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贝父子-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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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弗洛伦斯在利用这个机会方面也不落后。因为当小图德尔们陪伴她去看毒菌和花园里的其他新奇事物时,她和他们一起专心一意地在一个角落里由积水形成的一个绿色的小池塘中,着手修建一个临时防波堤。当她仍在忙忙碌碌地从事这项劳动时,苏珊把她寻找到了。虽然在河虾的影响下,苏珊已变得通达人情,可是她仍怀有强烈的责任感,所以她一边给弗洛伦斯洗脸洗手,一边针对她这种变坏了的品性,向她发表了一篇训诫性的谈话;她一边说,一边用拳头打她,作为标点符号,并预言她将使她全家的老人都伤心而死。波利与杰迈玛在楼上相当长久地谈了一些有关金钱方面的私房话,稍稍耽搁了一些时间;在这之后,她们就重新交换了婴孩——因为波利一直抱着她亲生的孩子,杰迈玛则抱着小保罗——,来访的人于是也告辞了。
但是首先是把年轻的图德尔们(他们是一个意向善良的骗局的牺牲品)哄骗到一个邻近的零售店里去,表面上的理由是让他们把一个便士在那里花掉。障碍一经排除,波利就拔脚逃走了;杰迈玛在她的后面大声叫喊说,她们回去时只要稍稍绕点路,沿着去城里的路走,那就一定会遇上放学回来的小拜勒的。
“你看,我们是不是可以腾出时间朝那个方向稍稍绕一点路呢,苏珊?”当她们停下来,缓一口气的时候,波利问道。
“为什么不可以,理查兹大嫂?”苏珊回答道。
“您知道,现在走下去就快到我们吃晚饭的时间了,”波利说道。”
但是吃过的午饭使她的女伴对这个郑重的考虑毫不在意,所以她没有把它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于是她们也就决定去“稍稍绕点路”。
可怜的拜勒从昨天早上穿上慈善的磨工的制服以后,他的生活就陷入了困境,日子很不好过了。街道上的青年不能容忍它。年轻的无赖们一看到它,没有一个能忍耐一分钟而不立即向这位无罪的穿着者猛冲过去,对他进行伤害的。他在社会上的地位像是一个早期的基督教徒,而不像是个十九世纪的无辜儿童。他在街道上曾经受到石头的扔掷。他曾经被推翻到街沟里,被溅了一身泥;他曾经被猛烈地往柱子上挤压。跟他素不相识的浪荡汉曾把他的黄色的便帽从头上揭走,向风中抛去。他的两腿不仅遭到语言上的非难与辱骂,而且在肉体上被捏被掐。就在那天早上,在他去磨工学校上学的路途中,他的眼眶完全平白无故地被打得发青,而且还为此而受到教师的惩罚。这位教师原先是位磨工,已经超过了服务年龄,性情野蛮;他被聘请当教师是因为他对什么都一窍不通,也不适合做任何事情;所有长得圆圆胖胖的小男孩见到他那根残酷无情的棍子都会吓得魂不附体。
因此,结果是,拜勒回家时,寻找那些人迹罕至的小路,沿着狭窄的小巷和偏僻的背街,偷偷摸摸地行走,以免和那些折磨他的人相遇。由于最后不得不出现在大路上,所以厄运终于又降临到他的头上。有一小群以一位残暴的年轻屠夫为首的男孩子正躺在那里等待着有什么可供他们开心取乐的事情发生。这些人看到一位慈善的磨工突然出现在他们中间——好像莫名其妙地送交到他们手中似的——就一齐大喊了一声,向他猛冲过去。
但碰巧就在这个时候,波利来到了。在这之前,她已走了整整一个小时的路程,毫无希望地望着前面的道路,说道,再往前走也没有用了;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看到了这个情景。她一看见它,就性急地惊叫了一声,把董贝少爷递给了黑眼睛,立即开始去抢救她的不幸的幼小的儿子。
意外的事情就像不幸的事情一样,很少是单独降临的。吃惊的苏珊·尼珀和她两个年幼的被抚养的孩子在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被旁观的人们从一辆驶过的四轮马车轮子下面抢救了出来;就在这个时刻(那天是个集市日),传来了雷鸣般的警报声:“疯牛来了!”
