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烛话-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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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的胖老婆无疑是这个病室里最无能,最愚蠢的女人了。每天早上最早起床,霸着卫生间好长时间,结果全是为自己梳洗打扮;老李拉肚子,控制饮食,别人送的饼干,水果,还有饭菜,都使她大快朵颐。我曾经吃惊的看见她一口气吃下四节香蕉,再吃下几块糕点,动作之快,令人折服;其余时间就是打瞌睡,坐着能睡,趴着能睡,躺着更能睡;清醒的时间喜欢和别人拉家常,不论你是否愿意,她能站在你面前噼噼啪啪说上好久,是一个典型的没有文化,头脑简单的农村妇人。
老李有两个女儿。小女儿在温州,大女儿在兴山电信工作。长得挺秀气的,红色长羽绒大衣,皮靴。到底是昭君故乡人,脸色白里透红,举手投足之间显得十分雅致。这可能就是老李的胖老婆所说的那个刚结婚的女儿。“女儿把情钱拿走了,我只得了一本帐本。”女儿对父亲的感情深多了,喂饭,洗脸,买东西,显得体贴大方。最苦的莫过于那个肇事司机,三天两头跑来交钱,还咕噜着说老李也负有责任,说还有第三方。不管怎么样,老李正在恢复健康,这是最值得高兴的。
14.贾云龙一家人
49床的贾云龙是五峰湾潭一所小学的语文老师。27岁,长得还是挺精神的。他有一件‘大洋摩托’的夹克服,这大概就是他曾经的爱骑。他就是骑着大洋摩托在走访学生家长的路上出的车祸。他摔得很厉害,她妹妹后怕的说:“脑浆都摔出来了”。出事之后,五峰的医生有些束手无策,还是贾云龙的干爹提醒,才长驱大半天,从五峰赶到宜昌,这才救了他一命。
贾云龙的面部从头顶一直到鼻梁,斜斜的爬着一道长长的可怕的疤痕,他的脑浆都摔出来了,应该是颅内受伤。他脖子上的伤痕证明他曾经被切开气管。他是11病室入院时间最长的病人,已经一个多月过去,除夕夜就在医院度过的,还有两万多块钱的治疗费用。看来命是保住了,只是右手失去了知觉,不会说话,'也许是不愿和别人说话'。只要醒着,贾云龙就睁着茫然的眼睛观察着病室里的一举一动。
他能听懂所有人的话,有时会一个人悄悄的发笑。自从开始高压舱治疗,理疗医生每天都来进行脉冲治疗和干扰素治疗以来,贾云龙已经能自己坐起来,突如其来的,经常吓人一跳。他上身穿一件他妹妹买的条纹睡衣,下身光裸着,长得茂密的阴毛和发育良好的家伙一览无遗。他已经丧失了羞怯感,十分坦然的裸露着。他有时是哗哗啦啦的小便;有时是坐在支架上解大便,哼哼哈哈的,把整个病室弄得臭气熏天。更多的时候就只是简单的坐着,木然地望着窗外那棵塔松绿意盎然的树梢发呆,一不留神,他又悄悄的躺下了。
贾云龙的父亲被全病室的人尊称为贾老师。他也真是一个老师,和儿子不同,他是中学老师。微黑的脸庞,国字脸,背头,眼睛炯炯有神,端正挺拔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嘴角,是一个很标准的英俊男人。贾老师与我同庚,比我大几个月,把我叫做“王同志”。我想是因为我是城里人的缘故。病室里习惯晚上11点左右熄大灯睡觉,一觉醒来,已是凌晨时分,昏暗的灯光下依然能看见他抚卷长读的身影。清晨,打开水的勤杂女工把人们闹醒,睁开眼睛,贾老师那身皮夹克就已经在病室里晃动了。
