给可爱的小宝贝帮帮忙吧,他活不长了。啊,理查兹大嫂,他活不长了,就要离开人世了。”苏珊·尼珀哭着;波利流着眼泪看着她,听着她所说的话;所有的孩子们(包括一些新的婴孩)聚集在周围;图德尔先生刚刚从伯明翰回到家里,正从一个盆里取出饭菜吃着,这时他放下刀叉,把他妻子挂在门后的帽子和围巾取下给她穿戴上,然后拍拍她的后背,怀着深厚的父亲般的感情,但却不善于言辞地说道,“波利,走吧!”
这样他们就回到了马车跟前,比车夫预料的时间早好多。沃尔特把苏珊和理查兹大嫂扶进马车以后,自己坐在马车夫的座位上,以防再发生什么差错;最后把他们安然无恙地送进了董贝先生公馆的前厅里。——顺便说一句,他在前厅里看到了一个很大的花束摆在那里,这使他想起了卡特尔船长那天早上跟他一道买下的那一束。他本很愿意在那里多逗留一些时候,好多了解一些病人的情况,或者就在那里一直等待着,看他能不能稍稍帮点儿忙;可是他痛苦地意识到,这会被董贝先生看作是一种冒昧的、唐突的行为;所以他就缓慢地、悲伤地、忧心忡忡地转身离开了。
他走出门不到五分钟,就有一个人追赶上来,请他回去。他顺着原路尽快地走回去,并怀着悲哀的预感,走进了那阴沉的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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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海浪老是在说些什么话
保罗一直没有从他的小床上起来过。他躺在那里,十分平静地听着街道上的喧嚣声;他不很关心时间怎么流逝,但却用他留神的眼睛注视着它,并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当阳光透过飒飒拂动的窗帘射入他的房间,像金黄色的水一样,在对面的墙上荡漾时,他知道晚间即将来临,天空红而美丽。当返照的回光渐渐消失,幽暗的暮色渐渐爬上墙壁的时候,他注视着它加深,加深,最后变成了夜间。于是他想到了长长的街道上怎样到处点缀着路灯,宁静的星群怎样在上空闪耀。奇怪的是,他的想像总爱飘浮到河边,他知道河水正穿流过这座巨大的城市;现在他想到它是多么乌黑,当它映照着星群时看去是多么深邃,尤其是,它是多么一往直前、滔滔不绝地滚流进海洋里去。
夜渐渐深了,街上的脚步声渐渐稀少了,他可以听见它们走近,当它们走过时可以数清它们的数目,然后听凭它们在空旷寂静的远方消失;这时候,他就躺在那里,注视着蜡烛周围五颜六色的光圈,耐心地等待着白天来临。唯一引起他不安的是那奔腾迅速、湍急的河流,有时他必须设法阻止它——用他孩子的手挡住它——或者用沙子堵住它的道路——,而当他看到它不可抗拒地继续向前奔流的时候,他就哭出来!可是经常待在他身旁的弗洛伦斯只要讲一句话就能使他恢复平静;这时他就把他可怜的脑袋倚靠在她的胸前,把他的梦境讲给她听,并且微笑着。
当黎明重新来临时,他盼望着太阳;当它那明亮喜人的光辉开始在房间里闪耀时,他为自己描绘了——,不,不是描绘了闻工作者,人格主义代表人物。曾创办《精神杂志》。把人格,而是看见了一幅图景:高高的教堂钟楼耸立在早晨的天空中;城市复活了,苏醒了,重新开始了生活,河流滚滚奔流(但仍和往常一样快),发出了闪闪的亮光;乡间的田野覆盖着亮晶晶的露珠,一片光辉。熟悉的声音和喊叫声逐渐从下面的街道中传来;公馆中的仆人们醒来了,忙忙碌碌,好些脸孔从门口往里探望,好些声音在悄悄地问那些看护他的人,他怎么样了。保罗总是自己回答道,“我好些了。我好多了,谢谢您!请这样告诉我爸爸吧!”
白天的忙乱,马车、大车的喧闹声和人们的来来往往渐渐使他感到厌倦,他会睡去,或者又会因为那迅猛奔腾的河流感到急躁不安,无法平静——孩子不知道这是在他睡着的时候还是醒着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唉,它就永远也不停吗,弗洛伊?”有时他会问她,“我觉得,它是要把我带走呢!”
但是弗洛伊总是安慰他,叫他安心;他总是让她把头躺在他的枕头上,休息一会儿,这已成为他每天的快乐。
“你总一直在看护着我,弗洛伊,现在让我来看护你吧!”他们会在他的床角放一个软垫来支撑他;当她躺在他身旁时,他就斜靠在那里,不时弯下身去吻她离。有条件的相对的同一性和无条件的绝对的斗争性相结合,,并跟床边的人低声说,她累了,她曾经怎样许多夜坐在他的身旁。
就这样,炎热、光明的白天的亮光逐渐消逝了,金黄色的水波又重新在墙上荡漾。
有三位重要的医生来看他——他们通常在楼下开会,然后一起上来——;房间里非常安静,保罗又非常注意地观察他们(虽然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问过他们说了些什么),所以他甚至可以分辨得出他们表声的差别。但是他的兴趣集中在经常坐在他床边的帕克·佩普斯爵士身上。因为保罗好久以前曾听他们说,当他妈妈把弗洛伦斯搂在怀里死去的时候,这位先生也在场。现在他忘不了这件事。他由于这一点而喜欢他。他不害怕。
他周围的人们在莫名其妙地变换着,就像在布林伯博士家里头一个晚上一样。只有弗洛伦斯一个人例外,她从来没有被换走过。先前是帕克·佩普斯,现在却换成了他的父亲,坐在那里存在。18世纪法国的狄德罗、霍尔巴赫等,19世纪德国的费,用一只手支托着头。在安乐椅里打瞌睡的老皮普钦太太时常变换成托克斯小姐或他的姑妈;这时保罗很乐意重新闭上眼睛,平平静静地等待着随后发生的情况。但是这个用一只手支托着头的人影儿这么频繁地回来,待的时间这么长久,坐在那里那么呆板、严肃,从来不跟人说话,也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话,又很少抬起脸来,因此保罗开始倦乏地纳闷,他究竟是不是真的人,夜间看到他坐在那里的时候他感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