弗洛伦斯只见眼前人们来来往往地奔跑,呼喊,车轮正从他们身上驶过;男孩子们在打架;疯牛跑过来了;保姆在这些危险中被撕得粉碎;她在这一片极大的混乱中,一边尖声喊叫,一边向前奔跑。她一边跑,一边催促苏珊跟她一起跑,一直跑到精疲力尽为止;当她记起她们还把另一位保姆抛在后面的时候,她就停下来,双手使劲地绞扭,这时,她怀着无法形容的恐怖感觉,发现她只是单独一人。
“苏珊!苏珊!”弗洛伦斯在极度惊慌之中,拍手喊道,“啊,她们在哪里?她们在哪里?”
“她们在哪里?”一位老太婆从道路的那一边尽快地一拐一拐地步过来,说道,“您为什么从她们那里跑开了?”
“我受到了惊吓,”弗洛伦斯回答道。“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事情,我还以为她们跟我在一起呢。她们在哪里?”
老太婆拉住她的手,说道,“您跟我来,我告诉您她们在哪里。”
她是一位很丑陋的老太婆,眼睛周围有一道道红圈;当她不说话的时候,她闭着嘴,用牙根咀嚼着,牙齿发出卡嗒卡嗒的响声。她的衣衫褴褛,胳膊上挂着几张兽皮。她似乎在弗洛伦斯后面至少已经跟随了一小段路了,因为这时她已经喘不过气来。她站着设法恢复呼吸,皱缩的、发黄的脸孔与喉咙扭曲成各种形状,这时候她就显得更加丑陋了。
弗洛伦斯害怕她,踌躇不决地往街道那边望过去,几乎都望到了尽头。这是个冷僻的地方,不像一条街,而像是一条偏僻的道路,除了她与这位老太婆外,这里没有别的人。
“您现在不用害怕,”老太婆仍旧紧握着她的手,说道,“跟我来。”
“我——我不认识您。您姓什么?”弗洛伦斯问道。
“布朗太太,”老太婆说道。“善良的布朗太太。”
“她们就在附近吗?”弗洛伦斯问道,她已被领着走了。
“苏珊在不远的地方,”善良的布朗太太说道:“其他的人离她很近。”
“有谁受伤了?”弗洛伦斯问道。
“一点也没有,”善良的布朗太太说道。
女孩子听到这话,高兴得流出了眼泪,乐意地陪着这位老太婆走去,虽然当她们向前走去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往她的脸孔、特别是往她那张孜孜不倦的嘴巴望上一眼,心中纳闷,凶恶的布朗太太(如果世界上真有这样一个人的话)是不是长得就像她一样。
她们没有走得很远,只是走过了像砖厂、瓦厂这样一些很索然无趣、毫无快感的地方,这时候老太婆转到一条肮脏的小巷,巷子里路中间深深的黑色车辙中注满了泥浆。她在一间破旧的小房屋前停下来,屋子是紧锁着的,就像一间充满了漏洞和裂缝的房屋总是紧锁着的那样。她从帽子中取出一把钥匙,开了门以后,就把她前面的女孩子推进了一间后面的房间;房间的地板上堆着一大堆各种颜色的破布、一堆骨头和一堆筛过的灰烬或煤渣;没有任何家具;墙和天花板都是很黑的。
女孩子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上去就像要晕倒似的。
“现在别当一头小蠢骡子了,”善良的布朗太太摇摇她的身子,使她清醒过来,说道,“我不会伤害您。您就坐在破布上吧。”
弗洛伦斯依从了她,一边向她伸出合拢的两手,默默地哀求。
“我把您留在这里的时间连一个钟头也不会超过,”布朗太太说道,“我的话您听明白了吗?”