贾老师信命,说,52年生人都很苦。正值读书时候,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好不容易熬到结婚生子,又碰到计划生育。他认为儿子的不幸也是他命中的灾难。他告诉我:“算命的说过,我59岁是一大劫难。”他很认真,很虔诚。我有些不以为然地劝解过他:“与其畏惧将来,不如把握现在。”他笑着连声称是,又发出爽朗的笑声。
事实上,贾老师是很豁达的,是很开朗的。一日三餐总有一杯山里的苞谷酒相伴,二两左右,不知是一些什么下酒菜,他就这样摇晃着头,将酒喝下去了;想抽烟时,就会走到电梯口的那排塑料靠椅前去过烟瘾。他衣着虽然简单,却穿得整整齐齐,颇有为人师表的风范。贾老师负责除了做饭以外的对儿子全部的照料工作。问寒问暖,关怀备至。令我回想起1968年的那个酷暑,武汉月湖的那家招待所里,父亲不也这样照料过我吗?心头一热,父爱之伟大可见一斑。
我提醒过贾老师,要尽快地扶着儿子下地走路,“越早越好”,我强调说。否则一旦错过最佳时机,将后悔莫及。贾老师却不及为然,他相信儿子一定会走路的,只是时机未到罢了,“到时候他自然就会走了”。我无言以对,只能盼望命运之神能够眷顾他的儿子,使贾老师的美梦终将成真。
贾老师是一个有着三十多年教龄的初中老师。他既有为人师表,处事严谨的一面,也有诙谐幽默,叫人哭笑不得的一面。他有对46床那个姓李的小男孩的拼音进行辅导的一丝不苟,也有照料儿子时那种无微不至,还有对病友们的问寒问暖,他和我闲谈时告诉我,湾潭从来没有出过百岁老人,最多的只到99岁。我恭维他打破这个怪圈,他连连摇手:“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贾老师对我妻子称赞有加,说她是“女强人”,说她是“文武双全”。我有些好笑了,当然,和他那个体态早已变形,似乎更关心她自己的老婆相比,自然是天壤之别了。贾老师好像很少到宜昌来,对新事物,新思想显得很好奇。征得老婆同意以后,决定买一部手机。我郑重地向他推荐诺基亚的一款助销机型3100,打电话,发短信样样行,价格只要500元。贾老师的回答差点没让我晕过去:“那它能唱歌吗?”天哪,贾老师居然想要手机上还要附带MP3!真是真人不露相,叫人大吃一惊。
医院的时间是最充裕的,贾老师最多的时候都是在看书。报纸自然是一页页仔细翻过,从《楚天都市报》到《三峡晚报》,还有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人民检察报》;小册子不少,《故事会》,《兵器知识》,什么都看;他最得意的就是买了一本《今古传奇》。说是小书摊上根本没有,我看了一下封面,从台湾总统府到大陆中南海,全是所谓政治内幕,居然把宋楚瑜列为反对台独的第一干将,不知是谁写的,难道连宋楚瑜舔陈水扁的马屁不成才匆匆反对台独的事实都不知道吗?不过我却知道了,《今古传奇》有两个版本,一个是武侠版,一个就是贾老师买的这种戏说历史的史料版。
贾老师有一个年轻女儿,'他一男一女,叫人羡慕',圆圆的脸蛋,容貌端庄属于那种比较经看的一类。最叫人敬重的是,哥哥车祸以后,她拿出了自己积攒的七千多元钱,这是她全部的私房钱,也是她对以后生活的期待,她全部放弃了,的确不容易。从湾潭到五峰,再到宜昌,她一直照料父亲和哥哥的饮食,还帮着给哥哥喂饭,端茶倒水,削水果,洗衣服,作为一个二十多岁的花季女子能做到这一点,确实难能可贵的。