女孩子十分困难地回答道,“听明白了。”
“那么,”善良的布朗太太在骨头上坐下来,说道,“别惹我恼火。如果您不惹我恼火,那么我告诉您,我是不会伤害您的。但是如果您惹我恼火了,那么我就杀死您。我什么时候都能杀死您——即使您待在您自己家里的床上我也能。现在您告诉我,您是谁,您是什么样的人以及有关您的一切。”
因为老太婆向她进行了威胁并给予了许诺,因为她恐怕会触犯她,又因为她已养成了默不作声和抑制内心的感觉、害怕与希望的习惯(这种习惯对一般孩子来说是不常见的,但对弗洛伦斯来说,现在几乎是很自然的了),所以她就遵照命令,叙述了她自己短短的历史或者她所知道的有关事情。布朗太太聚精会神地听着,直到她讲完为止。
“这么说,您姓董贝,是不是?”布朗太太说道。
“是的,夫人。”
“我需要那件漂亮的长衣,董贝小姐,”善良的布朗太太说道,“还有那顶小帽,还有一两条裙子,以及您能让出的其他一切东西。来吧!把它们脱下来!”
弗洛伦斯依从了她的命令,她那颤抖的双手能脱得多快就脱得多快,她那恐惧的眼睛则一直注视着布朗太太。当她把老太婆所说的所有服装都从自己身上剥掉以后,布朗太太从容不迫地把它们细细察看着,似乎对它们的质量与价值相当满意。
“哼!”她滚动着眼珠,把女孩子苗条的身材上下看过一遍,说道,“我看除了那双鞋子之外没有别的什么了。我一定要那双鞋子,董贝小姐。”
可怜的小弗洛伦斯同样敏捷地把它们脱掉;她在自己身上还能找到可以迎合老太婆欢心的东西,真是太高兴了。然后老太婆从那堆破布的底层取出了一些破烂的代替品。她翻找那堆破布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她还找出一件穿得很破很旧的女孩子的斗篷,还有一顶压扁的、残缺不全的帽子,大概是从什么水沟里或粪堆上捡到的。她命令弗洛伦斯把这些精美的衣服穿起来;由于这些准备行动似乎是释放她的序幕,女孩子就尽可能比先前更加麻利地遵命照办。
在急急忙忙戴上帽子(如果那可以称作一顶帽子的话,其实它倒更像是一块供运载重物用的衬垫)的时候,她把它绊结在她茂密的头发里了,不能一下子解脱出来。善良的布朗太太猛然抽出一把大剪刀,兴奋得令人难以解释。
“我本来已经心满意足了,您怎么还不能放我安宁一下?”
布朗太太说道,“您这个小傻瓜!”
“请您原谅,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了,”弗洛伦斯气喘吁吁地说道。“我没法子。”
“没法子!”布朗太太喊道。“您怎么指望我有法子?啊,天主!”老太婆说道,一边怀着凶暴的喜悦,把她的卷发弄得蓬蓬松松的,“除了我,任何人到这里都得首先把它剪掉。”
弗洛伦斯听到布朗太太贪求的是她的头发,而不是她的头,感到大为宽慰,因此她没有违抗,也没有哀求,而是抬起温柔的眼睛,望着那位善良的人儿的脸孔。
“要不是我从前有过一个女儿——她现在在海外——,她对她的一头好头发感到十分得意的话,”布朗太太说道,“那么我就会把您的头发统统剪掉,一绺也不剩。她远远地离开我了,她远远地离开我了!哦嗬!哦嗬!”
布朗太太的号哭并不是音调悦耳的,但却充满了深切的悲痛;她一边哭一边把她那两只瘦削的胳膊向上猛烈挥动着;弗洛伦斯毛骨悚然,心房怦怦直跳,她现在感到更害怕了。这番号哭也许起了挽救她的卷发的作用,因为布朗太太把剪刀像一种新品种的蝴蝶一般在她前后左右飞舞了一阵子之后,命令她把卷发都藏到帽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