我们叫她小妹妹,正是含苞欲放的年华,笑得甜甜的,有些浅浅的酒窝。她每天就睡在哥哥床前的一张从家里带来的木躺椅上,晚上十点以后就销声匿迹,早上起来,钻到卫生间里磨蹭半天,又站在大玻璃幕墙前打扮好久,一转身,嘿,美兮笑兮,出水芙蓉似的,给人全新的感觉。不过发起脾气来还是挺厉害的,她和她父亲的一次争吵,其激烈程度把全病室的人都搞得目瞪口呆。
白天她总是忙忙碌碌的,要做三顿饭,出去买菜,到夷陵商业城改牛仔裤,病室里总能看见她穿着浅红羽绒服的身影。闲下来就坐下来,一个人静静的嗑瓜子,声音很响,很脆,是那种今年春节期间颇受欢迎的黑色,小籽,六块钱一斤的葵瓜子。她嗑得很精心,不说话,像是在想着什么事情,神情好看极了,神秘极了。
从她父母的口里得知,她曾在宜昌的一所美术学校学过三年美术,后在桥边的一家厂里当过描图员,慢慢的,女孩也有每月千元的工钱,但她不满足,决定转行学美容。已经决定春节后就到鹤峰拜师学艺。贾老师还在犹犹豫豫,女孩的母亲却很支持,说是学到手艺在身,以后自己独立一些,不会受男人的欺负。我却有些担心了,很小心的,很注意用词的向那个体态臃肿的像河马的女人说出担心的理由。那些挂着美容院,发廊的背后,几乎全是卖淫嫖娼的龌龊勾当。
妻子和她五姐看上了她,想把她和在深圳打工的侄子永华做媒,她们是很干脆的,直接把她叫过来询问情况。女孩子涨红了脸,羞答答但很明白,坚决地給与了拒绝。几天以后,来了两男一女三个年轻人来访,女孩子招待得十分热情,那才叫含情脉脉,风情万种。她说是以前的同学,到深圳打工去的。那张木躺椅当晚没有女孩的身影,她没有回医院睡觉。我就有些犯疑,找贾老师一问,三个人中那个相貌英俊,举止拘束的小伙子果然是她的男朋友。秭归人,移民子弟,但从相貌和年龄上看,妻子的侄子还是稍逊一筹的,也难怪女孩子拒绝的如此轻松。
来替换小妹的自然是她的母亲,贾老师的老伴。我曾经不止一次的遐想过风流倜傥,性情豪爽的贾老师的妻子如果不是一个“藏在深闺人未识”的美人儿就是仪态端庄,举止文雅的大家闺秀,结果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却只是一个难看而臃肿,愚蠢而无能的山野村妇,就是那种闭着眼睛在路上一抓一大把的极其普通的女人,甚至感觉太过于低下了。
贾老师对他的糟糠之妻赞扬有加,总是夸她是内当家。那女人却也不谦虚,逢人就说:“如果不是我汇钱来,看他们在这里怎么办?”这个女人来后,女孩子就走了,而这个当母亲的似乎对儿子不太关心,每天只是做饭而已,其他时间就坐在一边独自吃水果,或者和48床老李的胖老婆拉家常。
贾老师更忙了,每天忙得团团转。早上理疗,11点高压舱,下午输液,以前的那种悠闲,从容,慢条斯理都不见了,紧张极了。我曾经在女人面前着力表扬她的女儿对父亲的帮助,对哥哥的照料。贾老师的老婆似乎听不懂我的话外音,依然扬着她那张类人猿般的大脸,莫名其妙的点着头,若无其事的继续吃着她的苹果。那才叫无可奈何呢,不过,愚蠢不也是一种防御工具吗?
15.陈氏兄弟
靠在我病榻左侧的是50床,一个从万县'如今早就改为万州市了'分水到宜昌打工的小包工头。他叫陈明权,30来岁,春节前的一个晚上,突患头痛,越来越厉害,即来医院,诊断为脑部血管畸形,进行了分流术以后,暂时保住了性命,但依然需要到武汉进行伽玛刀根治手术。
刚开始,他们只知道不是同济医院,元宵节前一天,陈主任才说明是广州军区陆军总医院。那不就是我所熟悉的原武汉军区总医院吗?于是我大为推崇,十分看好。在我的心目里,武汉军区总医院无意是中南